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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   生烟对钱明绍说,今日她要去公寓的牌友那里消遣时光,晚上若是风雪阻路,便等明日再回来,她自戴上那枚戒指后,钱明绍对她极为安心,便再也不必佣人跟随,只让司机将她送至小楼,便一切随她做主。

      生烟为掩护身份,在公寓陪同牌友们打了几场,那几位皆出身不高,却同样都是军官的外室情人,知晓她如今的身份地位,艳羡不已,偶尔闲话家常,会谈及对付男人的手腕招数,并不避讳。

      生烟随她们从早打到下午,待用过了下午茶,她精神不振,撑着额头昏昏欲睡,将一把好牌打得稀烂,牌友看不下去了,推了推她:“你回我屋里睡一觉吧,醒了再来这里换人,若是再输下去,你家那位怕是要不让你来了。”

      “也好,那我去小憩一会。”生烟抬头望了一眼时钟,强撑精神道,“那你们到了七点,来喊我一声,我先过去了。”

      她在牌友们的视线范围内步入小房间,关上了门,尚可听见她们继续发牌的声音,她将门锁拉上,后一扫方才的倦意,快步走到床铺前,将被子展开,铺得鼓鼓囊囊,伪造成有人睡在这里的假象。

      生烟从口袋中掏出怀表对了一下,她的时间不多,只有短短四个小时,若是在离开的中途有人拍门,她可以假称沉睡,没有听见,但若是真真被人发现她不在里面,那便是百口莫辩。

      她回到奉天以后,每一天都是在赌局中度过,这种惊险刺激的生活她应该早已习惯,但是这次与以往不同。

      她不能行差踏错分毫,否则非但救不了于先生,更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生烟打开窗户,往下望了望,这里是二楼,后面便是一条巷子,因风雪过大,容易阻碍视线,她只需要踩着窗檐慢慢移动到隔壁走廊的窗户,便可安全下楼,消失在证人们的视野中。

      但是……

      这当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

      生烟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探出了窗户,将脚踩在狭窄的窗檐上,不敢看向下方,风雪扑面而来,寒风将她的衣裳吹得簌簌作响,她紧紧贴在墙壁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刮得生疼,咬牙向旁边挪了一步,再去够住依附的墙壁边角。

      她不能失败。

      前面那么多死局都应付过来了,怎么可以陷在这里。

      她的手心被尖锐棱角擦过,磨出了血丝,每挪动一步,生烟都感觉经历了生死抉择,但是每一秒漫长的过程都在警告她,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如果她连现在都无法坚持,后面发生的一切将更加难以承受。

      她终于摸到了走廊的窗户,当回归到平稳的地面时,她瘫坐在地,额头碎发尽被冷汗粘住,手指犹在颤抖,浑身虚脱再无力气。

      生烟休整了半分钟,重新起身,趁着走廊中寂静无声,一路下楼,她的脚步有些不稳,却未犹豫,将围巾裹住半张脸,防止有人认出,迎着风吹来的地方,艰难地走入雪中。

      今日闭门歇业的店铺比前几日多了不少,她一路小心行走,在这个天气,也难得有巡街的卫兵,偶尔遇见与自己相同打扮的行人,也不觉对方古怪,只是天寒地冻,不该出门。

      她用了半个小时才走到原记裁缝铺门前,店门依旧紧闭,挂着暂时歇业的牌子,生烟想到了许多可能性,但她却要保证万无一失,躲在旁边观望了一阵,见无人监视,才放心上前,叩了叩门。

      过了许久,才有人前来应门,恭敬道:“不好意思,今日本店歇业,请改日再来。”

      “我在店里预约了衣裳,请您看看这个。”生烟并不失落,取出了那枚怀表,从门缝中递给他。

      里面人接过了怀表,态度随之一变,将门彻底打开:“快进来。”

      她抖落了身上的积雪,踏进店中,开门人手中持着一支蜡烛,仔细将她的面容照亮,生烟不露痕迹地打量他,谨慎问道:“您是……董叔还在店里吗?”

      这是一位年轻男子,长相并不出挑,泯然众人,身上却有一股读书人的气韵,他斯文地颔首致意,道:“董叔有些不方便,您有什么事,大可跟我说。”

      生烟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某一处,她走上前,将墙上挂着的一顶帽子摘了下来,手指轻轻抚过,深深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男子上前拦她:“这位小姐……”

      生烟开门见山:“于先生在这里吗?我想要见她一面。”

      “这个……”

      男子兀自为难,身后的内室却传来一道清脆女声:“让她进来吧。”

      这道声音……

      生烟正在猜疑,却见内室的帘子被人掀开一角,里面的姑娘笑容满面地看向她,容貌与三年前毫无变化,仿若时光悄然倒退,染上了泛黄的画卷,她不免讶然,唤出了那个名字:“画扇……”

      她身后走出一个男人,见到生烟的时候眼中情绪动了动,却未多言,只是拍了拍开门人的肩,两人沉默着一起守在外室。

      生烟见到他的一瞬间,瞳孔缩了缩,明显认了出来,却又疑惑他与记忆中大相径庭,变得成熟稳重,但联系到他所经历的一切,便心底释然。

      画扇打帘,将她迎了进来,引路上了楼梯:“生烟姑娘,请进,于先生在等你。”

      她见到生烟的表情是最真实的,现在却笑容略略,眉梢有一丝沉重,挥之不去。

      生烟想问她什么,却又畏惧知道真相,迟疑了好久,才轻声问:“于先生……还好吗?”

      “那要看是哪种好与不好。”

      画扇停在门口,对她无奈地笑了笑,看似寻常地问:“您为什么能认出这是于先生的帽子?我以为,它与店里的其他帽子并无区别。”

      生烟不答反问:“我在北平的时候,一直怀有疑惑,为什么于先生常要戴着这顶帽子呢?”

      画扇神色微怔:“大约是……习惯吧。”

      “那么我能够认出,大约也是习惯,看的久了,就觉得一定属于她。”

      “我明白了,那么请交给我吧,您放心交谈,我们在外守着。”

      画扇伸手,生烟将紧抱在怀中的黑色圆帽交还给她,却见她眉间的愁虑更重了,不知在思索什么重要的问题。

      生烟一扫而过,并未留心,轻轻推开门,屏住呼吸,大约是与近乡情怯的道理相同,她不敢踏入一步,有太多犹疑不决堵在心口,她畏惧着时间流逝发生的改变。

      如果于先生变了,又或者是她自己的心境发生了改变,那么现在两人还能回到三年前阔别的时候,相互仍是对方的知心人吗?

      更令她隐隐胆怯的是,于先生……还会像从前一般信任她吗?

      她还值得现在的全心托付吗?

      她想了这样多,终究还是踏入了这间屋子,脚步轻缓犹如踩在云上,她只需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分别的时间只有短短三年,三个寒来暑往,三十六个月,但她却觉得像度过了漫长的三十年,这一瞬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令生烟怀疑眼前一切只是自己发烧昏迷时的幻想,而非现实。

      实在是她太想念了,所以记忆对她格外优厚,在自己的意识中,将那人带到了眼前,一解相思。

      仿佛她站在自己的面前,从前三年的经历便不算什么,只要看她一面,那些苦楚委屈便统统吞下,不值得言说。

      “生烟,过来。”

      记忆中,她的嗓音一贯偏冷低沉,话语简洁,从来不说多余的话,生烟初次接触,基于自己的主观判断,将于先生认作了一位男子。

      但她现在的声音柔缓,又带有一丝虚弱微哑,分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令生烟竭力平稳的情绪再度起伏,她从前在明珠面前坚强,是因为知道再无依靠,只能自己去保护妹妹,但如今她拥有可以放心依赖的人,不自觉在她面前,泄露了自己的真实情绪。

      于先生卧在榻上,披了一件黑色外衫,身形较分别时更加消瘦,唇色苍白,透露出一股病气,但她却微微含了一缕笑,眼眸宁静温和,坐姿随意,身上再无那种古板沉肃的气势。

      “怎么远远站在那里,怕我是假的吗?”

      她还能够说笑,生烟眼眶蓦地一热,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手抬了抬,却又落下。

      于先生将她的一切动作看在眼里,唇角噙着一缕轻松豁然的笑意,抬手握住了她垂落的手指。

      但下一秒,于先生锁紧了眉,仔细将她的手心摊开,问道:“这是这么伤的?”

      生烟如同没有听到一般,只神色迷茫。

      她从雪风中来,浑身已被冻得僵硬,但是于先生的手却比她还要冷,再也不复从前的温度,能够将她捂热。

      自她踏进屋子的时候,就闻到了漂浮在空气中的淡淡药味,无声的凄冷包裹住她的内心,再也透不进一丝艳阳温暖,她的心一直下沉,永远没有尽头一般。

      生烟的眼神落在于先生黑色的衣服上,好似为自己覆上了一层惨淡的面具,再也不会笑了,她将手抽回来,别在身后:“是一个意外……您……还好吗?”

      于先生并不回答这个疑问,只是仰头看她,目光柔和清润,当表面清寒融化之后,下面是春水淙淙,惊不起一丝波澜。

      生烟恍惚。

      她每一次和于先生的接触,都觉得自己站在较低的位置,而去习惯性仰望她,于先生对她,是一个安心信任的存在。

      但是现在,为什么这种感觉越来越弱,几乎要感觉不到?

      于先生低低咳嗽一声,对她温言道:“我都听董叔说了,你在这里很安全,并没有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只是他们不该冒险找你,害你有被怀疑的机会。”

      “只是刘松仁还是太激进了,这个性子需要再好好磨练几年……”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湮灭在清冷凄寒的空气中,因着生烟的动作,她平稳镇静的面容出现些许裂痕,眼中透露出茫然未解的情绪,怔怔不语。

      良久,她垂下眼帘,抚上了生烟颤抖的背脊,苍白的唇角挪动了一下,低语道:“别哭了。”

      “你知道,我向来拿你的眼泪毫无办法,你可以用它感化任何人的心,但是唯独……不要对我,就算不需要那些,我也不忍拿你怎么样。”

      她从前在北平的时候说过,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她不会为任何人动容心软,唯独生烟落泪的时候,不论真情假意,好似一颗心都揉碎了,不忍令她受到任何伤害,就该是家中千般宠爱,不谙世事的姑娘。

      她从前觉得,生烟与另外一个人的脾气秉性太像了,简直是那个人的翻版,言笑晏晏,骨子里却藏着一团烈火,执拗倔强,认准了自己的路便不反悔,也因此吸引了她的注意,但是真正了解以后,才发觉生烟是与众不同的。

      天下没有人是复制品,但是她们却又同样生不逢时,命运多舛。

      这似乎是冥冥之中传递给她的暗示。

      她护不住天下千千万万的女子,同样也护不住那个人与生烟,任她们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走向一条无法挽回的道路,而她在这头远远眺望,等到迷雾遮掩尽头的时候,便是正式分别的时刻。

      她多年前,曾经历见证了一次,从此痛感自己在世上的软弱无助,但是似乎这一回,她能够阻止已知的事情发生,不必再承受一次锥心之痛了。

      生烟跪在她的面前,伏在榻边哭泣,肩膀不住颤抖,长发披散,如瀑如缎,她垂目拾起一缕轻握在手中摩擦,思及什么,微微而笑:“我早就说过,你若哭了,我不会哄的。”

      “我不会说令姑娘开心的话,也从来懒得应付,若是你哭成了红眼睛,不要怪我身上。”

      “为什么……”生烟哽咽,不令她看见自己这幅潸然泪下的凄惨面容,“为什么不对我说你的情况?”

      “……”

      她的指尖顿住,那缕柔软发丝悠悠落回榻上,与其他化作一体。

      须臾,她平静道:“你知道了。”

      “我并不是傻子。”

      生烟感到,她的手从自己头上轻柔拂过,她没有抬首去看她的表情,只听她语带叹惋,深深怀念着什么,难以割舍:“可是我情愿你当一个傻子,只有如此,才能活下去。”

      “这里的冬天太冷了,若是没有一丝暖意支持,根本无法度过,而我若是一个人,无法想象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们要一起活着,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带我看往后的新世界,要给我一个家,让我放肆去过自己的生活,这些统统都是谎言吗?”

      生烟悲从心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全然没有发现她凝目望着虚空的某处,眼中也流转了盈盈泪光,却极力压制,嘴角挑起。

      “不是谎言。”

      “只是我想给你留一条后路。”

      “想让你往后的人生,别再压抑,别再隐忍,放下这些人事,只去做真正的自己。”

      “这样,不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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