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玖玖归依

3、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忙完一切，觉着无聊，她掏出箱底的那本书随手翻了起来。
　　日头轻轻一闪便是正午，她合上书页把它放在木质长椅上。
　　“我去买饭了。”
　　“我的那份跟昨天一样，谢谢。”钟晗也没抬头，“钱在抽屉里。”
　　安芷拿了钱，迟疑片刻，拎了两人的饭盒出去了。
　　这一餐注定要比昨日的丰盛馋人，她甚至确定他会胃口大开。
　　“谁让你乱花钱了？”
　　挑了一口饭正送到嘴边的她被这突然的责问吓出一脸惊愕和不安：“对不起，我只是想病人需要多多补充营养而已。……”她低垂着眼帘解释着，手中的筷子也不自然地在饭盒里来回划动，似欲缓解这尴尬的处境。
　　“你想！你想！你不知道现在物价很贵吗？你不知道康叔挣钱很辛苦吗？大手大脚是你的专长吗？”他莫名地火气冲天。
　　“好了！我从康叔那里知道你处境艰难，所以宁愿自己买青菜和豆腐当午饭也决定要让你补充营养早点出院，这样康叔就不必再劳神费心了！你知道个鬼呀！”本能地要将这番话冲口而出。但话未出口，她的心却突然一下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紧张得要命。
　　隔壁房间不知为什么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突然吵了起来，吵声越来越大，像是不掀翻楼盖决不罢休似的。
　　一时间，她的头脑混乱起来，胸口有种强烈的紧迫感，仿佛一块大石头压上去了。
　　散落一地的碎碗片……凌乱的头发……嘴角的鲜血……扭打的身体……. 不断地在眼前晃动……
　　时间一秒一秒的向那块“大石头”接连不断地压过来，她蹙眉捂着胸口感觉自己快透不过气了……
　　扔下手中的东西，她飞快地冲了出去。她要出去透透气，透透气再说……
　　他，无暇顾及她异样的反应，懊恼烦躁地将手中的筷子和饭盒狠狠地摔到地上；饭菜铺洒一地，筷子则翻了几个跟头躲得老远，知趣地不动弹了。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只有他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那个可恶的女人要死就死吧！装可怜要我叫她妈，她做梦！”他在心里这样咒骂，然而事实上心口却是锥心的疼痛。那个女人躺在病床上，是他生母，现在她快死了，想儿子喊自己一声妈。而他恨她，恨她嫌贫爱富，恨她把一家子的重担都扔给父亲，恨她当初走得那么毅然绝决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恨她那么狠心那么偏心！可他知道只是不想面对罢了，其实自己内心深处还是爱她的，是爱她的，——他是她儿子，这一点，没法儿改变。
　　过了好久，待心情稍稍平复，他接着忙他的——书的魔力似乎可以轻易攫住他的灵魂。
　　太阳一点点西滑，开始“偷偷溜走”。不知不觉，黑幕落下，病房的灯终于亮起。
　　听到肚子咕咕叫，他停下疾驰的笔，瞥见地上还没被收拾掉的残物，这才察觉那个固执的女孩儿好像到现在都没回来过。
　　他下床拿扫帚和簸箕清理了秽物。
　　“不会出事吧？”不安的想法突然间蹿了出来。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大榕树下一个纤瘦的背影一动不动。
　　户外。明晃晃的月亮吐着银辉，好像在赐予人们净化心灵的新鲜气息；可有什么用，悲伤的人根本无法像挂在天上的那轮明月一样安然，宁静。她是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做到，但月亮摇摇头，叹一口气，只因它对人间事爱莫能助！
　　他轻轻走过去坐下来，像她一样靠着那颗粗壮的榕树，手臂架在膝盖上，两手交握着。
　　扭了扭拢在一起的那几根手指头，他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平静的面色里融合着一丝哀伤，双眸直直地望着挂在夜幕上的“亮盘子”。
　　“你……还好吧？”
　　“嗯。”
　　“今天的事……对不起。”
　　“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这让他原本负疚的心又多了份不安。
　　“我……”
　　“你不必自责，我跑出来不是因为你，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人……”
　　“能……说给我听听吗?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
　　他看到她怔了一下，随即转过脸来，略显讶异的表情，噙满泪水的双眼——他奇怪了。
　　“能说吗？能够吗？……可是我的心真的背负太多了，太累了……”她在心里问。
　　她把头转了回去。只那一瞬，一行泪溢出眼眶在月光中顺着她的脸颊缓缓下滑。
　　他的心忽然瞬间颤动。
　　拭去泪，她深吸口气，重重地吐了出来：
　　“7岁，母亲抛下妹妹、我还有重病的父亲远走高飞；
　　同年，父亲去世，我和妹妹进了孤儿院；
　　后来，我和妹妹离开了孤儿院，又被一对恶毒的夫妇挟持过上了替人乞讨的生活；
　　第三年，我们侥幸逃脱还遇到了一对善良的父母，然而，却没有过上想象中的幸福生活。他们经常吵架，甚至有时还会动手。不知你是否在那种环境中呆过，一切都是那么的沉闷、压抑、恐惧……妹妹因此沉默寡言，她在我的眼中越来越陌生，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直到现在，生活在战争的阴影里，面对妹妹一如既往冷漠的面孔，我依然难过，很难过，却无能为力……”
　　声音渐低了，但能听出嗡嗡的鼻音；她的头埋到膝间，下垂的黑发挡住了脸；有微微的啜泣声。
　　听了这番话，他愣住了，手足无措，只呆呆地看着哭泣的她……
　　夜色如水，渐深渐凉。
　　“咳，咳咳……咳……”他终于憋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
　　“对不起，忘了你还生病呢，我们快回去吧。”她迅速擦干泪，抬起头。
　　她说着便站了起来；他却还一动不动地坐着，神情恍惚。
　　“喂，叫你呢。该回去了，今天医生刚说你身体好些了。”
　　“你让我坐会儿。”
　　“你回去坐着吧，这儿凉。”
　　“你让我坐会儿。”
　　“叫你回去听到没有！……你快回去！回去！你快……回去……”
　　她终于不可抑止地嚎啕大哭起来，但不知是否是为了这一刻，这个人。
　　她紧闭着眼睛，大张着嘴巴，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向外猛泄……
　　可惜，月亮读不懂这个孩子的凄凉。
　　“我回去还不行吗？”
　　一句话，一阵寒凉的气息，面颊上的泪被一只手轻轻拭去……
　　病房里，日光灯亮着。
　　钟晗爬上床，她为他找了件大褂子披在身上。安芷收拾完餐具，出去了。等他安静下来，刚才那一幕不由又浮现在脑海：究竟该说她的人生丰富多彩还是多灾多难？她的内心承受了多少？若能拿把尺子去测一测量一量，那又该有多深？……
　　“好了。”不知何时，她热好的自己那份青菜豆腐米饭已经搁在小木柜上了。
　　他回过神来时，一双木筷已端端地摆在眼前。
　　“你呢？”他接过筷子才发现：那红彤彤的脸蛋不见了一大片——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白口罩罩在了自己脸上。
　　“我不饿。”
　　“真的？”他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
　　“假的。但是一起吃饭感冒会很快传染给你的。我那儿还有饼干，应付晚饭是没问题的。”
　　“我不怕传染。”他突然孩子气起来
　　“可是我会怕，康伯会怕。”
　　他无言了。望着她一双真诚的明眸，一股莫名的感动从心田里浮涌上来！
　　“明天去看下医生，别让感冒严重了。”
　　他嘱咐了这么一句就埋下头“狼吞虎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