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父女 【这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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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施蝉很明显愣了一下。
他很快扫了一眼正在专心应对地缚灵的凌仁生，把精力放回眼球上——或者说是那个活人的鬼魂上。
【所以呢？就可以放任她害人吗？】
他好奇这背后的故事，当然，孰是孰非还是分得清的。即使这对父女有再难以言喻的苦衷，这个庞然巨物对周围的影响和危害已经是既定的事实。解施蝉虽然没有听过这附近的寻人启事，但他误入“鬼打墙”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能证明鬼境的力量已经入侵现实。
那位可怜的父亲也被问得一噎。他应该也知道，自己的女儿变成这样对周边居民有多么不利。
但，要不是意外，没有一个可爱漂亮的小女孩想变成那副肮脏模样。
季欢曾经也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小姑娘。而且，难得的是，她比同龄小孩都聪明懂事许多。她知道她的妈妈嫌弃爸爸没钱。在爸爸一次次善意的谎言下，她早早已经学会不去哭闹着找失踪的妈妈。
对于她这样穷苦人家的小孩，金钱的诱惑力无疑是巨大的。她刚有洗手池那么高，就学会了在楼下饭店帮人洗碗，自己站在小板凳上赚取一笔又一笔生活费。
季于青最开始并不知道女儿的过于懂事。他得早出晚归养家，每天晚上回到家，在窗外的灯光下看到熟睡的女儿，就已经是他一天最大的慰藉。直到他一次休假在家，被楼下饭店老板敲门，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已经长大成让人心酸的样子。
她很聪明。她不直接告诉季于青，而是把赚来的钱交给街对面超市的老板。虽然只是非常微薄的一点利润，却能让季于青采购的物资永远比别人便宜几块钱。
季于青知道后也尝试阻止过季欢，但对于这样一个懂事的小姑娘来说，这样的阻止显然是无用功。于是季于青很快换了份工作，虽然比之前的工作赚得少，但好在离家近，也不会那么忙碌。此后，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去陪伴女儿，而曾经他认为最重要的金钱，其重早就不及女儿的万分之一。
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个鬼魂，也就是季于青，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呜咽。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很爱，也很心疼自己的女儿。解施蝉面对这个自称不称职的父亲，安静倾听时，甚至有一丝丝的羡慕。
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无疑是熟悉的。只不过，他的经历和季欢一样，却不幸没有季于青这样的好父亲。
而这对父女的不幸却来得很快。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直到季欢小学即将毕业的那一年，有些事变得不太一样了。
季欢一直是一个很独立的小女孩。那段时间，季于青发现季欢外出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曾经季欢在放学后总会立刻回家，即使再出去做些能赚钱的工作，也会跟季于青说清楚，也只会在熟悉的人家帮工，等她“下班”再由季于青接回家。
那段时间的反常在于，季欢总是不声不响就离开家门，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去了哪里，向邻居们打听也没有结果，每次都把季于青吓得不轻。虽然每次季欢也都完完整整回来，看上去心情也很不错，但季于青还是一点儿也不放心。
就这件事，季于青和季欢谈了很久，但季欢总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等到下次还是会一声不吭地消失，然后再自己一个人回来。
季于青是一个很容易妥协的人。他知道女儿有事瞒着自己，想来可能是青春期小女生的小烦恼，所以并没有深究，只是和季欢商量，能不能告诉爸爸她到底去了哪里。一想到女儿一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路上又没有人保护着，他那颗心就总是提在嗓子眼下不来。
但是季欢从来不说。好脾气的季于青，第一次用非常严厉的语气教训了季欢一顿。
这着实是把季欢吓着了。那之后的一周里，季欢都有些闷闷不乐的，但还是听话地没有乱跑。季于青好好安慰了女儿一番，好声好气把季欢哄开心了。
谁曾想，季欢也仅仅安分一周。季于青哪能天天在家看着孩子，他还有工作。一次加班回来，他发现季欢又偷偷跑出去了。
这次他不想发脾气了。季欢回来后，他沉住气，只想知道女儿到底去做了什么非做不可的事——然后他看到，女儿提着一个沉沉的黑包回来了。
包里全是钱。数不清的钱。对季于青来说，是几年都不一定赚得到的钱。
金钱，对于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有着巨大的诱惑力。
季于青还在愣神中尚未开口，季欢已经先一步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小跑着过去抱住爸爸嚎啕大哭。
在女儿断断续续的解释中。季于青明白了自己的女儿到底在做什么。
【处理尸体？】解施蝉再次愣住。这对父女总能带给他异样的感受。季欢怎么能做到那么懂事听话，甚至能够接受自己的工作是处理死尸？！
她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啊！
解施蝉听到季于青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正是噩梦的开始。】
季欢选择去帮人处理尸体也并非自愿。她之前也只是帮人洗洗盘子，捡捡废品，扔扔垃圾；就在她某一次去扔垃圾的路上，她在垃圾场亲眼目睹了一伙人的分尸现场。
她立刻吓得尖叫出声，转过身去没跑两步，就被那伙人打晕在地。清醒过来之后，她本来都以为自己肯定活不了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那伙人中一个年轻人看着她，想起了自己远在老家的妹妹，于是劝说同伴放弃了灭一个小姑娘口的想法。
但既然目睹了他们杀人，就必须保证她不会到处乱说。就在他们商量怎么惩罚这个小崽子的时候，小崽子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装作镇定地提出，她可以帮忙处理尸体。
因为住得近，作为一个多次来这里扔垃圾捡废品的小崽子，季欢对这个垃圾场的了解已经比得上一些住在这里的流浪汉。在那伙人惊讶的注视下，季欢攥紧害怕到发颤的小手，紧张地说着焚化厂几点到几点会来装运垃圾，几点到几点会有几批流浪汉过来捡垃圾，什么时候垃圾车会来卸货......
她紧张到语无伦次。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信息对这些人来说都是有用的，只知道一股脑把自己了解到的全讲了。
有的时候，信息能害人，也能救一个可能失去自由甚至性命的小女孩。
季欢成功了。她不知道哪条信息正中了他们的靶心，总之，她“入伙”了。
他们给了她第一笔钱，季欢就正式“上岗”了。对她来说，基本上就是坐在不同的车里，每天跟着不同的人，去不同的地方捡回不同的尸体，然后再由她自己挑选合适的时间——一般是趁着夜色——把装着尸块的黑色垃圾袋扔到垃圾场的某个角落。
毕竟，没人会怀疑一个小女孩手中的垃圾袋里，正装着电视上反复播报的失踪人口。
而季欢几年在垃圾场的“经验”基本保证了前一晚扔掉的尸体，第二天一早就能被运去焚化厂处理。失踪的人很快被动消失在世上，他们的灵魂只能在焚化炉内叫嚣流浪。
季欢也不是每天都会去，毕竟那伙人好像也不是杀人成性，只是会特定日期处理一些特定的人。但她几乎每天都会做噩梦。梦里不是残肢断臂，就是一张张死不瞑目或者惨白惨绿的脸。
然而，对方给的报酬越来越多。为了保护爸爸和邻居，也为了那笔源源不断的不义之财，季欢对恐惧的适应力甚至算得上是一种奇迹。最开始拿着垃圾袋迈不开脚的胆怯早就被她扔到脑后，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在垃圾场挑选合适的角落放置垃圾袋，遇到熟悉的流浪汉还能笑着打声招呼。
一些东西，可能被称为正义，也可能被称为道德、良知、底线，已经跟随当初的胆怯一起，被季欢早早忘在了金钱之下。
只是因为，她没有钱。
解施蝉听到这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敢确信，季于青第一次听到季欢亲口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可能也是失语的。任谁都不会想到，还是小学生的女儿偷跑出家是为了做这样的事。
季于青那次的生气终于让季欢开始害怕。她好像终于醒悟过来，如果自己被发现，季于青作为自己的父亲，还有周围的邻居，所有和她有关系往来的人，会受到怎样的牵连和冤屈。那一周在家的安分，不仅是对父亲的畏惧，更是她的自我反思。
这样的工作没有做下去的必要。
然而，已经来不及停手了。再一次接到命令的季欢没有前去，第二天她便很快在学校的课间里被人堵到了厕所内。
有两个她高的中年男人没有强迫她做什么，只是往她手上甩了几张照片和一个地址，告诉她明天晚上必须遵照命令去这个地址，继续她的“工作”。
季欢看到，照片上是季于青坐在楼下小饭店和邻居聊天的场景。每个角度都有，熟悉得让她几乎可以知道那是在街对面的哪颗树下拍的。
中年男人临走前，用一种很欣赏，又带些怜悯的目光看着她。他说，聪明人不会做蠢事，季欢，你自己掂量着来。
季欢从来没有告诉他们她叫季欢。她也不会天真地以为，能够聚众做着杀人碎尸勾当的这些人，会不知道一个小女孩的真名。但当她第一次从这伙人嘴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冷汗还是顺着额角滴到地上。
课间结束，她的同桌很担忧地问她，发生了什么，她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季欢摇摇头。
被卷入这些之后，很多事情就不再由季欢控制了。在季于青和季欢父女的忧心忡忡下，酬金是一天比一天高，命悬一线的刀也一天比一天锋利起来。
直到某天，一夜过去，季于青也没能见到季欢安然回家。
解施蝉把视线再次投向地缚灵。地缚灵，也就是季欢，显然是能听到父亲向解施蝉说的话的。她可能已经听不懂了，但能在眼球上感受到和她有着血脉相连的悲伤。于是她也带着满身的肉块微微颤抖，在凌仁生的攻击下，动作也缓慢下来。
在这段倾听的时间里，解施蝉也在一边和凌仁生传递着这些信息。对于解施蝉来说，这只是一个可怜的故事。对于凌仁生这个通灵人来说，他就要考虑对应的“审判”了。
束缚通灵人的永远不是法律，而是自我内心最深处的道德与良知。不然，也不会有通灵人去免费帮人作法事，有的通灵人，却选择饲养出一只像季欢这样的地缚灵。
“拿十几岁的孩子做地缚灵......”凌仁生咬牙暗骂了一声，无数脏话在嘴边盘旋，最终还是忍了回去。比起愤怒，卷席内心更多的是难过。同为通灵人，他深知一只地缚灵的危害，更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养成一个地缚灵的痛苦和深重怨气。
每当遇到这样良知喂狗的通灵人，他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愧为他们同类的悔恨。
悔自己同为通灵，恨自己无能为力。
解施蝉察觉到凌仁生的情绪不对劲，立刻牵了牵他的手以表安慰。
牵到了。解施蝉和凌仁生都愣了一下。
“你从鬼境里出来了！”
解施蝉还没反应过来，凌仁生已经松开他的手，转而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凌仁生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在看到解施蝉现形时堪堪放下。似乎连刚刚的难过，都被再次见面的欢喜冲散许多。
解施蝉僵了几秒，很快给出反应。他收回看向地缚灵的视线，手掌轻拍凌仁生的背，回抱下有几分安抚的意味。
那边，在解施蝉眼中，地缚灵已经模糊成一团黑气，鬼境里的“季欢”早就在凌仁生的多重符咒下脱力，再也无法用鬼境困住任何活物，只能用最后的力量用作自保，裹紧自己那团黑气，然后，将那只孤零零的眼球抓回自己体内。
潜意识里，她还要保护好自己的爸爸。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父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