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玖玖归依

16、第十六章

　　叶昊然
　　其实是不该继续站在那里的，却脚步怎么也迈不开，像定在原地。不知道苏亦寒怎么想，从那句“妹妹借我一下”和眼前的情景来看，我想自己是该推断出些什么来的：也许欣然让他想起了什么。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我该释然的；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如此的失落不安呢？为什么似乎原先的彷徨中经掺进了些害怕：是害怕手边的幸福就要不翼而飞吗？问出这个问题，却怎么也不敢想下去了——我承认，自己是害怕，害怕失去。
　　还要继续带他来家里吗？带吗？我的幸福是否就此被他“牵走”，到头来我是自己一生幸福的埋葬者。不带吗？会不会让他们疑心？会不会影响公司？我陷入了矛盾的泥沼却无法对别人诉说。正当我犯愁的时候，事情的发展竟遂了我的心愿：苏亦寒不知为什么那天后再没来我家，听说好像是要回西班牙了。直到一天下午他才联系我说为了妹妹的婚事要回去了。可欣然明明告诉我他妹妹在小时后便去世了，怎么却凭空又冒出个妹妹来？我将心底的疑虑和盘托出，他没有回避，告诉我，这个妹妹是他父母收养的，去世的那个，是亲妹妹。收养的原因只因了两人小时候容貌上的几分相似。我在外面联系爸妈，问他们这事儿怎么办，该不该送份礼，送什么样的，他们一时也没主意，只说等我晚上回去再商量。
　　叶欣然
　　不知为什么，苏亦寒好几天都不来我家了，问昊然那小子，他也说不知道。我说，你不会打个电话问问吗？他就一下子火大了，对我吼说，你这么挂念，怎么不自己打啊？我被吓了傻了，他从不这样的，这是吃了哪门子的炸药包了，拿我当出气筒，我又没招惹你，切！可也被他问得一时语塞：是啊，我凭什么这么牵念呢？人家说不定忙着呢，早把我扔脑后去了；他年轻多金又英俊潇洒，阅人无数是一定的了。而我，囊中羞涩，长相勉强对得起大众，要命的是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多温柔；善良吗？更谈不上了，哥老说我是“小日本第二”。所以凭什么他要独独记得你呢？唉，想着想着有些生气，便闷闷不乐地跑去阁楼了。
　　晚上8：30，我在阁楼散着鲜亮橘红色光线的台灯下复习功课。
　　“昊然，先给你爸泡杯茶，晚饭待会儿就好。”
　　“爸。”
　　“嗯。”
　　“哦，妈，你先别走，我们正好商量一下。”
　　哥的声音有点大，我在阁楼里都听得到。
　　“什么事啊？”是妈的声音。
　　“咦？就是苏亦寒家的那幢婚事啊！你忘啦？”
　　正想冲出去叫他小点声，听到刚刚那句话，我一下子懵了：“结婚？这怎么可能？他一点都没说过，可是，他为什么要瞒着，难怪看不见他来家里坐了…”
　　我的心里已乱作一团乱麻，只想着那个人能立即出现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解释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楼上下来冲出大门的时候，我听见三个惊讶的声音：“欣然！”没有回头，我觉得自己像疯了一样在路上跑，自顾自的用尽力气向他住的宁远别墅冲去，仿佛是赶去抓住我的救命稻草。他若离去了，我也就随之溺毙了，谁能不救自己的命呢？况且我是不想死的人。
　　我不知道路两旁不断往我身后倒退的是什么，很模糊很模糊，我只看得见那幢别墅，它在我心里，可现在我却被它咯得慌，压得疼。一直跑到别墅大门前的阶梯那儿，玻璃窗里透出柔和的灯光，周围静悄悄的，只听见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和心里“咚咚咚”的“擂鼓声”。才喊出一句“苏。。。”，眼泪便涌了上来梗住了咽喉，再也叫不出下面那两个字，只是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流过面颊，滑进脖颈，润在心的伤口，生生的疼。
　　“苏亦寒…苏…亦寒…“我喃喃着，门突然开了，柔和的灯光洒出来，照在我身上。灯光下，一个身影跑到我面前，满是焦虑：“欣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他想握住我的手臂。
　　我决绝地甩开，带着一腔怒火，定定地望着他，想从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然而，什么也看不清。
　　他一脸的错愕更令我心灰意冷——真是扮演得天衣无缝！
　　“苏亦寒，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结婚呢？你究竟怎么想的？我听到哥说‘婚事’两个字时，心里就像针扎了一样，死死的疼，痛却像血一样蔓延，你明白吗？那一刻我恨你，狠狠地恨你，我发疯似的跑到这里，我对自己说，见到了一定要狠狠狠狠地扇你耳光。。。可现在站在你面前，我才知道，想扇你耳光不过是个借口，我只是想见你，想听你解释，…我，我怎么会…？怎么会…？……
　　“好了。”哭过好半晌耳边飘来这一句低低的温和的声音，感觉被泪水沾湿粘在脸上的几缕头发被一只手轻轻地别到耳后。我伸手想打开，却蓦地，手臂被牢牢地钳住，任凭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谁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这平淡的反问恍若阴天里的一个霹雳一样令人措手不及，我惊愕地抬起头，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人，仿佛不明白他刚刚说的是什么。
　　“你说什么？”我像溺水人抓住生还的希望一样猛地冲上前抓住他的衣袖，“你说什么？”
　　叶昊然
　　“我说，”他故意拖长了声调，“我是要回西班牙了，是要回去参加婚礼，可新郎不是我，新娘是我妹妹苏怀伊。”声音里满是宠溺。
　　站在暗处，站在静悄悄的漆黑如墨的夜里，我终于明白她的不顾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灯光斜斜地打在他们的脸上，不甚分明，有种易碎的朦胧，甚至让人不敢轻触，仿佛只一靠近，那靓影就会幻化成镜花水月一般。我看不清她听到苏亦寒这番话后的表情，只见那影子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那人的手拂在她的脸庞上。面对这一切，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掴了一掌，不敢也不能往前走，因为，感觉到那一掌扇在心上的热辣滋味时，我知道，她，此刻，于我而言，已是天边云彩已是镜花水月……
　　“苏亦寒，苏亦寒…”
　　等再次抬起头时，她已经扑到苏亦寒的怀里，哽咽着喃喃着喊他的名字。似乎是没有料到如此突然的举动，他的身影略略僵硬了一下，旋即伸出双臂，似乎要拥住怀里的人。
　　“苏亦寒，我爱你。”
　　只这一句，那手却突然滞在半空，良久，而她还未曾察觉，仍在自语。
　　“你知道吗？每天哥下班我都要跟他打听你的消息，任何关于你的事，只要能听到你的名字我就会很安心，很快乐。你也许不知道，我每天早晨会假装经过你们公司的广场看到你的蓝色跑车停在那里，我就很踏实。走在大街上，每每瞥见一辆相似的车，我总是条件反射似的看它的车牌号，看车牌号是不是你的。我希望是你，是你从我身旁经过，这样，我就能站在远处，你看不见的地方，不必躲闪地看着你……苏亦寒，我不知道……原来越在意会越害怕失去的……我不敢告诉你…...怕你以后再不去家里了，那我们就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可你为什么连回去的事情都不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不敢。”他终于还是环住她，那样的郑重，仿佛做了一个抉择，但我总觉得，那样的郑重和决绝里隐者一丝什么，叫人看不分明。
　　“跟我回西班牙吧。”
　　“为什么？”
　　“我想把你介绍给家人。”
　　我转身走进黑暗中，勇气没了，心便也脆弱了。回到家，爸妈还等着，看见我立即站起来神色焦虑地问：“欣然呢？”
　　“你们别担心，她跟苏亦寒在一起，不会有事的。”我无力地说着，爬上楼梯，听见背后一声叹息。
　　缓缓地迈着步子，平日走得极轻快的路程今天竟格外漫长，也不记得到底用了多少时间走完一层楼梯，却在转过扶手的时候瞥见阁楼门打开着，灯光幽幽，散发着鲜亮的橘红色。先前，那个纤瘦的身影还被这柔和的灯光笼罩着的吧。可是，现在看看，心也跟着那椅子一样空空落落了。不自觉地挪了脚步进去，慢慢靠近椅背，绕过，坐下。面前是一本摊开的《经济学》，已经翻过了一半，只是就在当下这一页，有一个大大的“苏”字被刻在了页面上，深深的狠狠的，划破了书页，第二页、第三页……后面很多页都留下了这道深深的狠狠的印痕，深刻在她心里的印痕。这该是她听到“苏亦寒家那桩婚事”时留下的吧。百无聊赖地翻动着书页，像在翻着不知名的生命史，一张粉红色的信笺漏了出来。顺手拾起就着灯光：是一行行的诗句。只是那些娟秀的字体此刻看起来是那么晃眼。不，应该说是刺眼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透过阁楼的窗口，两束车头灯朝这边移动——他送欣然回来了。
　　楼下说话声不高不低，但我已无心再听，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听和不听还有区别吗？望着手中的“粉红色”怔怔地盯了许久，等又一次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才把它重新插进书页里，站起，转身，想离开。走到门口发现那个人站在那里，一脸的兴奋喜悦尚未消退干净，两眼散发着异样的神采。只是当我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刹那，那些幸福的表情却蓦地凝结在脸上。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用手轻轻推开她，走了出去。下楼梯的时候听见背后低低的一声“哥。。。”压制着转身的冲动，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