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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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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点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明珠心神恍惚地看向姐姐,完全没有心情去听台上的主事说话,她根本不记得今天是姐妹两的生日了,事实上自从来到北平以后,她整日周旋在不同男人身边,再也没有闲情逸致去记得这样的日子,但是生烟却记得,每年都会送她一件礼物,再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亲手煮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不论在什么地点,这个习惯都没有变。
她的眼睛有些酸涩,控制不住要落下泪,强行克制地别过了脸,怕被其他人瞧见,起了误会。
“各位贵宾,现在开始我们今晚的压轴活动——点戏,有想参与的请开价。”
场上气氛一时热闹开来,生烟招呼了侍者过来,问了刘松仁的意见,提笔在纸上写了穆柯寨三个字,她感到对面有一阵若有若无的视线追着自己,却没有搭理。
明珠自然也发现了,她顺着望过去,发现那道视线竟然来自齐八爷。
她第一反应是对方也知道了姐姐的身份,并且想方设法地要与姐姐私下会面,如果要阻断一切,就必须告诉新月饭店真相。
可是张启山与她无冤无仇,费尽心思潜入拍卖会一定想得到什么,她不想当这个恶人,也不想姐姐受到伤害,不禁把主意打到了刘松仁身上。
“松仁哥。”明珠悄悄叫了他一声,压低声音不让生烟听到,“你瞧对面那两个人,其中一个一直在偷偷窥探姐姐,肯定不怀好意。”
刘松仁警觉,眯着眼睛打量过去:“就那个戴眼镜的?就他也配?”
“就是呀,都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就妄想您的人,松仁哥,他已经注意姐姐好几天了,我就怕他不知好歹,动了什么歪脑筋。”
“别怕,他要是真敢做出什么,我非打断他的腿!”刘松仁拍了拍胸口,安抚她。
生烟听到他们窃窃私语,目光疑惑地转了过来,明珠与刘松仁对视一眼,将她瞒了过去。
台上主事收到了各位客人的报价与点单,宣布结果:“徐州刘松仁长官,以最高价格点戏——穆柯寨。”
在场客人纷纷叫好鼓掌,刘松仁面上增光,抱拳回礼,那厢八爷却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一切皆在预料中。
鼓声响起,名角登场,张启山细细听了前奏,按耐下心情,喝了一口花茶,他没注意到尹新月穿了一袭男装,不紧不慢地走进大厅,选了一处空位落座。
“穆柯寨,是出好戏。”她看了一眼曲目,问身边听奴,“彭三鞭呢?”
听奴眼神暧昧地瞟了过去:“在那里。”
尹新月看见了心上人,笑容越发隐藏不住,她看了一会台上的戏,心里记挂着一个人,根本看不住,便再次转过视线去看他,却见彭三鞭不见了踪影,只有他那个跟班老老实实坐着。
尹新月立刻慌乱起来,扫视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他,不禁站起身,向着楼梯走过去。
明珠也没有心情看戏,她始终关注着八爷那里,她见张启山起身离席,不久后八爷也莽撞地一头冲向楼梯口,却被把守的人拦下,讪讪而归。
虽然他的行为古怪,但重新落座后,嘴角却出现一抹得意的笑,仿佛计谋得逞的狐狸一样,惹人怀疑。
明珠决定就算赔上自己,也要拆穿他们的把戏,遂找了个借口离开大厅,打算偷偷溜进他们的房间,寻找证据交给新月饭店。
她整场没有看见五爷,怕他在屋里留守,敲了几次门都无人回应,这才彻底放下心,用簪子开了门锁,悄然进入包房。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什么也看不清楚,明珠拉开一半窗帘,借助月光搜寻了一圈,在床边找到了他们的行李,翻开之后,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
她又花费了不少时间将它们收拾好,放回原位,不死心地在屋里又翻找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眼看着剩下的时间越发稀少,明珠显得心浮气躁,她害怕五爷随时回来,反将一军,自己便再无辩驳的余地,纵是心有不甘,也决定离去。
她匆匆忙忙重回大厅的时候,迎头撞上了八爷,心里一个咯噔,故意没看见他,从他身侧迅速走过,八爷却抬手拦住了她,刻意寒暄道:“这不是明珠姑娘嘛,这行色匆匆的是怎么啦?后面有人在追你?”
明珠知他熟悉一切内情,还在这里装笑面虎,也没给他好脸色,冷着脸道:“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你还当这里是长沙,一切都由你们做主吗?”
“姑娘这话差了,莫不是把我当做了长沙的故人,有此迁怒?”齐八爷挑了挑眉,好声好气地说。
明珠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事到如今,没有必要掩饰了吧,我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你们进入新月饭店动机不纯,你们不动我姐姐,我也不会去告发你们,彼此相安无事,直到你们拿到想要的东西离开,我也绝不会说出真相。”
“明珠姑娘快人快语,只是失信之人,实在没有信用啊。”八爷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除非姑娘能帮我们一个小忙,作为凭证。”
明珠沉默了一会,冷硬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八爷爽快:“老五想见生烟姑娘,还请明珠姑娘行个方便。”
明珠的脸色比刚才更冷,决绝道:“这是姐姐的私事,我不能干涉。”
“只是请明珠姑娘带句话,至于做决定的还是生烟姑娘,有什么关系呢?”八爷见她眉眼间略有松动,又耐心相劝,“当年的事于五爷和生烟姑娘都是心结,若能早日解开,对两人也是好事,作为亲人,你也不希望她为此郁郁,愁眉不展吧。”
无论明珠多不喜欢他,却对他的这番话无法反驳。
生烟自从离开长沙后,变化之大,她看在眼里,就算这次真的把话说开,姐姐若依旧心冷绝情,起码那份执念能够消散,也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她思考了一瞬,问八爷:“你想要我传什么话?只有一点,我必须随时陪在姐姐身边,不能离开。”
“今日散场,假山相见。”
明珠想起上次五爷就是在那里把她错认成了姐姐,心中不悦:“不行,假山人来人往,换一个更安全隐蔽的地点。”
八爷思索,却因为刚到新月饭店,对这里一切不熟,明珠做了一个决定,慎重地说:“让他今晚散场后,去我们的房间,我会提前问过姐姐的意见,如果她不允,我会再告诉你。”
八爷解决了一桩压在心头的事,竖起拇指夸她:“明珠姑娘深明大义,真让人敬佩!”
明珠听了犹如反讽,哼了一声,冷冰冰地说:“我只是不想姐姐再这样下去了,与你们无关。”
反正拍卖会结束后,她们也要离开,如果在此之前能让生烟放下执念,她乐意去做。
她与八爷一前一后回到了大厅,戏还没有结束,只是刚坐下的时候看见听奴招呼了楼梯口的棍奴,三人一起上了楼梯。
明珠瞧见八爷脸色一变,心想应该是楼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与她毫无关系了,她喝了一口果汁,心情莫名好转,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对他恶劣地笑了笑。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刘松仁见她全程没有看戏,转过头问,“心情不好?”
生烟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松仁哥不知道,我这个妹妹呀,自小就对戏曲不敢兴趣,只是因为在意您,她才耐住了性子。”
刘松仁恍然大悟:“难怪之前在戏园的时候,你也全程没有看台上。”
明珠撒娇:“松仁哥,人家不是全程眼里心里只有你嘛,哪里还有功夫去看别人。”
见男人虚荣心得了莫大满足,她趁机对生烟说:“姐姐,之前我无意中把手镯落在后面了,你能陪我去找一找吗?”
生烟知道她晚上出门没有戴手镯,这就是一个借口,便点了点头。
明珠和她离开了大厅,又走远了一些,见周围无人,附耳说道:“姐姐,刚刚齐八爷来找过我。”
生烟漠不关心:“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想让我传个口信,五爷想要见你。”明珠停下脚步,仔细凝视她的表情,以此得知她的态度。
生烟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迷人的瞳孔里毫无温度,她微微翘起嘴唇:“看来是从我这里走不通,要从我身边的人下手了。”
明珠一惊,赶紧发誓:“我可没有被他们蛊惑!我只是……只是……”
生烟向她那里走近了一步,唇角温柔,轻轻缓缓地问:“那是为什么?”
她不带压迫,甚至连追问都算不上,但明珠却感觉到了毫无源头的压力,她眼神上下游移,不自在地咬唇:“我只是……不想看姐姐再这样下去了。”
她别开视线,注视着身后墙壁上的浮雕刻纹,鼻子酸了,终于将那些隐忍多年的话全部说出口:“姐姐,我觉得我快要不认识你了,从前我不会觉得我们之间有距离感,我们几乎无话不谈,但是自从来到北平,你就开始疏远我了……虽然你依旧对我好,但是再也不会对我说心事了,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是我们是姐妹啊,我不想一直活在你的庇护下,我也可以帮你一起承担,那些事有什么大不了,哪里有你重要?”
“我们是亲姐妹啊,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肯和我说,从前是,现在也是,为什么要自己撑着。”她的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将背脊靠在墙上,无力道,“从前的事一直是一根刺,虽然我也不喜欢他们,但我不想看你再这样下去了,姐姐,我们回到从前不好吗?就算永远不原谅他们,也至少听听他们的解释,我们就要走了,让一切结束吧,姐姐。”
生烟看着她哭花的脸,没有动容,却是异常平静,轻声问:“你真的想让我见他吗?”
“我想让姐姐放下。”
明珠哽咽,带着孤注一掷的祈盼,如此说道。
生烟拿出丝帕,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内心冰凉,犹如冰封,脸上却再度温柔地笑了:“那就听你的,我见他。”
既然这是所有人的心愿,那她就满足他们。
在离开之前,有些话确实要说清楚,讲明白,对那些故人好好告别,让他们不带遗憾,完完整整地继续他们的人生。
然后……
与她,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