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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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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大亮,床头的闹钟就响了。
被子里探出一只修长的手臂,熟练地抓起闹钟甩去一边。
陈眠爬起来看见贴在床对面的日历,今天又到了去找韩瑜的日子。他的心理医生。
周六不用上学,也没有什么补习班。这一个上午,他窝在房间里看了两部天文纪录片,睡了一场30多分钟的回笼觉。早餐和午餐默认合体,是一杯冷牛奶和一个半熟的鸡蛋。
下午出门的时候他找了一件看起来懒洋洋的浅色T恤,浅色的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浅的,植物一样安静又孤兀。
H市的初秋,九月初已经可以见到几片染了金的叶子。他坐公交车去找韩瑜。
心理咨询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轻车熟路走进去之后,何骁已经在等他。
何骁的补习班离这里近一些,到的也总是早一点。他经常陪陈眠过来这里,反正俩人也没什么秘密,不怎么避讳。他比陈眠到得早,甚至抢了助理的活,帮陈眠倒好了水。
何骁是他的发小,也是邻居。他住在三楼,陈眠住五楼。
从小时候陈眠跟着于静搬到这里开始,何骁就跟在陈眠身边,这么多年谁都离开过,何骁却没有。
韩瑜的心理咨询室里有几盆花。韩瑜太忙了,助理又粗心,时常不记得浇水。他每次去都会帮他浇上一点。
韩瑜走进房间坐在他身边,眼神有些闪烁:“陈眠……我之前不是给你推荐了其他医生吗,你可以去试试。”
陈眠着看他说:“你不帮我看了?”
“不是,”韩瑜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他不是不想帮陈眠看病,只是这两年下来,与陈眠接触太多,对陈眠有了过多的共情,甚至偶尔会被陈眠的情绪牵动。这种情绪是不能出现在心理医生和病人之间的。所以他必须让陈眠远离。
陈眠的病根虽然出在头部颞叶部位损伤,但如果他能够找到好的心理医生进行情绪控制训练和调节,一定能有效的抑制幻觉的产生。但是现在,韩瑜已经不确信自己能不能做到帮助他痊愈。
韩瑜垂下眼:“你跟着我的年头多了,太了解我,这种情况我对你的疏导帮助的效果会减弱,所以我建议……”
“行,我懂了。”陈眠站起来,“我只是没想到你真让我走。”
韩瑜:“这个医生很好。你去找他试试。我……”
陈眠沉默了一会,然后从沙发上起身,推门大步离开。
何骁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摸着后脑勺朝韩瑜抱歉的笑:“哎呀对不起啊韩大夫,他一直都这样,不好意思啊。”说完就没命似的追了出去。
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像河流一样来往奔忙。
何骁追上去拉住陈眠:“你怎么了,人家都跟你说了是为你好,又不是生离死别。”
陈眠笑了笑:“我怎么了。”
“又不是对象分手,你搞那么别扭干嘛,我知道你也是因为舍不得他才那样,但人家好歹给你治病两年多,道别你也体面一点嘛。”
“我舍不得他?”陈眠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了一遍,接着冷冷说,“何骁你知道么,人比动物聪明是因为大脑皮层褶皱多。”
“啊,是啊,咋了。”何骁瞪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陈眠面无表情:“把你脑壳打开,大脑皮层估计都能反光。”
何骁愣了一秒,接着哈哈大笑了几声:“真的那么丝滑吗?”
陈眠用看二b的眼神看着他。
何骁笑够了拍着陈眠的背安慰:“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走吧请你吃面。”何骁揽住陈眠的肩膀,往街角走去。
无语的无,无语的语。
何骁永远也不懂陈眠在想什么。就像何骁也弄不懂陈眠在想什么。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就是这样以挚友的身份磕磕绊绊走过了很多年。
陈眠不高兴,只是因为不喜欢被扔下。
哪怕对方只是心理医生。
陈眠得的并不纯粹是心理疾病,其实根源在于他12岁那年的颅脑损伤。
自从受伤之后,他常感觉自己是一棵树,头深埋在土里,身体长出了根系。
那一年于静跟陈眠那个日本的继父离了婚,于静带着陈眠回国,在A市买了房子住下来。
A市的生活节奏很快,但他们生活的街区却陈旧像衣服上的补丁。林立的筒子小楼弥漫着促狭的烟火。
有一次他半夜独自在家的时候发了高烧,从门口走出去找于静,却摔下了楼梯,这一摔居然摔破了脑袋。
从那之后,陈眠常在夜里听见一些奇怪的声响从胸口里传出来,感觉自己的胸口里有一只虫,咔嚓咔嚓的乱咬。
他听说有一种蝴蝶能把卵下在别的虫子的身体里,等到卵成活了,蝴蝶幼虫就会从它的身体里钻出来。
有一天陈眠回到家,一脸疲惫的跟他妈说,妈,我要生蝴蝶了。
于静手里切着菜,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升入初三的前一天,陈眠看见眼前的台阶变成了河,他死活不敢迈开步子走下去。后边同学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居然直接晕倒了。
这一次的检查才终于确诊,那次从楼梯摔下来导致他脑部颞叶损伤,因而引发语言障碍或者幻觉。
所以很多时候陈眠会在紧张或者害怕的时候突然失语,或者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产生幻觉。
刚生病的那几天,于静破天荒地陪了他几天几夜寸步不离。
要知道那是他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于静总是很忙,忙赚钱,忙恋爱,忙生活。
所以陈眠根本不想治病。
每天他把药假装塞进嘴里,等他妈走出他房间,又会被他吐到阳台外边的花盆里。久而久之,一粒粒药趴在花盆的泥土上,像等着发芽的种子。
可还没等这些种子发芽,于静就要和她的男朋友去美国发展了,她说:“办完事我会回来接你,你乖乖的等我回来,我给你带美国的巧克力。”
于静走后的连续几个晚上,陈眠都坐在黑暗里想着于静的那句话。
奇怪的病让他感觉整个房间的黑暗都凝成了巧克力,裹住他的身体,让他窒息。
于是他往嘴里塞了一大把药。
他大病了一场,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听说已经睡了两天。何骁他妈妈说:“你可活回来了孩子,不然让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陈眠说:“没告诉她吧,别告诉她了,她够难的了,我不想再给她添堵。”
说完,他的眼圈倏地红得像只兔子。朦胧中他看到何骁站在窗户旁边使劲吸溜着鼻子。那年他俩16岁。
常年没人管,所以陈眠自由惯了。
这天,他又被班上几个贱皮子告了状,说他晚上在网吧玩了一宿没回家。
于是第二天他就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刘娟一脸愁容的问他:“你就想这么混下去?你以后想干嘛,想打工给人扫地吗?你妈什么时候回来,我得跟她聊聊。”
陈眠想了一下说:“别找她了老师,她有事回不来,我的事我自己说了算。”
林老师的眼神一瞬间复杂变幻,最后叹了口气说:“你妈妈多久没回来了?电话给我,我给她打电话。”
陈眠心里猛地被撞进去一小块,居然有些害怕了:“别,老师,求求你别打电话给她,她离得远,找她没用。”
林老师眼神更软了,难以名状的复杂:“孩子,我没想给她告状,我就是想让她回来看看你。”
陈眠极少得到这样的直白的关心的眼神,居然有些无措:“不用了,谢谢老师,我现在挺好。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尽量不去外边乱玩。”
老师也没想到向来不服管教的陈眠居然会这么乖巧,欣慰的点点头。
陈眠刚要离开,身边响起一个好听的男声,接着一股淡淡的茶香绕进了鼻尖。
身后闪出一个洁白的影子,他听到那人清晰的说:“老师,作业收完了,除了李闻一和何骁还有……陈眠,其他人都交了。”
陈眠一瞬间愣了。
高二整个年级,没有人不知道何骁和陈眠不能惹。平时被告状都是被人偷偷摸摸的告,现在居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就告自己的状。
以前都是学习委员李麟越来收作业,他向来是不敢管他们这几人的。今天李麟越请假没来,却来了个不怕死的。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牛b。
陈眠的脸好看的惊人,只是不带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冷得不近人情。他自知这一点,于是刻意摆好了一张臭脸,扭头去看当事人。
半秒后,他平静的扭回了头。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那位有勇气的当事人,正是他的班长封名。
是各类成绩榜单长居一位的校级明星,也是无数女生口中的神话校草。
因为座位离得很远,陈眠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这位“骄子”。
只知道他为人很好,总是谦和浅笑,自带圣光。他有空就帮差生讲题,仿佛是佛祖派来普渡班上未开智的猴子的。
陈眠一看是他,立刻扭回头来,再晚了恐怕要被他渡化。
陈眠除了对特定的几个朋友比较友好,对其他人一向疏冷,看到是这位“骄子”,更不想与他有什么交集。
刘娟一听陈眠不交作业,抬头对他苦口婆心:“陈眠,作业一定得交,这些毛病也得赶紧改,我跟你谈了很多次了,这次希望你能往心里去,答应不答应。”
“答应。”陈眠应着。
陈眠说完话,旁边的封名微微倾身,递出一摞作业,放在老师的桌上。
两人一瞬间靠的很近。
陈眠的余光掠过去,那人的白色校服衬衫板正利落一丝不苟,每一处布料都熨帖的呆在属于它该在的位置,薄薄的料子借着日光能隐约看见里面紧实窄腰的轮廓。
实在没必要贴的这么近来递作业,老师办公桌前还有很多多余的地方。
近距离的接触好像扼住了陈眠的喉咙,他努力克制着脑中深海吞没过来的画面。
这么多年,他还是这样。有情绪波动的时候,总会看见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好在如今他起码可以分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