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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监护人,监判长 这就是个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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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存在着不能流泪的悲哀,这种悲哀无法向人解释,即使解释也不会有人理解,它永远一成不变,如无风夜晚的雪花,静静沉积在心底。——村上春树
“不要,不要!不要过来——”陷入噩梦中的年轻人眉头紧锁,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挥动,大叫着,仿佛在驱赶什么,突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的坐了起来。
年轻人尚还未从方才的梦中缓过来,一时之间只知道呆坐在床上,双眼无神。半晌,他才意识到刚才只是个梦,抬手在额头上摸了一把,全是冷汗。
“妈的——”
年轻人低低地骂了一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
正上方的时钟显示:4:44。
年轻人没在意,打开手游玩了一会儿,下线时手机界面突然黑了一下,再打开时出现了一封欧式复古风的信,占了整个屏幕,信被红色的漆印封住,漆印的图案复杂而繁琐,信封上有五个字:
——你被选中了。
年轻人以为是谁的恶作剧,骂了一句就按返回键退出,谁知手机像是死机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而那封信也缓缓打开了:
那个……请问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和我,交个朋友?
一股黑雾溢出,将年轻人团团包围,消失。
心裳别墅一楼。
沈嫌把拉杆箱放到一边,开始观察这个他即将居住的地方。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黑的、白的、黑的、黑的、白的……
只有黑白的!
太压抑了,这是正常人能住的下去的地方?
难怪谢老先生搬出去了,大约是太宠溺儿子,又受不了这么压抑的环境,所以才……
但是那孩子,却住了近十年。
“来了?”
一道幽远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嫌一惊,看向声音的来处。
少年站在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楼梯口的那个长相偏为凛冽的俊美男人,脸上满是不耐烦:“禾曳,禾苗摇曳,或者mint。你就是谢先生找来管我的那个男人?”
语气冰冷,态度极度不爽,好像说的不是“管我的男人”而是“绿了爷的男人”。
总之,要多不友好有多不友好。
沈嫌一方面震惊对于禾曳的靠近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另一方面又为少年的态度感到担忧。
这么不受欢迎啊……
沈嫌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很和善,仰着头微笑道:“我叫沈嫌。你好,接下来的两年里,我就是你的……监护人了。”
禾曳并不喜欢这么和人说话,他想了想,抬手一口咬住洁白的衬衫长出来的那截袖口,待心中对陌生人的抗拒散去几分后才踮着脚走下楼,站到刚好能与他平视的台阶上,声音闷闷的:“嗯。”
没了?
沈嫌有点惊讶,走下来就为了说个“嗯”?
仔细观察了一下少年的神色,沈嫌是真的确定这个冷冷的少年下来仅仅是为了表示他知道了。
沈嫌不由失笑。
笑过以后,沈嫌开始正视这个少年。
嗯……
第一印象,真好看。
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男孩子,沈嫌就多看了两眼。
少年刚满17岁,因为长期窝在家的缘故,光滑的皮肤白的透明,蓬松柔软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好几根翘了起来。眉梢细长,在那长而卷的睫毛下竟是罕见的一双异瞳,一灰一绿盛满了水光,再衬着眼尾下的一颗鲜红的泪痣,以及袖口里露出来的尖尖的五指,活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精魅,摄人魂魄却楚楚动人。
沈嫌觉得,禾曳咬着袖子缓解别扭的样子……
太特么可爱了!
刚努力地把眼睛从小少年的脸上移开,沈嫌又被他因不好好穿衣服而露出来的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迷了眼。
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就放任自己的目光大喇喇地顺着少年的衣服向下滑动,直到看到了少年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脚。
被白得晃了眼,这才意识到自己来的目的。
沈嫌摸了摸下巴,沉思。
的确,像这样既不在意自己身体的,又喜欢窝在家里却不好好吃饭的,而且是一个人住的阴郁少年,确实需要找个人好好管管。
禾曳也是第一次看到像沈嫌这样的人,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他静静地看着沈嫌把他从头到脚用眼神点评了一番后,整了整衣服又正了正神色,笑的比刚才更灿烂了:“你好小薄荷。”然后向他伸出了手。
不,请收回礼貌性的那个笑谢谢。
禾曳觉得,掩藏在自己不动声色的面具下的,不是悲伤,是咆哮!
话说你看媳妇儿一样的满足感是哪儿来的!
“小薄荷”又是什么鬼!
禾曳觉得他再站在这里可能会和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男人打起来。
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禾曳把手伸过去:“多多指教……嘶——”
nm真疼!
听见他倒吸了一口气,沈嫌显得很紧张,下意识就把他被握疼了的手捧起来:“怎么了?”
禾曳彻底没脾气了:“他连这个也没告诉你?”
看沈嫌疑惑的眼神,又想起自家老头那不靠谱一万年的精神,禾曳终于没感觉了。
谢先生,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可能是找了个人来对我进行花式暗杀的。
有什么不满麻烦提出来谢谢!
想通这个以后,再看沈嫌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沈·谢先生旗下·专注杀儿子二十年·不定时高精尖炸弹·嫌。
鉴定完毕。
禾曳决定要把这个炸弹气到炸也炸不开只能圆润地走开。
沈嫌确认了禾曳只是被握疼了没受伤后就放心的舒了一口气,同时又翻来覆去在这只白嫩嫩的手上吃了一大波豆腐后
才心满意足地松开。
“谢老先生并没有告诉我任何有关于你的事,他的意思可能是要你自己和我说。所以你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事要我注意的话,可以告诉我。”沈嫌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得意,说。
我想让你离开行吗?禾曳揉了揉手腕,以眼神表达自己的诉求。
不可以。沈嫌成功驳回禾曳的上诉。
禾曳恨恨地咬了咬袖子,说:“第一,我不吃饭……”
“等等,”听到第一个沈嫌就喊停了,“不吃饭怎么能?”
不吃饭?这是你说不吃就能不吃的事吗?
“家里就我一个人,”禾曳不想多作解释,“懒得做。而且我饭量很小,没必要。”
沈嫌终于知道被宠到极致的境界是怎样的了,越发感觉自己身上担子之重,先按下不提,示意禾曳继续。
禾曳又开始数:“第二,不要催我睡觉。”
说到这里禾曳露出了十分不爽的表情,顺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恶狠狠地补上一句:“谁催我我就干掉谁!”
在这个问题上,禾曳深受谢先生的荼毒,好不容易把谢先生逼走,现在又来了个“谢沉二号”……
一想到这儿禾曳就觉得异常憋屈,闷闷地扔下一句“就这些”就上楼了。
沈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皱眉。
不吃饭不睡觉还这么阴郁,根本不像个正常人,难怪让他来看看了。
任重而道远啊……
接下来的六天,禾曳每天都只是待在卧室和书房,不一样的只是每到饭点,门口都会多出来一碗香喷喷的饭,袅袅冒气。
前几天禾曳理都没理,后来又觉得这是人家的心意,不好拒绝,于是……
饭饭愉快地住进了垃圾桶。
不过……被人想着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禾曳最近总是做一个梦,梦里他六岁。
正是小孩子长身体的年纪但因为自从有记忆以来就没人管,又因为天生对热乎乎的饭菜的排斥,六岁的禾曳失去了长高的先机,又瘦又小,更像是个四岁的孩子。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其他小乞丐面前耀武扬威,从他懂事起就知道要怎么博取路人的同情,知道向哪些人乞讨能要到吃
的或者是钱,他气势很足,又会打架,在过分早熟的乞儿们的世界,会打架又能带领大家讨到吃的的禾曳,就是王道。
后来这个国家针对流浪儿出台了相关政策,所有的乞儿都被送到了福利院,只有他躲了起来,没跟着那些他知道都很和善的叔叔阿姨们走。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群体动物。
梦里他六岁。
六岁的第四个月十八时二十六分十七秒,他遇见了谢沉。
是个和善的大叔,这对于小小的禾曳来说,就等于今天可以吃饱。
浅绿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不多时就挤了一汪湖水出来。
扑腾着小短腿跑到了谢沉面前,甚没骨气地一把抱住了谢沉的大腿,费力的仰着头用那一汪清澈的湖水看着谢沉,“可怜巴巴”四个字被小男孩儿演绎得淋漓尽致。
谢沉一下子就被萌化了,下意识地吧小禾曳抱在手上掂了掂,皱眉:“怎么这么轻。”
笑眯眯地看向怀中的小禾曳:“别怕,我带你回家,以后我就是你爸爸了。”
我是你爷爷!
谁说要和你回家了,放我下来!!!
剧情与小禾曳想象的方向背道而驰,且一去不复返,小禾曳眼中的湖水这下是真的落下来了。
这是禾曳第一次被反坑。
不爽。
从梦中醒来的禾曳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计时器:“4:44”
又是这个数字。
从小到大,禾曳的生活从未脱离过4:44这个时刻,一切不好的事都发生在这个时间。
4:44、 4:44、 4:44……
这个时间就如同梦魇,盘旋在他的梦中,从未离开。
到底有什么意义?
禾曳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子,朝着窗外坐到窗沿上。
有风拂过,冰冷的月华轻柔地滑到少年的发丝、双眸、脸庞、指尖乃至足尖。
禾曳餍足地眯上了眼,摆了摆吊在窗外的双腿,享受处在极度危险中时那涌上来的恐惧和安宁。
他恐惧危险,却得到死亡的宁静。
他能感觉到危险有这样的魔力,是整个世界对他唯一的温柔了。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远方传来的魔音,有小姑娘糯糯的笑声:“来和我做个朋友吧!嘻嘻。”
风忽然大了点,指尖一痛,一滴鲜血脱离了他的手指,被风裹挟着,不知道到了那里。
怎么回事?
门轻轻被推开,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禾曳你干什么!”
思绪被打断,禾曳惊愕回头,没反应过来就落入了一个有力的怀抱。
紧接着他就被放到了床上。
一道阴影投下来,沈嫌的声音带着些许阴沉传入他耳中:“你是小孩子吗,不知道这里是四楼吗?我看你就是欠管教。”
语气极其强硬。
可禾曳竟然从其中听出了焦急和关切。
心中莫名一暖,猝不及防地。
突然从左脸传来一阵如同被匕首深深划过的疼痛,接着就是一大堆杂乱的画面,走马灯一样飞速在禾曳眼前划过——来自沈嫌。
这是他的一个“特异功能”,一旦有人伤了他,那人的记忆就会以视频形式强行展现在他的眼前,但是一个人的记忆只能看一次。
禾曳对面前这个人还是很好奇的,于是在疼痛中找回些理智,下意识集中精神捕捉信息。
耳边沈嫌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禾曳?没事吧?”禾曳艰难地道了句“闭嘴”。突然他脸色一白。
是沈嫌的声音:“一个小朋友罢了,哪有那么大危险,我不去。”
“沈哥,你是我兄弟,就当帮我这个忙,我实在是没时间。”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算了,我去,监察期是一周?”
“是是是,如果发现不对劲你直接带他进去就行。谢谢沈哥了。”
“你小子……滚蛋。”
禾曳登时从记忆中强行挣脱出来,浑身像被泼了冷水。
瞬间清醒。
呵,果然,哪有不加目的的对一个人好。
哪怕是他的义父,当年也是为了培养一个接班人罢了。
才六天……倒是他看不清了。
沈嫌看了看禾曳,确定他没事了,才说出自己来找他的目的:“我有些事要去做,大概明天就回来了,饭都在冰箱里,你记得热。”说话间已经走到门口了。
忽然间又转过头:“别再坐在窗子上了,不然回来收拾你。”
禾曳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嫌还在等他的回答,半晌,他从袖口翻出来一个小小的毛团,白色的,在黑暗里闪着光。
沈嫌一看到那东西,脸色陡然变了。
“真好,在我眼皮子底下装窃听器……”禾曳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情绪,声音异常的平静,“明天就是第七天了,沈监判长,没必要回来了。”
“你……”沈嫌大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还想解释,却被少年打断。
“嘘……沈监判长,你还有事?快去吧。”
沈嫌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接触到少年隐藏在黑暗中的脸上的一抹讽刺的笑时,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想起第五天,少年经过他房间时说的那句“谢谢。很好吃。晚安。”
他知道禾曳根本没吃,但禾曳对他说了很好吃。
他也知道禾曳对人警惕性非常高,但禾曳主动对他说了晚安。
心突然一揪,从未有过的烦闷涌上心头。
可时针的滴答声催促他快走,不容多想。
禾曳看着他矛盾的样子,没再说话。
最后他走了。
他说:“等我回来给你解释,不准坐窗子上!”
禾曳笑,在他的脚步远去之前,叹了口气:“沈嫌,你以为你是在履行职责,实际上从你带着别人的目的来见我时,这一切就错了。你扮错了角。沈嫌,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突然空气中出现了一群蝴蝶,飞舞着绕成一个铁门的形状,立在禾曳面前。
禾曳看了一眼钟表。
4:44。
又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呢?
禾曳推开门。
蝴蝶散,人影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