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云舒又一年》周忆安

2、第二章

　　如果不是章晨宇的出现，静乔不知道她跟顾北扬还要大眼瞪小眼到什么时候。
　　章晨宇远远地向静乔挥手，边走边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开会结束晚了……”
　　静乔如蒙大赦，赶紧迎上招呼：“你来的正是时候呀，快看看菜单，再点些什么。”
　　章晨宇笑着接过菜单：“我看这些菜就可以了，昨天你点的那道咖喱皇炒蟹就不错。”他合上菜单，头微微一扭，视线极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顾北扬——他还保持着方才与静乔对视的姿势。
　　静乔对章晨宇介绍：“这位是我以前的同学，顾北扬，”又转身对顾北扬说，“他是章晨宇，我多年的好友。”
　　看不清顾北扬面上的表情，他的半边身子陷在逆光里，像一个周身闪亮的剪影轮廓。静乔礼貌地冲他点头示意，微笑转身，再次面向章晨宇。
　　两个男人客气地握手。
　　章晨宇笑着说：“不如顾先生一起吃个便饭吧。”
　　顾北扬淡淡一笑：“来得早，吃过了”，侧身转向静乔说，“静乔，我还有事，再联系。”说罢，略一欠身，大步踏出餐厅。

　　章晨宇似乎心情不错，天南海北，话题一个接一个，而静乔却有点不在状态，只是附和着他的话，说： “啊” “恩”“对”“是吗”……。章晨宇倒也不甚在意，讲起自己登山迷路的事故，绘声绘色。
　　饶是如此，两人结账出来，章晨宇还不忘打趣她：“昨天还口若悬河的赵静乔同志，今天怎么蔫儿了？”
　　静乔笑：“在您章公子面前，我总该要保持低调。”
　　“不对不对，这里有古怪，”章晨宇大摇其头，“赵小姐的正常状态应该是三句话不离老本行——可你今天一句没有！”
　　静乔原本低垂着头，听他主动提起工程的事，眼底忽地一亮：“你的意思是……这么说，没问题了？”
　　章晨宇嘿嘿一笑，算是默认。

　　立阳公司能成为行内翘楚不是没有道理的，几日赶工，场地搭建如期完工。静乔负责的新品上市活动顺利举行，因为各方面考虑十分周到，多方反馈意见也说不错。她因而心情大靓，连带助理小郑也跟着受益，项目后期连连得到静乔夸奖。
　　后来，静乔语重心长地说：“吃一堑，长一智，你以后做事一定注意轻重缓急。我们做活动，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一点小闪失都足以致命。”
　　小郑嬉皮笑脸地说：“静乔姐，你真厉害，几天就把立阳的章公子搞定。他这人黑脸包公，可是出了名的！”
　　静乔想起章晨宇开会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包公模样，不禁也跟着笑起来。
　　桌上电话铃响起，前台叫小郑过去签收快递。小郑一溜烟地跑了，不一会儿，又乐呵呵回来。她一摇一摆走到静乔桌前，笑得十分暧昧，“静乔姐，你的保密工作做的太到位了。”
　　静乔莫名奇妙，小郑从身后变魔术一样捧上一束花，表情夸张：“瞧瞧，人家都追到公司来了！”
　　淡粉色的香槟玫瑰，一圈嫩绿新叶环绕周围，溢着淡淡地香，娇艳而夺目。
　　静乔望着鲜花出神，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收到花了。潜意识里，她一直觉得鲜花是浪漫爱情的专有，却早已和她无缘。

　　静乔的第一束花是多年前顾北扬送的。是她厚着脸皮磨来的。
　　他们当年念同一间综合大学，不同院系。顾北扬读计算机，静乔学会计。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对校园生活没有太多想法，下午没课便走读回家。那会儿的她，爱好文艺，大把的业余时间都拿来啃各色闲书，因而每去图书馆，总一口气背许多本书回来。但她看书速度极慢，字斟句酌似的阅读，结果到借阅期满还压了好几本看不完。她又不甘心，就课上课下见缝插针地看，学业上马马虎虎。
　　明霞批评她说，你哪有上大学的样子呀，一头钻进闲书堆里，真成不食人间烟火了。静乔装没听见，喝上一口绿茶，美滋滋地，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明霞无语，摇着头说这孩子没救了。
　　这是静乔大一逍遥似神仙的幸福时光。
　　大二开始，系里要求社会实践。静乔在外出实习和混社团之间摇摆不定，最后决定到一本校内杂志做文字记者。她其实对当校园记者没什么兴趣，但是明霞分析说：“这差事比较自由，只要按时交稿就行。”
　　进校园编辑部的第一天她就后悔了。本校杂志是双月刊，分给她的出稿量是每期１篇采访，２篇个时评和1个短篇翻译。文学女青年赵静乔不怕写稿，不怕英文，但打心眼里犯怵采访。
　　集体例会刚一结束，她便找社长大人商量：“师兄您好，我是大二的新人，负责财经。”
　　社长大人低头整理着书桌，“嗯”了一声，静乔软声说：“我知道咱们社要求高，不过听说其他社都不给新人派实质性的工作，咱们社能不能也稍微照顾一下新人，适当减少我的出稿量？”
　　社长手里的活没停，“不行，出稿量是订好的。大二不能算新人了。”
　　静乔继续说：“师兄，我工作经验不够，您看是不是找个老人带带我采访？”
　　社长摇摇头，“不行。现在人手不够，你克服一下。”
　　接连碰了几个硬钉子，静乔心里很是不爽，小声嘟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这样的新人遇到困难找谁？社里总不能不顾采访质量，不培训就让新人上岗吧？”
　　这次社长大人总算抬起头，表情十分严肃：“采访前会有人和你一起做访问大纲。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你们组的组长，或者问我，都行。”
　　静乔考虑了一下，接口说：“那好，以后我就直接请教您了！”她心里想：我倒要看看你说的漂亮话算不算数。
　　社长大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随时欢迎！”
　　话不投机半句多，再谈下去也没意思，静乔告辞先走。
　　走到门口，听见社长大人喊她：“喂，那谁——”
　　静乔回过身，“我不叫那谁，我是会计系的赵静乔。”
　　社长大人一愣，而后笑了：“我不是你师兄，我是顾北扬，大二。”
　　静乔皱皱眉，一本正经地说：“可是顾师兄，您的面相看起来，确实——够“老成”！”

　　顾北扬老成吗？静乔这话刚对明霞说出，立即惹来以维护天下帅哥为己任的明霞同学的激烈抨击。
　　明霞发难，用看怪物一样的眼光打量她：“赵静乔，你也太不客观了！你要说他性格古怪、不合群，我也不说你什么。可人家明明是个帅哥，到你嘴里怎么就变老成了呢？”
　　静乔回答：“我就是看不惯他那装模作样的做派，拿腔拿调，要说他不老成世故，才真是冤枉他了呢。”
　　明霞嗤之以鼻：“你怎么知道？你跟他很熟吗？人家就是顶了你几句话，你别太记仇。”
　　静乔想了想说：“这不是熟不熟的问题，也不是记仇的事，是感觉，你知道么？有的人你一看他面相，就觉得这人不错。有的人，他不管跟你认识多久，你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觉得顾北扬就是这种。”
　　“静乔，你要知道就怪了，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呀？我看你是先入为主，我听人说他好像对谁都这样。不过也说不准，没准真是你们俩八字犯冲……”

　　不管是不是因为八字犯冲，静乔是真的不喜欢顾北扬。而且，她相信顾北扬对自己也是一样的态度。她交上去的两篇评论稿都折在复审上，而复审折掉她的正是那位老成的社长大人。她看见退稿批注栏上赫然写着一行小字：“笔力尚可，但言之无物，见解不足”。这字体有棱有角，倒十足符合那人软硬不吃的做派。静乔哭笑不得。
　　此前她从未料想一本校内杂志，会如此为难她一个外行的学生。要她写出专业财经记者的水平，社长大人对她的“期许”是不是太高了？
　　静乔决定去找顾北扬说说理。校刊室，两人一见面，她就开门见山说：“师兄，我这两篇稿子想得请您帮忙整理下思路。”
　　顾北扬扫她一眼，接过稿子，不咸不淡地说：“如果你有时间多看看财经方面的书报杂志，就不会把财经评论写成散文。”
　　静乔针锋相对：“这是我个人的写作风格，师兄要是认为这样写是散文，那请师兄讲讲应该怎么写。”她知道顾北扬跟她同级，故意把师兄两个字说得很重，好像故意恶心他老成世故似的。
　　顾北扬好像没听出来，说话依旧不紧不慢：“既然是评论，就要形成你个人的见解。你文中虽然援引了许多人的看法，举例也不少，却独独没有谈你个人的意见。”想了想又说：“再有，就是行文过于随性，飘逸有余，但是缺乏简洁有力的论述，有些空……”
　　他说完停下来，抬眼看下静乔。
　　虽然静乔早对和他“八字犯冲”这点有心理准备，却不防他一段话句句切中要害，直点穴位，因此她心里憋屈着，又不得发作，面色已经不大好看：“你说的都对，但我是新人，又是个外行，一下子提高到你说的这种水平，很大难度。”
　　顾北扬微蹙起眉，好像自言自语：“上到大二已经够老成了，怎么还是新人？会计系一直归经管学院，按理说是同门呀。”
　　这话真把静乔噎住了，哑口无言。
　　顾北扬见她再不说话，捏着稿子慢悠悠地递回她面前，静乔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有了第一次，那么后面的第二三四次，冲击力就没那么剧烈了。她还是被退稿，总编大人的批语依旧。静乔觉得自己已经被磨得没脾气了，她想，最多就是他留我走，更何况这校刊本来也是他说了算。
　　心里虽如此开导自己，但暗地里她却真的和那人较上了劲儿，一有时间便泡在给图书馆的经济期刊室里。她原本对财经说不上喜爱，选择会计专业也是听从了父母的建议，图一个安稳。她想当然的以为，财经书刊一定是晦涩难懂的，因而看之前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但几周下来，竟意外发觉这些书刊也有可爱有趣之处，自己也似乎并不排斥。有几次，她在图书馆和那人遇上，静乔脑袋一侧、眼睛一斜，昂着头和他擦肩而过，神情自然的不能再自然。她在脑中想像那人遭遇无视黑着脸的表情，不禁有些得意；但转念又想，依那人的脾气，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反应，顿觉索然无味，心想：你有什么了不起。
　　静乔的第五稿终于通过了。打开回函，她望着批复栏里“尚好”两个字发呆：这就过了么，就这么简单？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或者她还是应该找那人再讲讲理去。
　　校刊室照旧只有顾北扬一人在，静乔敲门进来，直截了当地问：“我没看错吧——尚好？”
　　顾北扬有些疑惑，反问说：“不是尚好，应该是什么？”
　　静乔一愣，想了想，跟着讪讪地傻笑。
　　她后来想，自己当时一定是被折磨惨了，脑子短路才跑去问他。

作者有话说

　　这会儿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