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玖玖归依

9、第九章

　　医院里。
　　透明小管子里的药水一点一滴地“坠落”，从容不迫。
　　病床上的她，依然高烧不退还在昏睡中。
　　此刻，卢雅回去换衣服了，钟守在安芷身边。
　　“饥饿，淋雨，再加上体质差才会昏倒。”医生的话犹在耳边。
　　“你一定没有吧？你一定没有吧？…”这句话一直回响，令他痛苦不已。他知道，这不仅是为她。
　　不经意间，他发现她的手正用力扯住了床单，眉头紧皱…
　　她喃喃自语着：“妈妈，我很累了，很累了…；妈…妈…求你了，别扔下我跟妹妹…”
　　他看到她的眼角溢出了晶莹的泪，他知道泪光里是这少女让人难解的哀伤。。。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只是，他多希望心伤也能像这样轻易抹除…
　　中午醒来的时候，钟已离开，卢雅正坐在床前削着水果。
　　“哎，你终于醒啦！”
　　卢雅赶紧把手头的水果搁到床柜上，扶安芷坐起来。
　　“我睡多久了？”
　　“昨晚到现在。不是我说，你可真吓人。还好钟老师在，要不我还不知该拿你怎么办呢。”
　　“钟老师？…他人呢？”
　　“他从昨天夜里守着你一直到中午。他下午还有课，我就请了假过来替他了。”
　　“你辛苦了，卢雅…”
　　这时，门开了，一位女医生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看样子有50多岁了。
　　“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不舒服就跟我说。”医生说着来到了床边。
　　“请坐。我还不错，多谢您的关心。”
　　“你要借这个机会好好调养调养身体，知道吗？多休息两天再出院。”
　　“我…对了医生，我医药费住院费加起来有多少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1000块钱你的老师已经替你付过了，你就安心休养吧。”
　　“可他不是我老师。”
　　这句话没说出口就被医生打断了：“那好，我还有病人要去看就不陪你了，有什么问题就找我，啊。我办公室在205。”
　　“好，再见。”
　　“安芷，苹果削好了，你先吃着。我憋死了，去个厕所，一会儿就回来。”
　　可是，等卢雅回到病房，安芷已经不见了踪影。
　　卢找遍了所有病房还去问了医生。最后，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喂，钟老师吗?安芷有没在你那儿？”
　　“正准备打给你呢。她在这边，你别找了。”
　　“哦，那就好。”
　　卢雅重重地吐了口气。
　　“是卢雅，她很担心你。”钟挂了电话回头对安芷说。他今天穿着休闲装。
　　她愣了一下，“哦.。”
　　夕阳的斜晖铺照在平静的河面上，河水有如金色的流波。柳条微微飘摆着纤瘦的身姿。微风撩起她耳际柔长的发丝。他们在河畔草坪上拣了块地坐下来。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啊？”她看着他问。
　　“是这样，我在慕洁花苑的那栋别墅打扫工作太繁重，惠嫂她忙不过来，所以我打算找一个可信任的人去帮帮她。如果你愿意，薪金跟她一样，按月结算。每周工作四次，你可以每个周末去一次。住宿是自由的，可以住那边，也可以回宿舍。接下来两年的房租和学校住宿费我已经替你付过了，要还的钱会从每月的工资里扣。你考虑一下。”
　　沉默。
　　“为什么不是别人呢？” 她像是自言自语。
　　“你是可信任的朋友。”
　　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已经慎重考虑过了吗？我，一无所有，你不能从我这儿得到任何回报。”
　　“我目前唯一想得到的，是你真心面对人生的笑容。”他看着她，坚定地说。
　　“就这么定了，这是别墅的钥匙。下个星期我要出国，屋子就拜托你和惠嫂了。”
　　“你说什么？出国？”她似乎被这平淡无奇的事实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样。”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的语气里却透着明显的失落。
　　依赖感似乎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滋生的，所以当事人不能及时发现，因而也承受了“莫名”的感伤——特别是当依靠突然要“撤离”的时候。
　　他一直看着她，她的眼神在说：迄今为止，我，仍然是生活中的踽踽独步者。
　　而此刻她那被斜晖映照在河面的背影是显得那么的孤独，落寞，似乎还隐着对未来日子的一丝彷徨……
　　“两年而已。”他急于做这样的补充，急于让她知道他们的重逢并非遥遥无期。
　　“会去哪个国家？”她装作不在意轻轻地问。
　　“美国。那里有我所做课题最尖端的科技知识。”
　　“美国是个大熔炉，听说到那里去的人都很容易改变，您可千万不能变坏了回来。”她努力挤出一丝轻松的微笑，希望可以让即将离去的人安心。
　　“当然不会。我可是炎黄子孙，只会越炼约精悍，怎么可能堕落？”他夸张滑稽的表情一下子把她逗笑了。
　　两个人又静默地坐了一会儿，谁也不愿打破这即将逝去的安详宁和的气氛，又似乎各人都怀揣着自己的心思冥想。
　　太阳终于放心地将自己的圆脸沉没到地平线下去了。
　　他们站起身，拍拍身上粘着的枯草，准备回去。
　　“老师。”她喊住了他。
　　“嗯？”
　　“谢谢你。不过一切到此为止吧。”
　　“什么意思？”
　　“你我心里都明白，要报答我曾经对您微不足道的帮助仅此一次，足够了；就算是朋友，能做到这个份上也已是仁至义尽。所以，从今往后请让我走自己的路。已欠下的还没有偿还，如果继续接受您的恩惠，我真的无法心安理得。”
　　“让你产生了这种不安的想法，我很抱歉。可是，我也有我的原则和目标。我说过，我唯一想得到的，是你真心面对人生的笑容。我不想看到别的女生坐在肯德基、麦当劳或者高档饭店里满面笑容地大快朵颐时，你却还在为自己的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犯愁；我不想看到别的女生沉浸在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中时，你却在一家餐馆里面对着一摞摞的盘碟独自饮泣；我不想看到别人因为很短的路程也能轻松地打个的，而你却要每周末的大清早赶到站台，每晚十点再从市中心拖着疲惫的身体徒步回住处。你每一次的双眉紧锁、面色苍白、无精打采都引起我内心深深的负疚感。对你的出手相助，也许你不会相信，其实。。。是为了自己。”
　　他深埋心底的话，今日终于说出口了。
　　“你…”她怔怔的。
　　“对不起，我私下找过卢雅很多次，所以知道了你的一些事情。一下子说了这么多令你难以接受，我的心绪也有些混乱…”
　　“谢谢你，朋友。”她回过神来，仿佛自动删除了钟的那番话，“祝您此番赴美，一切顺利。”
　　“谢谢。”他的嘴角一丝浅浅淡淡的微笑，“周六晚上有个聚会，你过来帮忙吧。”
　　“好。”
　　她还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从视线中渐渐消失。
　　善意的天使将一湾浅浅的幸福的笑靥挂在她脸上，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