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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   自生烟踏进这所医院后,所见之人皆行为怪异,但勉强与医院的氛围相符,但唯独那位擦肩而过的护士小姐,不仅身量壮实,穿着不合身的制服,举手投足间也矫揉造作,与其说是女子,更像是男人穿着女装不习惯一般,生怕被人发觉异常。

      而他虽带着口罩遮掩了大部分面容,眼神却无法伪装,泄露出最真实的情绪,生烟在新月饭店时曾与他近身相处多次,第一眼便觉得眼熟,却未多想,直到此刻生死抉择,才猛然回忆起来他的身份。

      她眼前所见三人神色变化,便心知自己的猜测没错,起伏不定的情绪稳了稳,波澜渐平。

      身后锁住她双手的男人动作松了松,那女人却从架子上抽出一把手术刀,压在她的脖颈处,厉声道:“你是谁?”

      锐利冰冷的刀锋抵在她的脖子,生烟感受到上面冒出的丝丝寒气,仿佛再近一步,自己的喉咙将被割断,她直视女人,沉着分析形势:“两分钟前,副官已经出去喊人,虽然房门反锁暂时可以抵挡一阵时间,但终究是瓮中之鳖,你们自然也可以将我当作人质,只是如此,你们就能成功救出同伴吗?”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眉间略有松动,主动问询:“你想怎么办?”

      “这个回答,不是就在你们准备好的伪装上面吗?”生烟淡淡一笑,道,“若无其事地从这里走出去,旁边便是杂物间,再往边上就是通往二楼的阶梯,趁着外面的人吸引注意力,这里守备松懈,几乎不剩下几个人了,任由你们发挥。”

      那男子凝目注视着她,似在沉思话语的真假,女人却将手术刀逼近了几分,面上不耐:“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将她一起解决吧。”

      ”况且她知道我们人员的消息,若是留着,会危害其他人。”

      男人并没有理会她的激烈情绪,慢慢走近了门边,随着一道清脆开锁声,他稳重仔细地从门缝向外窥视,走廊此刻空无一人,远处传来几道零星的枪声,如生烟所说,正是行动的好机会。

      他立即吩咐:“带着她走。”

      “不行!”

      他的口吻带有不容忤逆的坚毅:“这是命令。”

      他又补充道:“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换上你自己的衣服,董叔,你换上那件白大褂。”

      身后制住生烟的人依言松开了她,女人也愤愤不平地放下了手术刀,生烟的手腕酸疼无力,勉强从地上站起身,男人走到衣架边,摘下她的外套,强迫症顺了顺毛皮不平的纹路,再递给她。

      生烟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抬手去接,衣兜里却坠下一枚东西,落地发出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女人更是反应剧烈地握紧了刀,目光如灯炯炯,向她看来。

      生烟心里“咯噔”一下,动作敏捷地附身去捡,那枚东西却提前被另一只手拾了起来,握在手中。

      她的从容镇定在这一瞬被击破,绝望如潮水袭来,吞噬了整颗心脏,她如溺水般喘不过气,宛如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无法释然安息。

      这短短几秒钟,却更像一个世纪,她浑身僵硬无力,调动全身力量,挪动了一下嘴唇,发出残破不清的音节:“还给我……”

      那个捡到东西的人,被称作董叔,但他面色较生烟更为复杂,被定住般怔仲几秒,声调怪异:“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女人便急躁地从他手中夺过东西,连带衣服一起扔给了生烟,没好气地凶道:“别再拖延时间了。”

      怀表重回到生烟手中的一刻,那些代表着希望与温柔的正面能量回归到她的心脏,枯萎垂败的灵魂再度复苏,她紧紧握住怀表,虚脱地阖上眼眸,呼出一口气,激荡不安的心神得以平静解脱。

      她换上外衣的时候,身后一道疑惑的视线紧紧相随,董叔欲言又止,却碍于另外两人在场,无法问出心头困惑,只得暂时按耐。

      趁走廊无人,生烟半被迫地同他们一起转移到了隔壁的杂物间,对于他们没有除掉自己的原因,她内心清明,无非是见她身份不寻常,拿捏着人质,等到关键时刻交换同伴,但是他们大概要失望了。

      她的身份,远远不及病房内的人重要,但为求生,她隐瞒了这一点。

      那三人远离了生烟,低声谈论起接下来的营救计划,生烟既是身份贵重的人质,自然不能跟着前往冒险,必须留下当作后路,并有人监视,他们最终得出了结论,由董叔留下,另外两人扮作查房的医生护士前往病房,除掉门口的守卫,营救同伴,再由外面接应的人负责撤离。

      女人离开前对生烟犹不放心,放言威胁:“你若是敢开口呼救,刚刚那两人便是你的下场。”

      他们离开后,生烟与董叔一同陷入沉寂的气氛,杂物间内并未开灯,自窗口透出的一缕朦胧光线,可见空气中四处悬浮的细小尘埃,这里不知多久没有清扫,环境有些脏乱,并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息,令呼吸不畅,她今日耗尽了太多精力,沉沉坐在木箱上,胸口再度搅动起来。

      她捂住腹部,鬓角的发丝沾上冷汗,唇角隐隐被咬血痕,杂物间内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周围仍未乱起,一片无声沉闷中,董叔再也忍受不住,迟疑不决地开口:“你……那块怀表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句话惊下水花四溅,漾起层层叠叠的波纹,生烟将手往衣兜探去,紧紧攥住怀表,犹如慰藉,她保留着习惯的交谈艺术,慢慢答道:“故人所赠。”

      “什么故人?”

      董叔追问,面上呈现出一派踌躇不定的神色。

      “……”生烟缄默了一阵,望向地面上的一道笔直光线,与两旁黑暗分割成不同的世界,她处在漫漫黑夜中,而他们永远站在光亮下,明朗炫目,她不敢伸手触碰,畏惧着自己一旦近了,那些炙热诚挚的情感,便会令自己自惭形秽,灰飞烟灭。

      她束缚住自己的思想,不愿再想起那些遥远的回忆,与眼前不断做着对比,会令她厌恶将来的一切,无法按照既定的轨道向前走去。

      但是今天,那些回忆纷至沓来,全然不受思想控制,她面容黯然,终究说道:“北平。”

      北平带给她的感觉,似乎是另外一个家,具有深切的归属意义,她虽身在奉天,却时不时会记挂着那里的天气,想念桂花亭亭时节的清香淡雅,想念长街日落时分的袅袅炊烟。

      那里于她虽不过是偶然定居的地方,却因为有重要的家人,而显出差异不同,她偏心如此。

      却也是人之常情。

      在她并未留意的时候,董叔面上惊喜一晃而过,扳过她的肩膀仔细打量,迭声问道:“你是……于先生所说的那个人?!”

      生烟将视线聚在他身上,她不明敌友,为避免跌入陷阱,面上不显波澜,平和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块怀表,是于先生的东西,从来都是作为她的身份象征。”

      “我在几月前接到了讯息,上面说道于先生将怀表赠给了一位挚友,并将联络点告诉了她,若有紧急情况,我们务必将她安全护送回北平。”

      “我只认怀表,既然现在东西在你手中,有什么吩咐,尽管提出来。”

      他循序渐进,将知晓的一切信息徐徐告知,生烟从来只知道这是一枚认身份的信物,而不知怀表的重要用处,她信了董叔的话,只是想到遗失了怀表的后果,心脏猛跳了两下:“……那如果怀表被其他人得到,你们岂非认错了人,引发一场无妄之灾?”

      董叔不知她心底惊骇,笑言:“于先生说,您会将怀表好好保管,不会落在别人手上。”

      生烟又经震动,可想象到于先生说出此话的语气神态,她微微酸涩,自认并不值得令她大费周章,万一自己无意漏败,牵连者众,这其中种种,绝非自责便能免事。

      她承不起这样的信任,同样也怕辜负。

      “您现在是否想要我们护送回北平?”董叔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心有余悸,“幸好没有伤着您,否则于先生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了。”

      生烟摇头:“刚刚那两位,也是于先生的人吗?”

      董叔滞住,难言之隐般无法说出,生烟看在眼里,向后退了一步,理解道:“您不必为难,我不会探听其他消息,阻碍于先生的一切行为。”

      “她的心愿,即使我的。”

      “也是这片广袤土地上,无数国人的渴求。”

      她话音刚落,董叔动容,临时想起来医院的目的,看了一眼腕上手表,嘱咐她说:“等二楼乱起来,我便护送你趁乱离开,躲到安全的地方,不论什么事都不要找我们。”

      “只是他们今天刻意布了一张网,您觉得有把握吗?”

      “就算拼上性命,我们也要把他救出来。”

      他毅然果决道。

      屋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掠过,两人齐齐望了过去,门与地面的缝隙中有几道阴影迅速滑过,听着声响,似乎向二楼而去。

      生烟抓紧时机,问:“有安排退路吗?”

      “有,不必担心。”董叔在靠门的附近查看动静,果然见一队士兵行色匆匆地下了楼梯,直赶二楼病房,他拿出手枪上膛,悄然打开了一条门缝,最后告诫她,“听到爆炸声,就从这里跑出去,去一楼,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留下,等到事情平息,他们不会追查到你身上。”

      “若有要事,去原记裁缝铺找我,记得带着怀表。”

      他如疾风般从门缝中闪出,生烟迅速走到门口,后背紧贴着墙壁,向外看了一眼,却惊鸿一瞥,见到一抹白色衣角从角落飘走,被水洗的稍稍褪色,不同于董叔的布料颜色。

      寒意窜上后背,心中警铃大作,生烟面色却未有分毫改变,几乎片刻,她便有了定夺,回首在货架上搜寻一圈,找到一瓶医用乙/醚与一块干净的抹布,她将瓶子塞入衣兜,打开房门,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二楼,隐藏行踪,不紧不慢地跟上了那道身影。

      那个人脚步陡然一转,推门进入了某间房内,生烟心思一动,故意显出身形,让里面的人听到慌乱的脚步声,她拍了拍房门,声音惊惶无助:“有没有人,我看到有可疑份子,救救我——”

      里面的人打开一条门缝,警惕辨别着她的身份,视线下移,看见了她微隆的腹部,彻底放下心,将她迎了进来,关切不已:“你还好吗?”

      生烟进入门后,便跌坐在了地上,她颤声道:“我……我看见了一个假扮成医生的人,他手里还拿着枪对准了我!我……咳咳……”

      年轻秀美的护士见她咳得难受,转身去倒了一杯茶水,生烟暗自将门锁上,从口袋中拿出乙/醚瓶子,拧开后倒在了布上,藏在身后。

      护士将水杯递给她:“喝点水平静一下,我们在这里等待救援吧。”

      “谢谢。”生烟虚弱无力地接过水杯,作势要喝,护士担忧地看向别处,她细微眨了下眼眸,其中暗光掠过,手腕扬起,趁机将整杯茶水泼撒过去。

      护士猝不及防,身子向后退去,抬手挡住水花,生烟从身后拿出沾有乙/醚的棉布,向她直直扑了过去,与此同时,一声巨响惊破天际,整栋楼房抖动了一下,天花板坠下簌簌尘土,护士因震动往边上一倒,反而避开了她的忽然袭击,生烟撞到写字台,腹部剧痛,手上顿时失了力气,棉布掉落在地。

      护士得了反应时间,本能尖叫:“你是谁——”

      连环的爆炸声遮盖住她的求救,生烟捂着腹部从地上站起,额上淋淋冷汗,她的目光瞥向身侧盘内一把小巧刃薄的手术刀,如不久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她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善恶纷纷对峙,这一瞬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而未来,她又想走到什么方向?

      现在的一切,当真出于自己的真实目的吗?

      护士尖锐着惊叫,不断缩身向后退去,漆黑瞳仁中蕴着恐惧惊怖,以及强烈的求生欲望。

      不知为何,生烟又一次听到了那句话,持续不断地回荡在耳边,无法停歇,令人厌烦。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是了,她已经无法感知到善良的滋味,心冷性诡,只能一味按照现有的道路进行下去,无论是对是错,都再没有任何意义了。

      生烟握住了那把手术刀,面上再无一丝温度笑容,缓缓抬眸,其中平静沉寂,却又如一摊死水,缓缓向她走了过去。

      刀柄触手冰凉,却不如她的内心。

      从此以后,人间——

      再无暖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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