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与风听》冬生草

5、chapter 5 李

　　在日复一日没有太大差异的日程中，周末来得似乎也不慢，所以又到了某个平凡的周六早晨。

　　电话铃响起，沈言歆几乎在同一时间清醒。

　　“喂，早啊。”语气颇为懒散。

　　“言言，你连着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就这么忙？”来电的人是她妈妈。

　　沈言歆下了床，朝厨房走去。

　　“不忙呀，闲着呢。”

　　“那怎么也不回家，你爸上周就开始念叨你了。”

　　沈言歆开了免提，把手机插在胸前的睡衣口袋里，在咖啡机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下移，选择从柜子抽屉里拎出一袋速溶咖啡。

　　“我明天回家，想你跟老沈了。”

　　沈言歆很明确地给出了答复，反倒是她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温柔了两个度的声音试探：“言言，你跟杨家小子最近怎么样了？”

　　“跟以前一样啊。”沈言歆闻着弥漫的咖啡香气，感到非常安心。

　　“行吧，有事儿就跟家里说啊，你可是我跟老沈的宝贝女儿。”

　　“我知道，我挺好，你跟老沈就放一百个心吧。”沈言歆踱步到洗手间，“倒是你，怎么想起来过问我这方面的事了，你不是一向不感兴趣的吗？”

　　“不问问你显得我多不负责一家长啊。”

　　这是沈妈妈一贯打趣的语气，但沈言歆明白，自己跟杨希平的事她肯定是知道了，否则以她的性格，不会来问自己。之所以配合自己，不过是两个人达成了共识而已——这事不能让她们家老沈知道。

　　“知道啦，先不说了，我还没洗漱呢。”

　　“好好好，挂了。”沈妈妈话音刚落，通话就结束了。

　　沈言歆抿嘴笑了笑，真利落，还真就一句废话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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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傍晚，沈言歆沿着小区里的花坛往自己家走，蹭花坛是沈言歆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习惯。上学的时候她就喜欢边背单词边用校服裤腿擦着花坛边沿走路，这让她不用抬头也能知道自己的行走路线，也不必担心小区里的来往车辆。

　　虽然她因为老是把裤腿蹭脏而被妈妈骂，但也从来不改就是了。

　　此时的沈言歆还是沿花坛走着，没有用裤腿去蹭，但右手掌心朝外，让沿途花叶轻轻擦过她的手，掌心一片绵密微痒的感觉。

　　从小区门口到自己家，算上坐电梯的时间，总共也不超过五分钟。

　　沈言歆进门，厨房传来切菜声，鼻端飘来缕缕排骨汤的味儿。

　　“妈，老沈，我回来啦！”沈言歆一边换鞋一边向家里俩同志报告。

　　沈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道：“回来得正好，马上开饭。先去把你那爪子洗了，肯定又在楼下摸一手灰。”

　　沈言歆看看右手，掌心一片灰黑。

　　洗完手，她挪去厨房，边看沈妈妈调蘸料边问：“老沈哪儿去了？”

　　“上老杨家喝茶去了，正好，你去把他叫回来吧。”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沈言歆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沈妈妈从厨房出来补充道：“对了，希平今天也回来了。”

　　沈言歆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应到“好，知道了。”

　　杨家住在她家隔壁那幢，一楼。

　　她们家跟杨家做了近二十年的邻居，沈言歆跟杨希平从小一块儿长大。俩人小学、初中、高中都同校，大学也在同一个城市。两家熟得不能更熟了。

　　沈言歆双手插在兜里，帆布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面上蹭，一小会儿就到了杨希平家院子门口。院子里枝叶茂盛，很多沈言歆叫不出名字的花齐齐开着，一院子的生机盎然被黑色铁栅栏框住。

　　沈言歆从单元门走进去，按门铃。门很快就开了，里面是杨希平。

　　“言言，好久不见。”杨希平手扶在门上。

　　沈言歆抿嘴，笑眯眯点头，手还是插在兜里。“我来找我爸。”

　　“哦，好......”杨希平把门拉开，站在一边。

　　沈言歆走进门去，踩了踩鞋套机。走进客厅站在老沈旁边。老沈正跟杨希平他爸一块儿喝茶，俩人聊得挺开心。

　　“杨叔好。”沈言歆乖乖打招呼。

　　杨爸爸抬头招招手，“哎呀，言言回来了，过来过来，陪我们俩老头坐坐。”

　　沈言歆把手搭在老沈肩上，“下回吧，我妈让我叫老沈回去吃饭，不敢多留啦。”

　　老沈赶忙站起来，双手拍拍腿侧，“对对对，该回了。”

　　杨爸爸不多留他们，只叫沈言歆得空来坐，沈言歆连声说好。

　　沈言歆挽着老沈的手往外走，杨希平紧随其后，把俩人送出单元门，欲言又止，似有话说。

　　老沈笑笑，“你俩叙叙吧，我先往回踱。”

　　沈言歆笑着看向杨希平，“想说什么？”

　　杨希平嘴唇抿紧，微上前一步，沈言歆往后退。

　　杨希平只得站定，神色难辨。沈言歆看着他，忍不住皱眉。

　　“言言，这段怎么都不联系我？”

　　沈言歆觉得莫名其妙，“联系你做什么？”

　　她看着院子里的绿叶，这让她翻涌的不适感减轻少许。

　　杨希平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沈言歆。

　　沈言歆回头直视他，看到对方眼下淡淡两抹青黑。

　　杨希平其实长得很好看，属于那种从小好看到大的男生。嘴唇线条清晰，唇峰明显，嘴角自然微扬，鼻梁挺拔，眼睛是很好看的扇形双，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温柔又多情。

　　他皮肤白，整个一玉面书生多情郎的长相，单从外貌来说，很能骗小姑娘。

　　杨希平皱着眉头，开口道：“言言，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我联系你你都不回，想去你学校找你，又怕你不喜欢这样。我一听我妈说你今天回家，就立刻回来了。我想跟你说说话，想把我们之间的事好好说清楚。”

　　“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我不觉得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她的表情一贯温柔，在此刻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杨希平张张嘴想说话，却终归沉默。

　　“杨希平，我突然发现，你好像还挺幼稚的。”

　　杨希平依然低着头看她，眉眼被吹下的头发投下一片阴影，神色深沉，下颌紧绷。

　　沈言歆继续道:“今天这番话，一点都不像是你说出来的。你不是一向讲求不做无用的事吗？那你今天特地回来见我又是为了什么？”

　　略一沉吟，她又道：“不过,你的原则好像早就被你自己打破了。”

　　杨希平沉默着。

　　已是快入夜时分，天色昏暗，楼道的灯光从杨希平身后打来，沈言歆被覆盖在他的身影中。

　　“杨希平，其实我更希望你今天告诉我，你和伊心荣正式在一起了，你们很幸福。那样我可能还会悲伤一阵子，然后觉得你真是有骨气，觉得你恶心到这份上也算是铁血铮铮渣男一枚。但你现在这样，丧着一张脸，好像我亏待了你，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奇怪吗？”

　　这场短暂的谈话最后在沉默中收尾。沈言歆自认为体贴地等了半分钟，确定对方没有话要说了才转身离开。

　　她到最后也不知道杨希平迫切地想要说的话是什么，但自己郁结一月的一切能用糟糕来形容的情绪，似乎都在那个两人谈话的角落，在那片花园旁，在将夜之时微凉的风中散尽了。沈言歆觉得今晚的自己像个闪闪发光的女战士，威风凛凛，冷酷无情。

　　同样闪闪发光的，还有杨希平眼眶里没有掉落的眼泪。

　　后来再想起这一天的时候，沈言歆能想起来的，是男人身后的背景，风卷云舒的天空，一片暗色中快速移动的残云，很平和的景象。

　　沈言歆回到家的时候，老沈和沈妈妈都在厨房里。两人就土豆牛肉咖喱最后究竟要不要放花生酱展开了辩论。

　　听到门落锁的声音，老沈背着手从厨房出来。

　　沈言歆换完鞋一抬头，发现沈爸爸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自己。

　　沈言歆笑起来，“老沈，你看什么呢？”

　　老沈眉头微皱，目光稍定，满脸揣测，“我觉得你不太对劲。”

　　沈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看你才不对劲，赶紧进来给我端菜。”

　　沈言歆笑着，“老沈歇着吧，我去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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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回家，沈言歆都像一个回到了充电仓的机器人，在充满点之后还能将自己格式化一下，那些所有代表负面情绪的BUG就都被暂时隐藏了。对她来说不管多么害怕的事，只要回家看到妈妈和老沈，内心的恐惧就能被驱散。

　　吃过饭，沈言歆在房间翻看自己以前的日记。刚好翻到高三时某次考试没考好，少女时期强烈的自尊心让她陷入深深的恐惧中，不想面对成绩发表以后老师和同学另类的眼光。事实上那次她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责怪，所有人都在安慰自己。那时候她以为老师和同学对成绩下降的人自然是会报以奚落的，事实上足够努力的孩子会让大部分人对她宽容。

　　当了老师之后，沈言歆才发现，刻苦上进，温柔善良，这听起来似乎是很容易兼备的品质，但其实大多数人并没有办法做到。真正能秉承信念坚持自我的人，在别人看来是闪闪发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