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玖玖归依

1、第一章

　　(上)

　　这是泡在六月末稍的一个宁静小村，二十来户人家的房屋串出了两条平行线，中间便成了不宽不窄的路。村里的人们习惯早起，尤其家庭主妇——她们总是当天晚上把第二天用那永远干不完的家务活儿塞得满满当当，然后就等着窗帘外一丝蒙蒙亮了。
　　这家也是村里极普通的一户：青砖黑瓦的小屋，靠地面的青砖上生了浓绿的苔藓。屋子不大，很整洁。中间是正屋，两侧是卧室。屋内墙壁上很多石灰已被剥蚀，远远望着，像一块块大小不一的伤疤。坐在门口的是安芷的母亲，她正在搓衣板上娴熟地洗衣服。岁月的黏虫爬过她的额头，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浅浅印痕，然而并不光亮。
　　就在这个光景，远处传来一阵“吱-吱-”的声响；不用看安芷妈也知道，那是卖菜为生的村邻康伯驾他那“老伙计”——破旧的小三轮赶早儿拿菜去呢。她照例抬起头打个招呼：“早啊，康伯！”正说着，康伯的旧三轮儿到跟前了，但车轮儿却没如常往前滚，而是停了下来。“早啊，安芷妈！”他也照例回应一下。
　　康伯约摸六十岁，灰白头发，黄而发黑的皮肤好象因少放了油而烧得微黑的鱼皮，蒙岁月与生活所赐的那几条刺在额上的皱纹如同王羲之笔下的书法“入木三分”。他没手艺，靠卖菜为生，虽利薄，但因人老实厚道，所以生意很好——每天到市场不多会儿，菜就被一抢而空；于是他得以早早回去照顾瘫痪在床的妻子兰珠——大家叫她兰婶子。几十年了，他们就这样过着，没有丝毫改变，也没有丝毫不满和怨恨，只各自怀揣着一份感激过生活。岁月的重担压驼了康伯的脊背，但那每日清晨的“吱-吱-”声却又似乎还弹唱着生的喜悦。遗憾的是，兰婶子早年患病，儿女绕膝竟成了一种奢望。但康伯仍旧感恩于上天对他的眷顾。他是的的确确懂得感恩的人，因而总把帮助别人当作理所当然的事——这是他对上天的回报。
　　“安芷妈，我想请你家安芷帮个忙，你看行不？”
　　“说吧，康伯。进屋坐，我给你倒杯水。”安芷妈站起来把缠着泡沫的手在围裙上擦擦，转身进屋倒水。
　　“别倒了，我说完就去市场摆摊儿。出了点事，等着用钱呢。”康伯“吧嗒吧嗒”地抽着水烟斗，饱经沧桑的蜡黄的脸上开始显得有些阴郁，眉宇间的“川”字也清晰可见。
　　“怎么，出什么事儿啦？”
　　“我亲戚家的女儿毓秀，不知怎的得了个怪病，跑了好几家医院都没看明白：最后没法子，只得去A市大医院。病因查出来了，现在正住院。只可怜这孩子先前还有她爸爸照顾，可谁料到几天前出了车祸就……，唉，现在连照顾她的人都没了。”康伯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又继续抽他的水烟斗。
　　“那孩子她妈呢？”安芷妈同情又关切地问到。
　　“改嫁了，哪还顾得上她呀。”康伯又叹了口气，一团烟从嘴和鼻孔里呼出，很快地散去了。
　　“那这孩子可怎么受得住啊！
　　“所以想请安芷去A市帮忙照看照看。安芷这孩子细心又能干，有她陪着我放心。只要你点头，这来回车费、食宿费都我管着。我还开她工资。”康伯那神情极想得到安芷妈一句痛快话儿。
　　“这，……”安芷妈面露难色。
　　“妈，我愿意去，你就答应康伯吧。”正在她犯难的当儿，从房里走出一个二十岁左右模样俊俏的姑娘，这，便是安芷了。她远远地站着，看着母亲，似乎刻意保持一段距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犹如不知世间的喜怒哀乐，仿佛也有孩童的天真，但又似“铅华洗净”。
　　“可，她个女孩儿家……”安芷妈没理她，皱着眉头道出心头所虑。
　　“这你甭担心，到时我一定一定把她平安带回来，我给你打保票了！你看……”康伯为争取安芷已是殚精竭虑。
　　“那这病传染吗？”安芷妈又担心地仔细询问。
　　“我问过了，医生说不是传染病。唉，要是的话，我哪儿还能这么昧着良心拖累别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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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坐着沉思不语，女儿站着没支声，而那个康伯则在一旁心急如焚……
　　“你也知道，卖菜这么多年，我好容易才对上两个“大买主”——两家小饭馆，要一走，我这两个户儿跑了可就再也没有回头日了。再说这孩子每月的医疗费也要得一笔呢。你兰姐她腿脚不灵便，根本帮不上忙。要不，我也不会没法子来求你家安芷了……村里其他大点的孩子都上学补课去了，男人们都出去打工，女人们天天又都有活计缠在手边。思前想后，除了你们家安芷，我还能去求谁呢？”他焦急而又无奈地诉说着，眼眶中浑浊的泪光隐约可见。
　　“他康伯，你可一定平安带她回来。”
　　“你放心，一定的一定的！……康伯又使劲揉了揉那被泪水浸湿的双眼，就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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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走？”沉默了一会儿安芷妈问到。
　　“明天吧，越早越好。”
　　“你现在就回房收拾收拾。”安芷妈边说着，边示意安芷回房打理行装。
　　安芷移步卧房门槛边时还是忍不住掉头望了一眼那个倚在正屋门框上的人，她也正看着自己！但那黯淡的眼神里分明流露出不可抑制的艳羡。安芷又缓缓转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跨进了房门。
　　“对了，我……是不是也该跟她爸……”
　　“不用了！”
　　康伯未说完的话因为这果断冷漠的拒绝堵在了喉咙口。
　　“那……我先走了，明早过来接安芷。”
　　望了眼那张瞬间冷若冰霜的面孔，康伯走了。
　　里间，安芷一切看在眼里。她低垂着眼帘死死地盯着紧紧拽在手上的衬衫，好像要从中逼出另一个世界。然而，她自己也清楚：那终究是不能！于是，她把它胡乱团成一团，丢进了行李箱。
　　20分钟的时间，一切都已收拾停当，还有什么没带的吗？安芷环视四周，目光落到了那个叫瑾儿的女孩儿的照片上——那孤独阴郁的眼神实在令自己无可逃遁，也令自己无地自容，——除了陪她一起忧伤，自卑，失望和迷惘，其余的，真的是什么也帮不了她……
　　“我也是弱者，也想自私一次，请你答应！”她在心底这样无声地祈求，但，倚在门框上的那幅瘦小凄凉的身影她听不到，事实上，没有任何人能听到——世间空留了寂寞回音在心灵的荒原上空幽幽飘荡。
　　“瑾儿，我带一张你的照片走，想你了我好看看。好吗？”她走到那个叫瑾儿的女孩儿面前问。
　　“好。”女孩儿面无表情。
　　“带走吧，我们在一起。”走到摆放相框的书桌边，她取出那张照片，然后，让它安静地躺在了箱底那本书香正浓的书页里，“也许这样可以让她安宁一会儿吧。”她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