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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   生烟回到钱明绍在奉天的别馆,已经有四个月了。

      她比从前当交际花的时候更加悠闲,不必去参加那些可有可无的宴会,费心交际,不必提前搜寻关于每一个人的喜好厌恶,再去探索接近他们,寻找话题。

      她的生活空闲下来,因为身份登不上台面,仅仅算是一个情人,也不必再去与那些军官的正派太太们交好,每日只是翻阅画报,听曲插花,极少出门闲逛。

      现在东北的局势随时在变,又起了一次学生暴/动,疑似有长久的组织性质,而且另外几处的义军也联合起来,不再小打小闹,而是发动了一次大规模行动,歼敌人数众多,大大涨了士气与人心。

      被控制的报馆无法将这一消息报道出来,但人们却总有获取消息的门道,私下偷偷谈论起来,国人心里升了希望,面上出现神采,一尘不变的压迫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生烟也得知了那个消息,她整整一天的心情都愉悦欢快,觉得若是长久以往,自己与于先生期望的那一天会更早到来。

      她离开北平的那一天,谁都没有告诉,只于先生知晓她要走的事,在顾先生举办的宴会结束前,即将分别的时候,对她道:“如若在那里觉得累了,便拿着这个去原记裁缝铺,他们会帮你回家。”

      “家”这个字,带有一种独特的温暖感受,她们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人,却在同一条路上,相互帮衬,也称得上家人二字。

      况且,每一个心有热血的中国人,都算是拥有相同血脉的家人。

      于先生解下自己的怀表,递给了生烟,她总是随身携带,表面上留有一道道细微的划痕,看似年代悠久。

      生烟接过,将之珍视地捧在怀里,对她嫣嫣而笑:“我希望永远也没有用上的时候。”

      她希望自己在奉天的日子,如自己计划般顺利,不必让于先生再分心了。

      于先生眉眼温和,如水波沉静,却道:“不行,等到结束的那一天,你亲手再还给我。”

      “那我可要收收好,若是不甚丢了,你会怪我吗?”生烟低头摆弄着怀表,戏言,“我要赔偿吗?”

      “我会——”于先生拉长语调,难得露出些许故弄玄虚的口吻,生烟略为意外地抬头看向她,凑近了身子,想要仔细去听。

      下一刻,于先生却如长辈一般温柔摸了摸她的头发,靠在生烟耳边,话语柔和:“我会记得你,所以即使没有信物,也没有关系,他们依旧会送你回家。”

      “你就是最好的凭信。”

      她离开那天,于先生没有来送,并不想让钱明绍知晓两人的关系,从而作为破绽百般利用,生烟将那枚怀表藏起,在离开之前,北平城里的那些事那些人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

      明珠、八爷、张启山、尹新月、顾先生、顾太太、无心、顾泠、顾影、丁卯,还有……

      五爷。

      她想,人生终究没有办法补齐所有遗憾,但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结果已经圆满了,起码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而她的遗憾,大概要等到下辈子,再来弥补了。

      但是她并不后悔。

      生烟回到别馆后的生活更加恣意,钱明绍在的时候,便与他寻欢作乐,她不是原配妻子,无需尽到相应的义务,事事顺从恭谦,从不忤逆,她只需要站在自己的立场,供他取乐便是,甚至可以拈酸吃醋,使使自己的小脾气,他乐得其所,甚至称为情趣。

      而更多他不在的时候,那只猫陪着她,温顺地窝在一旁,眯眼酣睡,夜里却极有精神,这几日到了发情期,自己出去寻了伴侣,更是在窗外闹得声响巨大,令人无法安眠。

      生烟连着一周没有睡好,她揉着太阳穴,隐隐头疼,而且胃口也淡了,厨房做一些清淡的素菜送来,她白日用来补觉的时间多,寂寥无声的夜里刚闭上眼睛,窗外却传来叠声猫叫,她被动得日夜颠倒,只待这关键几天熬过去,再将生活调理正常。

      钱明绍这几日忙于公务,又时常受了亲家的闷气,气血攻心,几日都没有回来了,生烟沐浴后,坐在妆台前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对着镜中练习翘唇微笑,试了几次,却得不到她想要的成果。

      她原本的性子收敛慢热,达到今日妩媚生姿的程度,其中受了许多苦楚,非一言两语就能道情,而交际花需要学的东西更多,除却外貌风情,还要精于世故人情,察言观色,应景的漂亮话更是不可或缺。

      这些年她无人教授,全靠自己摸索得出经验,虽也获得了一些成就,心中却总不满意。

      她似乎,还缺了一丝什么。

      但是她琢磨了许久,仍然没有头绪,不禁放下了这个疑问,待接了钱明绍的电话,得知他今夜仍不回来后,她擦干了头发,笑出一缕嘲讽的意味。

      他对原配妻子迟迟没有接来的意思,一拖再拖,却让自己光明正大地住在别馆里,生出女主人的做派,难怪有人心里生了刺,要不留余地,去找他的麻烦。

      生烟不介意再将这一趟浑水搅得愈发混乱,令他后院着火,自顾不暇,她姿态慵懒地靠在床头软垫上,闭目休憩,想到即将上演的一段好戏,忍不住心生期待。

      几日后的午间,钱明绍刚从办公的地方出来,便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候在门口,神态焦灼,那女人的脸有些眼熟,他不经意皱皱眉,瞥向身边的秋山藤二,他是自己原配妻子的胞兄,掩饰道:“我想起来还有东西落在办公室里,您先过去吧,我片刻就回。”

      秋山藤二却道:“这怎么能成,我在这里等你。”

      他们说话间,那女人意外扑了上来,两旁有警卫粗暴将她扯开,她却不管不顾地扒住钱明绍裤腿,哭喊:“绍爷,求您救救我吧,他们要将我从住的地方赶走,可是我……我已经怀了您的孩子,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帮帮我们……”

      钱明绍猜到她要缠着自己,却不想编造出如此荒唐的理由,他失色,立即对身边人解释:“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是诬陷!”

      秋山藤二看着这场戏,似笑非笑:“是吗?”

      钱明绍踹开那个女人,生怕他再生出什么计较的心思,忙指天发誓:“我回到这里可才三个月,一次都没有见过她,如果不信的话您大可去查!”

      女人被警卫用力押住,泪水将妆容弄脏,已看不出原本长相,她声嘶力竭地泣道:“您好狠的心啊,当初是您将我从醉仙居带了出去,我这里还有您留下的衣物作证,但是为什么你现在不肯认我,我们的孩子又有什么错,这也是您的孩子啊……”

      钱明绍气血不顺,挥手让警卫将她拉下去,秋山藤二却装模作样地叹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她有了孩子,就该好好对待,好歹也是一条活生生的血脉啊。”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当初是我见她身世可怜,替她赎了身,谁知她却误解了我的意思,从此纠缠不休,令我始终烦恼,后来给了一笔钱财便再无联络了,今日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人指使,让您白白误会。”

      “既然是误会,那就要查清楚,办明白,这个女人先带到我那里去,我的人会想办法撬开她的嘴,让她说真话,也替你洗刷冤情。”

      钱明绍赔笑:“这哪能麻烦您啊,我自己带回去就行了。”

      “这件事关系重大,若是处理不好,影响的是我们两家的声誉。”秋山藤二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你说,是不是?”

      钱明绍面色难看,勉强道:“是……那就麻烦您,一定要问问清楚,还我清白。”

      ”放心,我一定会将事情完完整整,如实调查出来。”

      傍晚的时候,钱明绍回到别馆,进入书房与管家窃窃谈论了一些事情,不久管家便行为低调地出了门,生烟吩咐厨房准备了他喜爱的菜色,稍晚的时候,柔柔问他:“今日您怎么心不在焉,可是谁又招惹您了?”

      钱明绍对原配及亲家的厌恶不耐从不瞒她,对她更比外面的女人亲厚优待,朦胧昏暗的灯光下,他携了生烟的手,将她沐浴后馥郁娇软的身子搂在怀里,疲惫道:“这一件件事情,永无宁日,今天更是差点让他抓住把柄借题发挥,若是再不恢复平静,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生烟轻笑,顺着他的话说:“那不如您就遂了他们的意,将夫人接过来吧。”

      钱明绍抬起她的脸,光影旖旎下,她虽洗去了平日的艳妆,素容却更有一番风味,眼尾轻挑,目光盈盈,偏生出一丝浸在骨子里的媚意,他却一口气堵在胸口,心意难平,不爽快道:“你就这么舍得把她接过来?”

      “人家当然舍不得。”生烟垂眸,睫毛投下一层阴影覆住眼底的情绪,她含了一抹无奈的笑,“但是人家也舍不得看您天天沉着脸,如果夫人来了以后,情况有所好转,那就算让我去做佣人,我也是乐意的。”

      钱明绍从前的女人大多是烟花柳巷出来的,看惯世风日下,见风使舵,在他身边也只是为了筹谋家底,而非真情实意,生烟虽开始性格拧了些,却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跟着他时间久了,愈发显出依赖仰慕,行为处事也是极称他的心思。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她从无叛心。

      他缓和了脸色,抚着她光洁白嫩的手背,道:“胡说,她若是来了这里,我更要处处仰人鼻息,还不如过着现在的日子,看他揪不到错处,气急败坏。”

      “但是……”生烟似乎心存忧虑,她将脸靠在男人胸前,音色娇软,宛转道:“我这几日仔细想了想,住在这实在不合规矩,万一被挑出了错,那当真承受不起。”

      “不如,我先搬出去吧,表面上也过得去,您若不嫌麻烦,去我那里便是。”

      他揽住怀里纤弱的腰身,眉间不屑一顾,轻蔑道:“这倒显得我退让一步,怕了他们,你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用去,我就不信他能当真查出点什么。”

      今天那个女人虽是他的情人,却早已腻了,他托人送了一笔不菲的银钱过去,已经隔了大半年未见,那女人却三番两次前去找他,他素来宽仁,不与女人一般计较,正逢听到生烟要去新月饭店的消息,便顺势离开了奉天,怎料回来不久,她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抹黑诬陷自己。

      他心里警钟一响,吩咐管家去秘密处理了外面零散的其他情人,以防追查到他头上,在老爷子面前告一状,还要费尽心思去解释隐瞒。

      生烟得了他的允诺,嘴角轻轻翘起,却话带惋惜:“其实夫人也当真可怜,不得您的喜爱,被困在家乡这么多年,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强行嫁进来,反而误了自己一生。”

      钱明绍冷哼:“若是老爷子当初听我的话,也不至于弄成现在的局面。”

      生烟话锋一转,带了些骄纵任性的脾气,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问道:“那您呢?会不会终有一日,有了新欢,也这般对我?”

      “我和她是什么情况,与你又是什么情况。”美人虽是质问,却更有撒娇的意味,钱明绍哄她,“当初我在火车上就喜欢你,是不是当时对你说的一切,现在都如数做到了?”

      确实如此,他当初在火车上迷晕占有她以后,拿捏着明珠的性命迫使她从此忠诚,那些好听的场面话,如今一一实现了。

      但却不是她最想拥有的。

      她眼中再无一丝明皎的光亮,余下晦暗深沉,似海中暗潮,却明事理般深深微笑:“我一直知晓您的心意,只怕此生无法回报,只盼您身体康健,万事顺心。”

      “等终有一日若有机会,我也可以为您做些什么,去报答这些年您对我的恩情。”

      她此生最想要的,除却家国稳定,便念念不忘这些年的恩怨私仇,她要占据这个男人心底最重要的位置,再毁去他所珍视的一切。

      才称得上最畅意完美的报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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