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

  •   生烟托腮凝目看她,不知是灯光暖色照人,亦或者酒中加了迷幻物质,产生了幻觉,竟觉得她此刻眼神温和专注,唇角上翘的模样极为亲近。

      于先生挪了挪手旁的酒杯,问她:“你在看什么?”

      “看你。”

      “为什么?”

      生烟每每在外面见到于先生,她都戴着一顶帽子,随时与衣裳配色,本以为是为了遮挡长发,但后来见到她的短发,又心生迷惑,不明白这顶帽子的关键。

      难道,只是因为要符合黑市老大的身份吗?

      生烟扑哧笑了,于先生莫名,脸上表露出几分不理解,听她笑声中断断续续道:“这顶帽子真的太不衬您了,将这幅好容貌全部隐去,太可惜了。”

      于先生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好脾气道:“我又无需作为女子,要这幅容貌又有何用。”

      “有用呀。”生烟嘴角牵了一缕笑,如若开玩笑一般,“我看着欢喜。”

      楼下乐手弹奏出明快悠扬的乐曲,伴着歌者曼妙嗓音,并成一曲天籁,于先生从她身上移开视线,似乎漫不经心,手指却搭在酒杯底座上无目的地晃动,半晌,于先生淡然问道:“上次我对你说的话,做好决定了吗?”

      生烟垂眸,落在于先生洁白秀气的手指骨节上,停顿了一会。

      她无法向这里的任何人告别,却总是要给她一个答案。

      从很久之前,源于幼时四处漂泊的经历,生烟便想要一个稳定幸福的家庭,只是她父母逝去,并无兄弟,只有一个孪生妹妹,便得从此承担责任,照顾她与自己长大成人,后来世事兜转,她再也不奢望这个愿望的时候,却遇到了于先生。

      她说,愿意给她一个家,让她从此再不流浪,做回原本的自己。

      生烟信任她的承诺,并且从不怀疑,自心底尊敬,只是她已经做好了决定,无论是谁,都无法更改,她借口犹豫这么多日,而没当场拒绝,只是怕辜负了这番心意。

      更怕自己的选择令于先生失望。

      她在医院陪护的那个夜里,寂静清冷,可以令她想好无数个搪塞的好听理由,只是她并不想用所谓的谎言去欺骗于先生,于心愧疚。

      更可况,于先生总是能一眼瞧出自己的真情假意,只是浮于表面的虚伪,并无意义。

      她用一张表里不一的面具活了那么久,怕自己早就忘了说真话的方式,不想再伪装了。

      起码现在,这些无用的东西,都统统扔掉吧。

      生烟将原本圆滑世故的话语咽下,脸上礼节性的笑意渐褪,对她点头,静静道:“我想好了。”

      于先生一瞬不瞬地看向她,在表情上发现些许细微的变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却仍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我无法答应你。”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紧压的重担骤然卸去,从未有过如此轻松释然的时刻,不必再提心吊胆说着那些违心的话,担心时刻会被戳穿的谎言,在轻缓优美的曲调中,她浑身松懈下来,随时绷紧的心弦终于松了松,有了缓解的时间。

      于先生却未有神色改变,意料之中地淡淡道:“还好,这回没在我面前哭了。”

      她总是具有打乱气氛的能力,生烟不愿回想丢人的场面,心虚:“我什么时候在您面前哭过……好像是有这么几回,不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您也太计较了。”

      “哦?”

      生烟听出了一丝怀疑嘲笑的意味,羞愧地将头转向别处,以此掩饰自己泛红滚烫的面颊,正赌气的时候,听她说道:“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生烟只当她埋汰自己,不去理会,又听她柔化了语气,其中添了一些异样的情绪,道:“但是对你而言,却是有用的。”

      她这句话又轻又柔,似乎只是自己的一句无意呢喃,浮在云彩烟尘里,随时会随着冬日的结束一起消尽,却又重重敲在生烟心里,惊起一片不知缘由的回音。

      纵使生烟平日精于交往人际,却对她的这句话萌生不解,出声询问:“为什么……”

      于先生眼神晃了晃,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特殊情绪,却避过了这个问题,恢复原本的镇定自持,不答反问:“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她有千条门道知晓生烟与钱明绍的关系,却至今没有因为这层关系对她稍有意见,生烟并不瞒她,简单明了地说:“奉天。”

      “那里很难,做好准备了吗?”

      生烟喜欢与她的交流方式,不必解释那些为难的事情,仿佛她全部理解通透,每一个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别扭的关怀。

      “其实……并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她终于可以放松地说出这句话,不知前方等待着什么,却心无畏惧,自然微笑道:“我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甚至亲眼见过悲惨无望的事情,我对于将来并无把握,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局势继续恶化,我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先人。”

      她捂了捂心脏的位置,感受到鲜活的生命跳动,眉眼温柔,低低絮语:“冷眼旁观的人那样多,也不缺我一个,但有生之年,麻木隐忍的日子数不胜数,我也想体会一次冒险的感觉,就算结果不如人意,起码我也得偿所愿,不至于愧对良知先祖。”

      “那你自己呢?”

      生烟不在意地笑了笑,灼灼容色在暖灯光下更显耀眼夺目,她感悟般缓缓诉说:“我在北平的这段日子,是人生中最光鲜亮丽的时段,不愁吃穿金银,不必奔波四处,但心里却空荡荡的,好像没了目标动力,整个人也萎靡下来了,过于安逸享乐的生活终究不适合我,我本不属于这个阶层,做什么都像笑话。”

      她想起并蒂刚刚出现在世人眼前的时候,似乎整个世界都暗了,感受不到任何善意温柔,搭在桌上的手指微颤,于先生坦然自若地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她的掌心温热,消去了那些刺骨冷意,生烟手指动了动,要缩回来,她却不由分说地扣紧了。

      生烟嘴角浮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随时会在空气中消散,她道:“我并不适合这里的生活,就算强行立住,也迟早有跌下的那一天,我并不在乎这些,只怕虚耗时间,什么都来不及做。”

      “我想做的事情那么多,可是如你所说,真的好难啊,但我不想为了软弱的理由躲在你身后,我看不起那样的自己,我想终有一日,也可以像你一样,去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虽然可能没有贡献,我却乐意如此,心怀热血,让我觉得这才像活着的感觉。”

      “即使我从未达到您的程度,却也想仰视着您,作为人生的旗杆追求,永不落下。”

      “您那天从荣家回去的路上,问过我一句话,当时我尚在迷惑迟疑,现在终于可以回答了。”

      “您问,我所求究竟为何物,是钱,是名,还是无可撼动的地位?”

      “我答,我所求为中华稳固,齐心,知耻,再无瓜分残破的国土。”

      这一瞬很短,她们双目对视,各有不同的坚持信念,却又长远,令她们能够想象到多年,甚至百年以后的场面,定能令人热泪盈眶,百感交集。

      于先生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指,眼前被光刺了一下,有些潮湿,她提醒道:“这并不是一条近期内可以实现的心愿。”

      “我知道,但是我难以割舍这份感情,我爱它,舍不得别人这样祸害它。”

      生烟从前觉得,自己对于家国的意识并不深沉,更遑论亲口说出,但亲眼目睹战乱,甚至国家将亡的时刻,那些前赴后继站出来的人,她也终于忍不住了。

      那份情怀一直都在,只是需要一些特定时机才能出现,而一旦涌入身体的每条血管脉络之内,就无法剔除。

      除非她死亡的那一刻,那份情怀随着她的身体一起灭去。

      但还会有下一个人继续怀着这份信念,再站出来,继续爱它。

      于先生抬手,缓缓从她面颊上划过,手指上沾了晶莹的泪珠,似乎被狠狠刺痛了一下,她眼底深雾渐散,露出珍重爱护的柔和表情,说道:“会的。”

      她拥住生烟,如承诺般慎重庄严:“也许我们见不到这一天,但终有一日,这一切都会实现,并非虚无缥缈的祝祷,而是我看到了许多人许多事,所以敢于向你保证,未来,一定会有那翘首以待的一天出现。”

      “保全自己,活下去吧,然后替那些在光亮来临之前倒下的人看看,新的时代是什么模样。”

      生烟靠在她的肩上,有一道泪从眼眶滑落,她应道:“好。”

      如果她能活到那个时候,一定会完成此时的诺言。

      不仅仅是对于先生,更是对那些倒下的所有人,是她此生最重要真挚的诺言。

      她们相互依靠了一阵,等到心绪平稳的时候,听到台下音乐渐弱,顾先生拿过话筒,站到人群中央,清了清喉咙,兴致高昂道:“今日请大家来此,是为了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于先生这才将她放开,两人一起分了分神,看向楼下的动静。

      听到顾先生的话,生烟看了于先生一眼,怀疑顾先生要向众人介绍无心的身份,揭开他们从前相识的陈年旧事,那么从于府借人,于先生定然知晓此事,她欲言又止,于先生目不斜视,啜了一口酒水,淡然道:“我不知道,看下去吧。”

      顾先生对人群中某处招了招手,眉飞色舞,举止颇为滑稽,待那人慢腾腾地走近了,他向众人介绍:“这位小姐对我顾家有大恩,更有一层奇妙的缘分,今日我们在诸位亲友的见证下结为兄妹,我顾国强对天发誓,从今往后,顾影就是我的亲妹子,有福同享,有难……再说,今日大家在此见证,以后若是我不尊誓言,便直直揍我!”

      众人为他最后的戏言轰然大笑,气氛欢乐愉悦,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顾先生与顾影……”

      生烟仔细看过站在顾先生旁边的女子确实是顾影,一时惊诧,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曾经也认识吗,还是之前有什么关联?

      无心双手抱在胸前,对顾先生挑眉暧昧,岂料被顾影看见了,后者不客气白他一眼,转脸对顾太太笑得活泼明媚。

      顾太太欣慰:“我家里没有姐妹,早就拥有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亲妹妹,现在终于如愿了。”

      顾影大咧咧地一拍胸口,后反应过来自己穿着低胸礼服,又往上扯了扯,掩饰道:“那往后您有什么事情,保管找我!”

      无心早就听顾先生讲过往事,包括自己与月牙的经历,可惜无论他如何回忆,再也记不起来了,只能将这段故事写在纸上,随身带着,深深记住那个叫做李月牙的姑娘,他看见顾影的一举一动,大概理解了顾先生的用意。

      无心也从之前的故事中知道了顾先生从前的风流倜傥,凑到他身边嘀咕:“你说,要是顾太太知道你曾经有过那么多任姨太太,会不会和你一刀两断?”

      顾先生想到那个场面,冷汗落了下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对露出好奇神色的顾太太强颜欢笑:“他喝多了,什么都没有。”

      无心从他指缝里喊道:“我和您说,还有那个珍珠耳环的缘故啊……”

      顾太太被他点醒,说道:“对了,我上回和生烟一起逛街,看到了两串珍珠耳坠,真是漂亮啊……”

      顾先生着急捂无心的嘴,忙道:“买!”

      顾太太眼神一亮:“那……”

      “我出钱!给你和阿影各买一对!”

      无心手肘捅向顾先生胸口,彻底挣脱了束缚,洋洋得意:“真大方啊,我的那份报酬呢?”

      顾先生摸不着头脑:“不是作为故事,说给你听了吗?”

      无心翻脸:“我要的是钱!”

      “无心,别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那么听你话!”

      “试试啊!”

      见他们又有切磋的迹象,顾太太叹着气要去劝:“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样,被孩子看见当了坏榜样怎么办。”

      顾影却笑得开怀:“大家好像都不觉得他们会真正打起来,而且正好热了场子。”

      他们推推搡搡,到了大厅的入口处,冷不防这扇门被推开,猝然撞在顾先生背上,他一个跄踉,被无心顺手扶住。

      侍者匆匆忙忙追了上来,喘气道:“客人,今天这里被包下了,暂不对外开放……”

      无心哇了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热切地对顾先生道:“是来砸你的场子了。”

      顾先生定睛看去,来者戴了一顶帽子,又低着头半挡着脸,看不清容貌,却是个青年男性,他客气道:“今日我包下这里了,烦请你明天再来。”

      来者却不言不语,径直掠过他,直直向着舞厅内圈走去,侍者一晃神,再度追了上去,却无奈那人腿长步子跨得大,一时任他走到宾客间。

      宾客们听到了动静,也从未见过此人,纷纷警惕地后退,他站定在顾太太面前,身高压人,顾太太虽紧张,却将顾影护在身后,逼问他:“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俊逸沉稳的面容,沉沉看她,并不言语。

      他的面容映入生烟眼中,今日她虽经历了诸多惊奇的事情,却比不上眼前此人的出现更加震撼,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脱口而出:“副官?!”

      此人拥有一张与副官相同的容貌,面上却无笑意,反而内敛深沉。

      生烟上次在街头便是看见了他,从而怀疑张启山并未离开北平,但是现在……此人与副官的气质迥异,她有些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

      顾影自从他抬头之后,眼中迷惘化作惊喜,与他沉浸在对视中,尚来不及开口说话,顾先生便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将他当作色胆包天的惯犯,挥拳相向:“你往哪里看?!”

      那人不躲不避,被他一拳惯在地上,帽子顺势掉落,露出一头可爱的小卷毛,与稳重外表大不相同,他捂了捂青紫的嘴角,却仍是看向顾影,嘴角露出一丝傻乎乎的笑意。

      顾先生见他鬼迷心窍,不知悔改,又要冲上前再挥一拳,也好叫无心知道自己厉害不减当年的时候,却听了一声惊呼,顾影从顾太太身后跑过来,不顾阻拦扑在那人身边,竟抱住了他,带着哭腔与依赖喊道:“丁卯!”

      顾先生瞪大眼睛,不明情况,顾太太连忙询问:“阿影,这是谁呀?”

      顾影将头埋在他怀里,抽抽嗒嗒了一阵,红了眼眶,认道:“是我男人。”

      众人皆惊,唯独丁卯笑了起来,他笑时露出尖尖虎牙,消去了原本严肃刻板的气势,眼神明亮温柔,郑重应道:“嗯,没错。”

      顾先生要晕厥,无心搀扶住他,坏心思道:“原来这是你妹夫啊,挺俊的啊!”

      “谁承认的!”

      “你刚刚认识的亲妹子啊。”

      台下闹哄哄的,众人皆不知所措,掩盖了场上应景响起的爱情歌曲,生烟回神,见于先生也一脸无可奈何,不禁柔和地笑了笑:“真希望等到以后,还能看见大家这样肆无忌惮地玩乐,您也该下去跳一支舞,融入进整场气氛里。”

      于先生并未反驳,只抚了抚衣上压出的皱痕,慢条斯理地将手递在她面前:“请。”

      生烟一愣之后,笑意盎然地接受了她的邀请,两人齐齐往楼下舞厅而去。

      当顾影向众人解释了原委,丁卯是她曾经在天津相识的故人,现在又是爱人,众人彻底松下一口气,明白是场误会后,也纷纷加入了这场舞会,顾先生与顾太太虽是多年夫妻,却也重温起当年相爱的心动甜蜜,更有顾影与丁卯久别重逢,虽不断踩着后者鞋面,丁卯却始终露出傻笑的表情,不知痛楚,无心站在墙边吃着水果,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顾泠坐在他身边唉声叹气,觉得自己孤单一人。

      无心笑了笑,俯身将手递给她:“我的月芽小姑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跳一支舞?”

      顾泠眼睛忽闪忽闪,如星子一般迷人闪亮,笑答:“好呀。”

      不知明天如何艰难困苦,家庭失散,愿定格在今天此刻,最圆满的时候。

      只希望夜晚,再晚一些到来。

      封存那些幸福悠远的时光与念想的人,从此藏在心里最温暖的地方,就再也不会遗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