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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常青 我不知喜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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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棵坐落在静水村外的一棵百年老树,在他物眼里如此。但事实这老树仅是我等待羽化的最终归所。我原是天上一常年炼化恶妖的仙官,得道成仙后便是如此,也是因为职位所需,常年和妖魔打交道,久而久之便开始不近人情,对生灵身上的恶习也早已司空见惯,即便从未体会过那些妖和我所说的喜怒悲欢,但我仍是铁血无情。因而久之,我便封闭了自己的心门,也不知自己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犹如一无心仙官按部就班地公私分明。但自那“空白案”以后,我在炼化时被反噬,受了非常严重的伤,那厉害的恶灵用他最后的几万年的修为往我的心海下了诅咒:今生今世如他一样,变成万生唾弃的恶灵。眼看着我的内心越来越黑暗,为免伤众生,我便就此把自己的心房锁上了。我的师傅冼月仙君念我过往旧情且是工伤,不忍如我所愿一剑了结了我,但又不可放任我成为恶灵便将我困在那棵树上,由自然天地定生死,静待死亡。反正,我也早已对世间一切丧失了信心,我那一生艰难地做了一辈子好神,但成为恶灵仅是一念之间罢了。奇怪的是即便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但我仍在凡世长活了百年之久,期间也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病小害。随着我的壮大,也总是有一些生灵寻求我这老树的庇佑,我也乐此不疲地捉弄他们,悄然用枝干把他们赶走,比如上次那窝兔子着实吵闹,总是堆积在一起粗声咀嚼萝卜,叽叽喳喳讲一些无聊的废话。过了几天我着实厌烦了他们的吵闹,便借风的力量再现“妖魂”,用枝干把他们吓走了,毕竟即使落难凡世而我始终不是个随意的主况且恶灵另一效用就是令他物恐惧罢。
但这次,却来了个奇怪的客人。一只十分落魄的流浪猫。
她刚来时拖着十分疲惫的身躯,浑身脏兮兮的,似乎是落到了泥水里,仔细一看身上大小合起来的伤不下十几处,且都像是被利爪抓过或是石子击到的伤疤。当她看到我那废弃的兔子洞时,顿了两秒,喵喵地说了两声:“打扰了。”便缓慢地走进兔子洞躺下休息了。我左右看看四周并没有什么生灵,所以她刚刚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吗?
只见那猫足足在兔子洞里躺了一天一夜,没有一丝动静,恍如死去一般。本来我可轻易用枝条赶走她,但我的神志并没有完全被恶灵侵蚀,且看她着实可怜,便打算留着她几天养伤了,说不定过两天她厌烦了这里的凄凉也就离去了。奇怪的是昨天明明是一身伤过来,昏睡一天一夜后她反而觉得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过一样,懒腰一伸,扑了扑蝴蝶便转身觅食去了。果然这凡世的生灵除了睡就是吃罢。回来时她已经冲洗净了自己身上的泥土和血迹。粗略一看还是一只纯白皮毛的小白猫,但可能是日常所需不够,她的毛发虽然雪白,柔顺但黯然无光可惜了一身的皮毛了。渐渐的她也在这兔子洞修养了几天,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四周的凄凉也没有离去的打算,鉴于她还没有什么惹我不快的地方,自然而然地就默认她的存在了。
今儿她又从那静水村的私塾那里听课回来,身上虽然没有什么新伤但她的神情明显和平日不同。她静静地趴在我身旁,过了一阵子她才缓缓地念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家靡室,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她淡淡地念着,而声音却越来越小,甚至是有些哽咽,但还是小声地继续念着:“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猃狁孔棘。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有如那征夫,我无时不刻地想着回去,但是我的家又在哪里呢?”说罢她已泣不成声。
我看她着实伤心一时不知所措,什么也不能回应她,思来想去便扯了自己身上的几片嫩叶用枝条随风落到她爪子上,希望可以缓解她的悲痛,好在她似乎明白了我的用意,拾起绿叶拂去了自己忧伤的泪水。
接下来的日子,悄无声息地她在此安了家,长久地住了下来。偶尔晨起时她会从那兔子窝里出来扑扑蝴蝶,时常也会下河去觅鱼,什么都抓不到时我便摇晃枝干把自己身上的红果子送给她吃,闲时她也会去私塾听那夫子授课,和村里面那只丑陋肥胖的大黑猫有所不同的是她永远竭力保持着皮毛干净,也不食剩菜不行偷盗之事,我尊敬她,但因此她身边也从未有过一个可以信任的同类。反而她似乎一直把我当做玩伴,还用从夫子那里学到的字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常青”,还时常和我说着她的故事她的困惑与今时的所见所闻。我并不反感这些,反而我挺喜欢自己的新名字“常青”,我总是不知不觉地笑着。久而久之,我清楚了她的来历与艰辛,更是习惯了她的存在。而且随着时间逝去,和她相处的两年我的心魔从未发过病,我们之间也从未有什么不快,我喜欢静静地听着她讲话,看着她玩耍,陪着她酣睡,一切都有条有序,她身上至少也没有再怎么受过伤,我也十分知足这样的小日子。也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然天有不测风云,该来的还是会来。今年年初天有异象,无间断的大雨,期间我甚至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或许该是我羽化仙逝的时候到了。那诅咒生效了,心魔萌生了不少恶虫,开始不断地啃噬我的枝叶。那小猫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她又焦又脑,甚至哭哭哀求那鸟族将我叶上的害虫啄去,被拒绝后,索性她也不去听课了觅食了,一天到晚都在我的枝干上跳来跳去为我捉害虫,但那些恶虫是由怨念浊气幻化出来,又乞是这般好对付的。非但不会减少不说反而把她蛰得一身的红肿,但她也并不在意身上那好不容易养好的皮毛掉了多少,只是专心地捉这些虫,但随着虫的增多她也干脆不回那兔子洞歇息了,累了就趴在枝干上休息,醒了又继续捉虫。看着现在这般憔悴与受伤的她,我竟转念有些怜悯,心疼,不舍。今后我再也不能陪着那只瘦猫,而那只猫把我看得这般重要又该如何是好。慢慢地我连抬起脑袋的力气都没有,浑身乏力,只是内心在焦虑在纠结在思考。我是该认了这天命,还是奋力一搏?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我所期待的吗?
今日,我照常垂着头,任恶虫侵蚀。只见那猫兴致冲冲地跑回来,将那私塾里夫子与老友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说给我听,还不止地说我终于有救了。听罢我早已头昏脑胀,内心在苦笑。想着:这是天命啊,你这小猫懂得什么。村里那两老头只是说对了一半,相由心生是不错。但是我并非寻常的老树,即便那解忧草有效用,治得了的也只是一时的相,好让我活得久一点罢。而我早已对一切都无所望,给心门上了锁,我不知道有什么是值得我所期待的,心将死,命又怎会长留。且那密林不见天日不是一般生灵可以进去的,你这样,不值得。
本打算使点力气用枝条将那小猫捆住放到一旁,谁知她连想都没想就率先离我而去了。真是只笨猫。我无力延伸自己的枝条阻拦她,只好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祈祷她懂得密林的阴险,别进去罢。
一天过去了,那只猫还未见归来。我重病在身还开始胡思乱想,想着或许她半路害怕了然后同那斯一样背弃我罢,一时又想她是不是路上遭到了什么不测,是否还平安。我寻不了她,只好等待也只能等待。但我一直有一种预感:她会回来的。
两日过后,如我所料,她终于回来了。远远地我便看见了她叼了解忧草归来。一瘸一拐的,体无完肤,血流不止。她把解忧草种在我身旁,仅残一丝气息祈祷奇迹的发生。我不禁泪流满面,生平第一次,我如此地接近温暖又如此地深有体会生离死别之痛。我也终于明白。原来我自己的未来是可以有所期待的。而那个期待就是她,那只一心一意只为我的笨猫。我的内心有了希望,开始同天命斗争,借着解忧草的效用,我抑制了心魔,冲破那困住我的结界,扶起那只奄奄一息的猫,只听到她说了句:“常青。”我急忙使出法术,因为她伤的太严重了,失血太多,回天无术后我便竭力保住了她的元神。本想借此机会以我的修为直接让她得道成仙,但她实在是太小了,即便一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但她本身那点灵力还不足以成仙。我急中生智决心将她的元神送去凡世投胎修炼,但这一历程会有太多未知和不可控的变数,而成败也只能看她自己了。但我相信她。因而我便把她的元神托付给了司命,让他帮我助她投身一户好人家,不再承受前世之苦,别再和我一样。终于明白我为何会一直认真地听着她讲话,原来是我们太像了,总是为自己喜欢的事物固执总是徘徊于孤独,但这一次我有她的相助与陪伴,只愿下次,我们有缘再见。这份迟来的期待,我定会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