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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   这是生烟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大量滚烫的血液溅在自己的手上,女人朦胧盈泪的眼眸透出深切的绝望与惊惧,眼泪混合着血液一起流到她的手上,她剧烈颤抖了一下,几乎要扔掉手中刀柄,但下一次的爆炸声将她动摇的内心又拉了回来,彻底狠下心肠,将割入咽喉的刀刃向着更深的地方刺入,越来越多的血涌了出来,直到将她的世界染上一片猩红。

      她已经无法去想今后的事情,头脑中只有一个机械的目的,一定要将知情者除掉,这个目的令自己不再感知到撞击的疼痛,只是一味持起刀刃,向着她最薄弱的部位一次次进攻,直到血肉模糊,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女子的双眸逐渐失去生机,沉寂空洞,被压住的身躯已不再挣扎逃窜,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只那双含泪的双眸久久未有阖上,带着质问与惊恐,却永远无法再问出一句话。

      这一切结束的这样快,又同样不可思议。

      一条鲜活脆弱的生命,由她把控着命运,已然去往黄泉。

      “啪嗒——”

      染血的手术刀骤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重重砸在生烟心尖上,令她清醒,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目光触及到亲手酿成的惨剧,剧烈喘了几口气,鼻间始终萦绕着浓烈的腥气,她停留在眼前的画面中,失魂落魄,无法解脱。

      即使扔掉了那把刀,生烟的手仍在颤抖,她永远也无法忘记护士将死前瞪大双目,嘶哑着声音质问,每说一个字,便有血沫从嘴角涌出,带着无法承受的痛苦,她这样问道。

      “为什么——”

      她虽怨恨,但更多的却是不解疑惑,不明白生烟为什么要对她痛下杀手,而她又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竟落得如此下场?

      她并没有错。

      只不过偶然看见了董叔离开的身影,被生烟怀疑听见了他们在杂物间的一番密谈,防止她去告密,为了保证今天救人万无一失,所以她必须死。

      生烟可以用无数个所谓正当大义的理由去搪塞消抵内心的罪恶感,她只是在帮助董叔,在帮助于先生,在帮助东北的未来,她只是选择了一个相对危害更小的方式,仅仅用一条无关紧要的性命,去解救今后更多有价值的人。

      这一切都是值当的。

      但是她的自我欺骗只是一时,抛去那些强行伪装的理由,剩下的,只是污秽不堪的现实,如她本人看似风光亮丽,那些虚无的光芒之下,却是一副支离破碎的躯壳。

      她今日所做的一切举动,只是为了自己。

      既然董叔他们无所畏惧,为了同伴甘愿闯入医院的陷阱,便不在意被多少人识破身份,多一个与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害怕护士偷听到自己与他们的关系,从而引起一桩祸事,令自己多年的计划功亏一篑,她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更怕董叔事败,连累自己,她原本只是想将护士迷晕,轻易动手,但是事情发展太快了,令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看见了那把手术刀。

      这是除却那些鬼蜮伎俩以外,她第一次实实在在地动手杀人,原来竟是这种感觉。

      生烟自认不是善人,她自从踏上了这条复仇的路,便违心虚伪,欺骗了许多真诚以待的朋友,更是间接害了许多性命,其中也包括她的孩子,即便心中有悔有愧,也无法再回首重来了,她或许觉得自己与钱明绍称得上天作地设的一对,两人都是心思狠毒,无所顾忌的性格,勉强凑在一起,省得再祸害了他人。

      以求自保,而亲手杀人。

      这是以她的秉性,能做出的事情,若逼到绝境,她当抛却良知道义,做出更加决绝的定论,也非意外。

      既然不在同一立场,那么忏悔,又有什么用呢。

      窗外连续爆炸声已然停息,二楼涌入大量齐整的脚步声,骚动已起,她无法再浪费时间,必须尽快为这一切收尾。

      副官去找钱明绍,而见她不在房内,仅有两名生死不明的医生护士,必会在三楼的每一间房内彻底搜查,而她虽然及时扯下窗帘遮挡住大量喷溅的血液,但手上脸上难免溅到一些,无法藏身,只得将一切推在董叔他们身上,虽不仗义,却无更好的方式。

      生烟曾在新月饭店的时候,常与明珠一起在赌桌上消遣时光,她的运气不好,屡屡失意,后来跟着尹新月下注,勉强将本钱赢了回来,便不再置身。

      而她现在的情况类似,为谋唯一的生路,不至于家产血本无归,依旧要将期望与未来下注,赌在自己的身上,若赢,则更进一步,若输,便以命相赔,一局之间定抉择生死。

      生烟打开上锁的房门,退到冰凉的尸体旁,从地上拾起手术刀,冷光映在她的脸上,瞧不出慌乱忐忑,她沉静耐心地等待,心中不起一丝波澜。

      在适当的契机,她将刀刃按在自己的脖颈上,调整到之前女人威胁的位置,稍稍用力,锋利的刀口化开娇嫩肌肤,血混合着痛感一起涌出,她微微蹙眉,未停手,狠心划了下去。

      “滴答——”

      地面溅上星星点点的血滴,或许失血过多,她手上骤然失了力气,刀落于地,她的身子也重重倒下,用手捂住脖颈,有血从指缝中不断溢出,染湿了衣襟,眼前晕眩颠倒,她最后只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世界便被黑暗笼罩。

      是她从未有过的安宁时刻,梦中有靡靡仙音,曲调空灵悠长,仿若明珠弹奏的那首曲子,教习的老师也意外惊叹,觉得她是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

      生烟也真心觉得这个妹妹不该在此,陪她一同陷在沼泽里,应当去实现她的抱负追求。

      生烟偶然与明珠谈了这件事,有意在一切结束后,送她出国读书,她却以撒娇转移话题:“姐姐,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说过喜欢她们的男人那样多,最后还是无疾而终,只剩下她们姐妹二人,谁也无法陪伴谁一生一世,那只是临时的场面话。

      但她曾经真心喜欢一个男人,并非名利地位,只是因为第一眼的深陷其中,直觉他便是一生中的伴侣。

      但最终,因为她的怯懦怀疑,永久为这段关系画上了句号,从此便置身黑暗,无法得光。

      从前还在北平的时候,顾太太曾问她是否信佛,那时她心中好笑,若当真佛祖庇人,自己又何必费上这么多心思余力,只等天道报应便是,若是现在再问一回,她依旧是当初的答案。

      人定胜天。

      但凡是她想要做的事,即便拼上一生,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也要得到,至于对不起谁,又负了谁,她再无精力去想。

      若真如无心所言,世上真有因果循环,那么她一一欠下的那些债怨,不如等到轮回转世的时候,再去慢慢偿还吧。

      若私心得偿,届时纵是地狱烈火,她亦心甘情愿地赴往。

      /

      生烟悠悠转醒的时候,所见依旧是医院的雪白墙壁,她精神恍惚,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甚至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勉强动了动,脖子便如撕裂般,也因为如此,缺失的意识回归脑海,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原委。

      她还活着。

      但是这个认知并未令她彻底放松,她抬手摸了摸脖颈前的纱布,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惊醒了一旁守着的男人。

      他见生烟转醒,面生喜色,忙将她的手拉下来,胸口高悬的巨石终于平稳落地。

      生烟并未错过他的一丝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有了底牌,从这一刻便红了眼眶,眼底隐有泪光,尝试着说话:“绍爷……孩子……”

      她一旦出声,便牵扯着喉咙引发痛意,强撑着去摸自己的腹部,泪从面颊滑落,钱明绍想起她遭遇的一切,心里泛疼,不禁拥住她,安抚:“没事,孩子还在。”

      生烟好似得了安慰,暂时止住了泪,又想起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身体颤了一下,惊道:“我看见……血,好多血……”

      “他们躲在柜子里……杀人……我看见……”

      她话语并不连贯,并犹在梦中,好在钱明绍理解她的含义,忙道:“已经没事了,那几个混进医院的人已经逃走了。”

      生烟如释重负,只靠在他怀中默默垂泪,宛如受了巨大惊吓无法释怀,哽声道:“我想回家……不想留在这里……”

      钱明绍这几日留在这里陪护,其中也有秋山藤二故意留生烟在此医治,用以牵制分散他的原因,后者设计了一场精妙的陷阱,以空无一人的病房捕获一名敌人,现想撬开她的嘴,从而得知另外几人在城中的联络点,他日日见到秋山藤二猖獗的模样,难免胸口郁结,现如今生烟平安,他自不愿留在医院。

      以他父亲如今的地位,实在不必看秋山家的脸色行事,生烟一旦提出这个要求,便是顺理成章。

      秋山藤二得知生烟转醒,却未多说什么,只因那名被捕获的敌人承认了袭击生烟与护士的事实,只索然无趣,自己的种种猜测尽数成了虚空。

      生烟从医院重回别馆的那天,奉天下了一场大雪,呵气成冰,冰凌挂在屋檐下,万物被茫茫白雪覆盖,她的伤势需要静养,更何况腹中孩子不稳,一连数日没有出门,钱明绍除却公务的时间,便在她身边陪着。

      自生烟孕后,他怕那只猫冲撞,送到了别处养着,少了猫的乐趣,这座别馆愈发清冷,生烟怏怏不乐,话语也较往日少了,钱明绍怜她受伤的原因,更加宠溺,几乎要捧在了心尖上。

      生烟身子愈发显出来,穿不上从前的衣裳,钱明绍知晓她的爱好,令裁缝铺的师傅上门量了身段,回去裁衣,等到三个月后,等到医院的失态逐渐平息,寒冰化水,春日第一枝花苞娇妍绽开,生烟已经可以摘了纱布,只脖颈上还留有一道难看的伤痕,她取了消除痕迹的膏药日日抹着,毕竟以色侍人,不希望皮相留下任何破损。

      距离她的产期还剩四个月,有时可以感受到胎动,最初害喜的症状褪去,只是夜里睡得不大舒服,偶然梦中会出现那位被她杀害的护士,站在近处幽幽望她,红唇挪动,无声重复地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句话缠绕在她的心里,如影随形,犹如梦魇。

      醒来只剩一片茫然失措,但既定前路,便再不后悔。

      即使今后有再多人,也无法阻拦她的决心。

      这日裁缝铺的伙计来送旗袍,生烟下午没了精神,佣人去接了,回来捧到她的屋里,她只当是上次的衣裳,放在一旁没有管,直到晚间收拾的时候,才看见上面原记裁缝铺的字样。

      生烟久久处于平淡无奇的生活终于起了涟漪。

      她记得钱明绍从来没有找过这家裁缝铺,自己也从未前往求助,那么其中定然出现了问题。

      比如……寻求见面。

      或者隐晦的求助。

      生烟出门无法摆脱佣人,若要前往必将他们拉入视野,一连思索了多日,收到了一份意外的邀请,令她只身前往,因此打消了她的所有疑虑彷徨。

      这个邀请人拥有一个特殊的姓氏,并与钱明绍关系匪浅,生烟曾听他说过此人的事情,内心颇为忌惮,更胜秋山藤二。

      秋山美香。

      他原配夫人的亲生大姐,这次的约见并无善意,但她却要如约赴会。

      只有如此,她才能摆脱视线,孤身和于先生的人会面,虽不知究竟何事,一切能否按照预想般成功,又将承担什么后果,都不重要了。

      唯有一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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