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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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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金老板结识刘老板后,他就跳过颜妤,直接和刘老板联系业务上的事。颜妤知晓后不以为意,反正自己不懂工程业务,只做个传话筒,没多大意思,不但浪费自己的时间精力,说不定还吃力不讨好。由于这个项目拿下异常顺利,无形中提升了她的自信心,感觉就像鸡生蛋,蛋生鸡那样,光靠想象就可筹划未来的无限可能。她踌躇满志把注意力放在另外几个新开发的业务关系上,刘永那边尽量能不去就不去。
她不去那,不代表她不关心那边工程的进展情况。她知道按照合同约定的日期,天祥公司在近日已派十几名工人进驻工地,开始施工了。
颜妤一连十几天在外疯跑,忙得既累又没成就感,不由得灰心丧气。星期五一大早,她赖在床上不起,夺命call响了。她闭着眼睛在自己四周啪啪啪乱摸几下,把拷机抓在手里,半睁着眼睛看清了拷机上留的电话号码,刘老板打来的。
目前他是她的衣食父母,再怎么不情愿,她还是硬撑着起床去外面回拷。
电话刚通,她就听到他在电话里说:“我要你下午陪我出一趟短差。”
鉴于他的语气,颜妤第一反应根本没想到拒绝或反驳,而是傻傻追问:“去哪?”
“浙江。怎么,有问题吗?”
等他问她有问题吗?她才想到有问题。她没时间和他一起出差。自己下午要回公司开会。老板定下规矩,每个星期五下午,散在外边的业务员必须回公司,向金老板汇报最近一周跑业务的情况。如果不能去,要有正当理由。自己去跟老板说与刘老板一起出差,金老板知道了,他怎么想。颜妤想想就害怕,哪敢去说。
“嗯、嗯……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
“金老板给我们开例会,规定不能无缘无故请假缺席的。”
“就这事?好,我帮你去说。他同意了,是不是你就可以去了?”
颜妤拿例会当挡箭牌,没想到他根本不当回事。那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弱弱地和他商量:“让其他人去行不行?”
他回答她的话一点也不含糊:“实话跟你说吧,我不带人去,那边的人就要帮我安排,我顶烦这种应酬。左思右想还是自己带个人去比较好。但你看我身边哪有女人?只好叫上你了。”
颜妤稍稍动动脑子,就理解他的处境了。她心里蛮可怜他的,就像她怕猫狗,但她还是要去帮助它们一样,这时她同情心已泛滥,她也想帮帮他。
再说啦,她能帮这个忙也不错,至少也是一份人情,他会感激她的。
“好吧,只要我老板同意,我就和你一起去。”
“那你不要离开。我马上和金老板联系。”
颜妤站在电话亭旁,几分钟后,拷机就响了。
她打通电话,电话里传来他轻松愉快的声音:“好啦,金老板那边已搞定,你现在准备一下,我等会来接你。”
颜妤奇怪了:“准备什么?”
他说:“拿些更换的衣物,我们在那边要住两天。”
颜妤闻言,真的傻了。
她结结巴巴问:“我……我们不……不能当天回来吗?”
“哪来得及,开过去路上就要四个多小时,还要谈业务,会会老战友,一天时间哪够。”
他倒会安排,可自己的休息天全泡汤了,颜妤欲哭无泪。
颜妤低着头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旅行袋蹬蹬蹬飞快走下楼梯,刚出巷口,抬眼看见刘永的车已泊在小区花坛边,赶紧小跑着奔过去。
刘永从后视镜里瞧见她,一步从驾驶室里跨出来,甩开大步朝她走来。
颜妤人不矮,但身体细长单薄,看上去显得娇小。此时她负着大大的双肩包,手里拎着旅行袋,样子显得挺吃力。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旅行袋说:“就几步路,跑什么,不用节约这么点时间,时间宽裕得很。”
颜妤微窘看着他,一句话含在嘴里没说出来:我怕你说我磨蹭。
他把旅行袋放进后备箱,颜妤没等他发话,自己打开汽车后座的门就想钻进去。
“喂,你坐到前边去。”他及时阻止她,“陪我说说话,否则,长时间开车容易出事。”
她吐吐舌头,本来想得挺美,一路上还可以坐在汽车后座上偷偷打个盹,现在只好乖乖地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
现在是上午十点左右,顺利的话,他们在下午三点左右可以到达目的地。
汽车开出中心城区用了不少时间。这座大城市到处都是工地,时不时有“市政工程”字样的黄色铁皮路障将一条条道路封起来,为造立交或者挖地铁站赢得有限空间。
路人行色匆匆,不堪忍受盈满尘灰的恶劣空气,蒙着灰尘的红绿灯完全失去了作用,行人随意乱穿马路。
刘永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开着车。这条道分不出是机动车道还是非机动车道,反正汽车、摩托车、助动车、自行车、三轮车、行人都在抢道,互不相让,险象环生。颜妤提心吊胆地观察路况,明知帮不上忙,但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懈怠。好不容易汽车杀出重围,驶上一条宽阔且管理规范的道路,她不由轻轻吁出一口气,表情松缓了,脸上不自觉地浮现淡淡的笑意。刘永看了她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精神放松,身体就会感到疲倦。他从兜里掏出香烟,叼在嘴上,伸手去拿打火机。
想放毒气啊!颜妤带着笑意撅着嘴嗔怪他,“你不要抽烟,好吗?我坐在你旁边闻到烟味,难受死了。”
他微微一愣,侧头看她。一张俏脸近在咫尺,吐气如兰,一双眼睛含笑带怨,神情看上去是娇嗔,可语气分明又是在恳求。大脑尚处在短路中,他的手已从嘴里把香烟取下来,扔到挡风玻璃前的台板上。
她眼睛里笑意更深,怨气已散:“这样很好嘛。抽香烟危害身体健康。不要以为你现在身体好就可以不注意保养身体哦。”
往常谁跟他说这些,他不但听不进去,还嫌人家烦。现在听她说这番话,他没脾气了。
他默不作声,想想自己一个大男人竟受制于一个小姑娘,心理难免不舒服。于是他神情严肃地跟她讲道理:“我现在不抽烟,精神吊不起来,疲劳开车很容易出事的。”
颜妤一点也不担心,得意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包东西,伸两指从里面夹出一颗褐色的圆球:“放心,我有这个秘密武器可以帮你。”
还没等他看清楚,一粒东西就塞进他的嘴里。哇!什么鬼东西?!又咸又酸,酸得他整个人都要打寒颤了。他紧皱眉头,恼火地看着她。
她得意洋洋看着他:“精神被吊起来了吧。我花了一小时才找到的话梅,果然有效啊。”
他冷然命令:“给我拿张餐巾纸。”
颜妤知道他想吐掉话梅,连忙劝道:“不要吐啊。你含着它就不会老想着抽烟了。时间长了,说不定就把香烟给戒了。”
他哭笑不得问:“你想帮我戒烟?”他可是有十几年的烟龄了,而且烟瘾还很大。戒烟,他想都没想过。
颜妤以为他心动了,赶忙表态:“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帮你这个忙。”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权利干涉他的生活和嗜好,但她还是愿意尝试一下。毕竟他对她有好感,她时常能感受到这种不在情理之内的亲近感。对此,她不能无动于衷,她想回馈。
“不行,不行,太难受了。”他不理会她的好意,他打开车窗就要把嘴里的东西吐出去。
她急了,一只手立即伸出去捂住他的嘴。他想不到她来这一招,浑身一震,脑子嗡的一声,只感觉她纤细的手触在他的唇瓣上,滑腻、温热……
窗外的冷风灌进来,打乱了她的披肩长发,发梢恣意飘拂,轻轻拍着挠着他粗硬的脸颊,他感觉到脸部皮肤痒得难受,他却腾不出手去挠,就这样束手无措任由这种感觉直窜心灵深处,让他的身体不合时宜地起了变化。
他的脸腾的红了,一向冷静自持的他感觉很难堪,情急之下说出的话很不客气,语气也变得冷硬。他呵斥道:“放手!”
颜妤听到这话,只当自己做得太过分,把他惹恼了。
她讪讪缩回手。他要吐就吐吧,改造不成功不是她的错,她已经尽力了。
出乎她的意料,他腾出左手关上车窗,嘴里依旧含着那粒话梅。原来他愿意接受改造的。颜妤内心挺高兴的,就是脸上不敢流露出来。
他浑身难受,强忍着不说话,冷着一张脸专注开车,通过转移注意力努力使自己恢复平静。
等他恢复正常后,他居高临下,用长辈的口吻出言警告:“一个小姑娘家,有话好好说,不要毛手毛脚的。”语气是很不友善的。
颜妤哪知道他刚刚多么难捱,只知为了戒烟,她把他得罪了。她心里挺委屈的,她这么做是为谁好啊!
她赌气不理他,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对着前面无尽的长路发呆。
“吱”的一声急刹车,一股强大的惯性使颜妤的身体冲向前,一下把她吓醒了。还好系了安全带,否则她人早就飞出去了。她的心别别跳,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但身边的人刚停车人就窜出去了,她无人可问。她弯腰去拾落在脚边的双肩包,发现包的下面压着一件外套,是他的。她睡熟了当然没发觉他的这个友好举动。她由此认为,他人还是很好的,尽管有时凶了点。
十几分钟后,他浑身邋里邋遢奔回来打开后备箱找东西。颜妤急忙下车向他打听:“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语速极快回答:“一辆小汽车变道超车钻到一辆大货车下面,车顶都被掀掉了。我爬到车底看,司机没死,但伤势挺严重的,卡在车里弄不出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衣服裤子沾满尘土,毛衣的肩部位置扯了一个口子。
他从一堆东西里翻出一个长柄工具,“用这个试试看。”
颜妤跟在他后面想去瞧瞧现场,他回过身好言相劝:“你别去看,看了晚上要做恶梦的,还是好好待在车上吧。”
他既然这么说,颜妤只好听从。她本来就是胆小怕事的人,见不得血肉横飞的场面。
她枯坐在车上等他回来。时间过了很久很久,看到他回来时的模样,她知道她等在车上是对的。因为她被他满身血污的样子吓住了,他没受伤就这样惨兮兮的,那更不要说那个出车祸的人的惨样,她见了说不定会吓死。
颜妤声音打颤,关切地问:“你……你没受伤吧?”
他样子很疲惫,没有说话,只是摇头作答,顺手拿起前面扔在挡风玻璃前台板上的香烟就想塞入嘴里,香烟头刚碰到嘴唇,他想起什么,朝她看过来。
颜妤盯着他看,眼神里充满理解,他想抽就抽吧,她不会阻止他。
他犹豫一下,把香烟重又扔回台板上,然后哑着嗓子问她:“你的脸色很苍白,没事吧?”
他自己好不到哪去,还关心她,颜妤满心感动。现在春寒料峭,他没穿外套这么长时间待在室外,可能受寒了。颜妤脸有愧意把外套递给他:“你把衣服穿上吧。我没事,就是心里觉得害怕。一个人前一秒钟还好好的,后一秒钟就遇飞来横祸。人啊,毕竟是血肉之躯,一硬碰硬就不堪一击。”
他边穿衣服边说:“他算命大的,这样还能活下来。”
颜妤真心实意地说:“他遇上了你这样的好人,当然命保住了。”
他笑着摇头:“我只能救活人,死人我是救不回来的,所以说到底,还是他命大。”
颜妤迁就他:“好,好,好,不跟你争了,我承认,是他命大。”她低头下意识地看看表,已经三点了,她坐不住了,微微起身观察前面的交通状况,抱怨说:“警察来了,怎么路还没通啊。”
他跟她解释:“他们要勘察现场,运走伤员,拖走破车,处理这些事需要些时间。”
颜妤有些担心,“会不会把你的正事给耽误了?”
“不碍事,我已经和对方通过电话,告诉他们我会晚到。”
“哦。”颜妤放心了。
他们接近五点钟才驶进一家工厂,通过大门时车速很快,颜妤只来得及看见厂牌上写着“XXXX地板厂”。
车泊好,颜妤跟随刘永下车。几个穿着西装的人迎上来,热忱地与他们一一握手。颜妤坐车时间长了,精神有些困顿,加之与他们不熟,因此她机械地跟他们不冷不热地点头握手,突然,她瞪大眼睛,脸煞白,像是遇见鬼一样。
曾经她对那个人说,我就是见鬼都不想再见到你。
此时,比鬼更可憎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记得第一次遇见他,她们班级一群女生去看足球比赛,笑闹一作堆,不看球只看人。他在场上表现出色,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们正是看着娇,有人追的大二阶段,举止张扬,对他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惹得他在场间休息时,频频朝她们这边张望。赛后他一身汗味跑过来对着她自我介绍:“邱晋生,经管系大二学生,想和你交往,你愿意吗?”
她羞红了脸,从没男生跟她这么表白过。一直以来,上小学母亲在旁看着,上中学父亲在旁看着,她一向循规蹈矩,哪经历过这种场面。
旁边的女生起哄:“这样的求爱太不浪漫了,我们就通不过。”
第二天,他在晚餐时捧着一束鲜花站在她们宿舍大门前,看到她们出来,立即拦住她们,邀请她们一起到外边的饭店吃饭。
事后,他告诉她,他晓得只邀请她,她肯定不愿去。
为什么?她歪着头带着点顽皮问他,样子很天真很单纯。
他挺憨厚的样子,嘿嘿笑答,因为你低着头不敢看我,哪有胆量和我一起出去。
很多年后,她想起他说的这句话,不愿原谅自己。她没胆量单独和他出去吃饭,却在没了解一个人之前,有胆量和他交心交肺,不知她是纯还是蠢。
当时她只是觉得他交际应酬手段很老道,比一般男孩成熟,和他在一起挺有安全感的。
那一顿饭把她的室友给收买了,全都说他好话。顺理成章地,她成了他的女友,三年未变。
相爱三年,临到毕业,前一晚还甜甜蜜蜜,恩恩爱爱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隔一天,没有任何预兆,他直截了当对她说:“我们分手吧。”
她惊得怀疑自己的听力有问题。“我们分手吧!”他重复一遍,还提高了声调,以示他态度坚决,不容她质疑纠缠。
她按捺住激动愤怒悲伤的情绪,冷静问他:“为什么?”
他很坦诚,“我想干番事业,你帮不了我。”
她那时听了这句话只会笑不会说话,努力扯着嘴角弯着一个弧度看着他。
她这笑比哭还难看,他受不了她的目光,喃喃说道:“对不起,请你一定要理解我,原谅我。”
她低下头捂住脸,不愿让他看见她失意悲伤的样子。片刻,她摩擦脸,放松脸部肌肉后,装作没事人似的问他:“要我理解你,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你是怎样看待我们之间这段感情的?”
他张口就解释,好像考虑过这个问题,“感情这东西,在校园里是必需品,在社会上是奢侈品,目前我消费不起,只能选择面对现实。对不起,颜颜。我做这样的选择,心里也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个号称很痛苦的人一毕业,不出三个月就办了场豪华婚礼,以他是某官员公子的身份娶了一位明星企业家的千金,双方各取所需,共同进退。
她闻讯后心里怨恨他,不是因为他的背叛而是他的刻意隐瞒。他在老家早与一位富豪千金拍拖,在校园里还能与她同进同出,脚踏两只船,玩得那么溜,那么顺。她被他欺骗得很惨,以至于没有心思好好找工作,草草签了一家企业。一年半后发现那份工作没意思,收入低,看不到未来有什么发展前景,于是辞职出来,漂泊至今。
这人现在毕恭毕敬站在一位五十几岁,体态发福的林总身旁,跟在林总后面与她打招呼。
她的手已经伸出去,此时缩回来就显得太刻意了,好像她心里还有恨意,很在意他们之间曾经发生的事似的。其实她表现出不在乎更能维护她的尊严。她的手伸在那不动,既不迎合也不退缩。
很快他的手伸过来,跟她轻轻碰了碰,立即缩回去了。
她淡淡笑了。
她眼里的他完全就是一副商人的模样,哪里还有校园里叱咤球场的帅气和潇洒。她为他过了一段不见阳光的日子,现在看来真不值得。
林总客套地与他们寒暄几句,引领他们来到一间会议室。双方面对面坐下,阵势是敌众我寡,颜妤还是一个凑数的,始终不置一词,安静得像个摆设,坐在刘永身旁,认真倾听他们谈话,从中知道刘永此行的目的,是想买下这家地板厂。
这家地板厂去年刚建成投产,占地百亩,机器设备引进德国全套机械化生产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地板质量过硬,花样品种很受用户欢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家工厂未来盈利可观,不知为何他们急着要卖掉这只会下金蛋的鸡。
双方谈判的焦点集中在价格上,一时谈不拢,林总建议先吃饭,其他事暂且放一边。
晚宴设在他们工厂员工餐厅的包房里。包房装饰和菜式比外面饭店要好,吃到不少山里的东西,比如野鸡、野兔、山里的野菜和家养的鸡蛋等等。
颜妤肚子早饿了,可有那么一个人坐在旁边,实在没胃口,东西吃得少。
林总和蔼可亲地看向她,“小颜是大学生吧?”
“哦,是的。”
“哪所大学毕业的?”
颜妤老老实实回答,“T大。”
“太巧啦!”林总胖胖的脸蛋做了一个大大的惊喜,胖手指向邱晋生说:“我女婿也是T大毕业的,你们是校友啊!晋生,你还坐在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应该起身敬敬你的校友嘛!”
邱晋生刚要站起来,颜妤急忙说:“林总,用不着,用不着,我不会喝酒,一喝酒就要失态。”
林总带着长者宽厚的笑容劝道:“小颜,难得校友相逢,高兴啊!给晋生一个面子,喝一点,意思意思,不会醉的。”
刘永也说:“小颜,校友敬酒总归要喝的,只是喝多少你自己看着办。”
他都这么发话了,颜妤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举杯和那人的杯子碰了一下,浅浅抿了一口,邱晋生一口干掉杯中酒。
林总笑眯眯看着他们,“听说晋生在学校里很受女生欢迎,不知小颜听说过他吗?”
颜妤笑着瞧了晋生一眼,然后用打趣的口吻对林总说:“你女婿长得这么帅,当然很受女生欢迎。只是可惜了,我们学校学生太多,我和他又不是一个系的,无缘听闻他的大名啊。”
林总颇有深意地对颜妤笑笑,转头对晋生说:“晋生啊,看来人与人之间得讲缘分,有句老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你说是吧?”
晋生点点头,不说话。
酒酣耳热之际,林总和刘又重拾谈判桌上的话题,继续就价格问题进行磋商。
她和刘打了个招呼出去上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想到包房里浓浓的酒味和烟味,她就胸闷不舒服,还不如待在走廊里透透气,呼吸点新鲜空气。
夜色已经笼罩大地,深蓝色的天幕在她的眼里是一抹神秘的色彩,远远近近的景物只见轮廓,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这一刻,她的心莫名感到空慌,对自己此刻站在这个地方感到不可思议。冥冥之中,谁做的安排,她怎么就来到了这里,与她的过去不期而遇?
正想着,包房的门微启一道缝,邱晋生从里面走出来,轻掩上门,一抬眼看见她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径直朝她走过来。
颜妤感到背后有人走近,回过身暼了他一眼,立即回转身,不再看他。
邱晋生站在她身后小声问:“颜颜,你还恨我?”
颜妤像是没听到,转身走向包房。
邱晋生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门外走去。她拼命挣扎,他十指牢牢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她的挣扎白费力气。
一路上,几个餐厅员工看到他们,恭敬地上来跟他打招呼:“邱总。”
他们嘴巴在问候,眼睛也不闲着,充满好奇探究的神色看向她。颜妤顾及形象,做不出张牙舞爪的动作跟他翻脸,只得顺从地跟他走出餐厅。
她很悲哀,她从没看透他,他却把她研究透了,知道她的软肋是什么。
他把她塞到一辆跑车上,帮她系好安全带,小跑着绕到驾驶室,快速发动汽车,轰鸣声中跑车一溜烟窜出去。
这种车子底盘低,好像人贴着地面在飞,她晕眩得厉害,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咬着牙忍受一切不适和不安。
跑车开进一处别墅,他熄了火,下了车,过来牵她的手,她想甩开他,又是白费力。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她越挣扎扣得就越紧。
他摸出钥匙打开门,一把拉她进去。
他没开灯,她没戴眼镜,望进去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鼻子闻到一股呛人的尘埃味,这屋很久没住人了。
她感觉这屋阴森恐怖,心里害怕极了,转身想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黑暗中,他像他们热恋时那样从身后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头抵在她肩上,嘴唇碰着她的耳朵,对着她喃喃耳语:“颜颜,你想我吗,我很想你啊。我们分手后,我一直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我很后悔当初做那样的决定,其实,我们根本不用分开,我们完全可以在一起的。”
颜妤忍住内心对他的厌恶感,虚与委蛇,“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呢?我很没用,帮不了你。”
“你不用帮我,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
“哦?你愿意放弃你的大好前程?”
他在她耳边轻笑,脸与她的脸亲昵摩擦,“你呀,怎么还像个孩子,你就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婚照结,前程不耽误,赚到的钱拿来给你享受,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你的意思是叫我做你的情人?”
“颜颜,还是你最懂我。”他的唇在她脸上缓缓滑动,像蛇一样濡湿冰冷,她恶心得想吐。
她冷冷说道:“邱晋生,你会错意了。我祖父说过,穷不要丢人,富勿要败德。你需谨记这句话。”
他停下他的动作,短短几秒钟后,突然,他语含醋意问:“你和那姓刘的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他的情人吧?”
“我用不着跟你解释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有什么好的,你要跟他?”
“他比你好千倍万倍,你永远比不上他。”
她这句话说出口,本想气气这个人。过后想想,也许那时她对刘已经有好感了,只是当时她不知道而已。
邱晋生听她这么说,突然发疯了一样,动手撕剥她的衣服:“他好吗?好在哪?他能做的我也能做,我只后悔我当初没做,把你放过了。”
颜妤当然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事情。从小到大母亲一直在她耳边唠叨,女孩子应当洁身自爱,不要吃亏上当。
现在看来,母亲说的话就像是真理。当初让她悲痛欲绝之时,唯有这一点让她得到安慰,她不曾失身于一个爱情骗子。
可是现在,她有能力守护她的纯洁么。面对愤怒蛮横的他,无论她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她的外套、毛衣一件件被剥走,恐惧和寒冷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护着最后一点衣物,浑身打起哆嗦,颤着嗓音苦苦哀求:“晋生,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他根本不把她的哀求当回事,反而嘲笑她,“你这句话,我早就听腻了,颜颜,你就不能换一句,晋生,我要,我要。声音呢嗲一点,我呢就会对你更温柔一点。”
颜妤气极,乘一个空挡,举起手掌用尽全力狠狠朝他抡去。可惜啊,他闪开了,她这一掌劈在空气中。
她很绝望,眼中流下屈辱的泪。他在黑暗中,紧紧抱着她几近赤裸的身体,唇齿疯狂肆虐,如野兽般啃噬她。就在他要更进一步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立即停下,接听电话。她摸黑赶紧穿上衣服。
电话是他岳父打来的,问他们去了哪。
他撒谎说,小颜说想看看这座城市,我就带她出去兜兜风。
电话里,林总不知说了什么,他马上说,我们立即过去。
路途中,她一直环抱着双臂紧紧蜷缩在椅子里,身体仍在不停颤抖。邱晋生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不忍,跟她道歉:“刚刚那么做是我不对。我只是太想你了,控制不住自己。颜颜,原谅我好吗?”
颜妤木然无语,眼睛空洞地望着路灯一串串延伸至远方,某盏灯刚刚落在她眼前,又马上远远退到车后方,成为消失的风景。
一座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的建筑物落在她眼底,她心里明白,这是有钱人寻欢作乐,生意人交际应酬的场所。
颜妤低着头尾随邱晋生走进去,这里的服务生都认识他,跟他打招呼:“邱老板,您好。”
“邱总来了。”
“邱哥,你来了。”
他颇为自得,频频点头回应,遇见熟识的小姐,还停下来跟她们说说话,开个玩笑。她们一边和他说着话,一边目光时不时往他身后瞟。
“邱哥,这位妹妹是谁啊?我没见过,新来的吧。”想必她们把她当作在这里工作的小姐了。她们如此误会她,她既没反感,也没心情想去理会、想去辩解。她的处境比她们好不了多少,一样任人宰割,一样受尽欺凌,一样没有尊严,一样咽泪装无事人。
听她们问起她,邱晋生不由回过头看她一眼,见她垂着头不声不响站在他后面,态度冷漠,情绪低落,隐忍不语。
他心底有股无名火腾地烧上来。他一把拉她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压低声音向她责难:“你这是干什么?我又没把你怎么样?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还要怎样?!哎,你别老是这幅样子,别人见了还以为我把你吃了!”
他那样暴力对她,他自己竟没意识到,这事对她伤害有多深。此刻他还认为她不可理喻,小题大做。可见一个人堕落起来,有多可怕,连禽兽都不如了。
她侧过头,不想看见他这副嘴脸。
他没辙了,警告她:“喂,你现在不说话可以,但待会你不要乱说话啊。”
他转身要走,开步前心有不甘,回过身低下头凑近她耳朵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吗?就因为这个。你这人从头到尾装正经,装纯洁,让我感到无趣极了。我和其他女人打情骂俏,逢场作戏都能做全套。跟你恋爱三年,只能和你玩纯情游戏,什么都不能做,真是无聊到了极点。我问你,你爱过我吗?你心里到底拿不拿我当男人,一个有正常需要的男人!”
这番话字字如针一下一下戳进她心口,阵阵刺痛瞬时传遍全身。
她怎么没爱过他。如果没爱过他,分手时她怎么会伤心欲绝,悲痛不已。只是,他需要的爱与她给予的爱差异太大,简直南辕北辙。
确实有人说,女人因爱而性,男人因性而爱。令她困惑的是,她所受的教育里,没人告诉她正常男人需要什么,该怎样爱他们才对,她只知道洁身自爱才是好女孩,才会拥有幸福的未来。
也许,男人与女人对爱的定义涵盖的内容本来就不一样。她意识中一直有这种模糊念头,男人以爱的名义可以讨很多便宜,过后一走了之,不负责任。女人只会在爱的名义下付出更多,受到更多伤害。因此她止步不前以抵消对下场凄惨的爱的惧怕。这么做难道她错了吗?
望着他愤愤不平,有些变形的面孔,颜妤轻声说:“抱歉,我们对爱理解有分歧,所以我想,我的确不爱你,就像你不爱我一样。”
他闻言退后一步,呆望她片刻,转身大步而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包房,包房的茶几上已经摆满水果盆、小吃食及饮料。
一位小姐站在中央对着屏幕放声高歌,林总和刘永坐在一旁,相谈甚欢,见他们进来,停下话头。
颜妤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心里极不情愿坐过去,就找了个靠门的地方坐下。
邱晋生走过去坐在林总身旁。
林总笑眯眯问道:“晋生,小颜,出去一趟,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邱晋生微笑答道:“爸,小颜和刘老板是从A市过来的,什么没见过,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没什么好玩的也去了那么久。你看看,刘老板都等急了,以为你把小颜拐跑了。哈哈哈。晋生,这是你不对啊,你过来,敬刘老板一杯,陪个不是。”
邱晋生端起酒杯,“刘老板,我只是带小颜出去转转,回来晚了让你担心了,对不住啊,来,我敬你一杯。”
刘永看了颜妤一眼,然后扬起手中的酒杯与邱晋生碰杯。
他语气平淡地说:“回来晚一点没关系,我担心的是她和谁在一起。”
林总嘴角含笑:“怎么,刘老板信不过我女婿?”
刘永自嘲一笑,“这世上除了自己,能信的有几人。”
林总哈哈大笑,“真言啊,可见刘老板是性情中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刘永不置可否,起身朝颜妤走去,坐在她身旁。
他一时不知该跟她说什么,想了想才说:“你这么不声不响走掉,谁碰到都会着急。以后你想出去,跟我说一声。”
颜妤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心思跟他争辩:什么以后?我们哪有以后?
他看她垂头无语的样子,觉得她很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她哪不对劲。
观察她良久他才说:“你状态很不好,怎么啦?”
她恹恹说:“我累了,想休息。”
刘永二话不说,立即跟林总打招呼说今天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林总和邱晋生把刘永和颜妤送进他们早就订好的客房里,他们寒暄几句就起身告辞而去。
当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时,他们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刘永对颜妤说:“这两天C市在这家酒店开招商引资洽谈会,客房很紧张。不然,我会另外再定一间房。”
言下之意,今晚他们要在这房里共度一晚。
颜妤心里忐忑不安,站在屋子中央环视这间客房,发现屋里只有一张六尺大床,正对大床的位置有一个电视机柜,上面放着一台三十四寸大彩电,电视机柜旁是一张写字台,再过去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两只单人沙发。
糟糕透顶,就这些家具,今晚我和他怎么睡呀。
不怕,不怕,她自我安慰,他的身体状况她是晓得的,他们之间应该不会有事,反正她当他是同寝室的姐妹就好了,有些隐秘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答应来这不就是为了维护他作为男人的自尊么,所以就算有房也不必节外生枝令他难堪。
她正这么想,冷不丁他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颜妤闻言心跳加速了,知道他的状态只比太监好一点,可也还是男人呐,她和他在一起还是有诸多不便的。
“嗯……你先洗吧。”
他不多言,一头钻进洗手间。颜妤听到洗手间里水放得哗哗响。不一会,水声没了,他走出来。
“有件事没做。”他自言自语。
“什么事?”
他抖抖满是血污的毛衣,“我得去买几件衣服。”
“这么晚了,哪有衣服卖啊。”
“酒店大堂就有,走,陪我买衣服去。”
颜妤小小的身体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我不想去。”
他继续动员:“去吧,帮我一个忙。”
买衣服自己试穿就得了,哪用我帮忙?颜妤这么想。
再说,他出去的话,她正好乘机洗个澡,消除了他留在屋里对她造成的尴尬和不适。
于是她坚持,“你自己去吧。”
他朝她走来,弯下腰,两只大手撑在单人沙发两边,把她堵在沙发里边。
“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他本想说“我就抱你去”。他自省这句话太唐突,还是不说为妙。
颜妤不管他想说什么,看到他这个架势,她已经害怕了,连忙说:“好,好,我去,我去。”
出门之前,他把屋里的空调打开。
因为她是不情不愿被逼去的,他每拿起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划,问她意见时,她不负责任地随意敷衍,要么点头,要么说好。反正衣服好不好,合适不合适,他自己有眼睛会看。
直到营业员把一大堆衣服包好,他要买单时,她才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敢情她说好的,他全买下了。
“喂,哪有你这样买衣服的,不挑不捡全买了。”
“你都说好了,干嘛不买。”他把责任全推给她。
她这才打起精神,一件件衣服根据尺寸,款式,颜色搭配帮他挑出合适的。
“好了,你就买这些吧。”
他去付款结账,她坐在那百无聊赖,四下张望,看见大堂里站着两个穿军装的男子,才记起他曾当过兵。
她呆呆地盯着他们看,他来到跟前也不知。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收回视线,有些不好意思。
他看上去神情挺高兴,不管她同不同意,拉着她来到隔壁的女装店。
他指着一排排女士服装,“来,你自己挑几件。”
她立即拒绝:“我不要。”
他不容她拒绝,正色说:“明天我们要出去打猎,你穿大衣高跟鞋上山不方便。听我的,挑几件休闲服和鞋子。”
他这么说,颜妤只好乖乖听从。
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客房,屋里的温度已经打上去,温暖如春。
他先去洗澡。颜妤脱掉大衣,开始整理东西。她从刚买的衣物里挑出易皱的拿出来挂好,又把明天他们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撕掉包装和吊牌,折好放一边。
等她忙完,打开电视搜索自己喜爱的电视节目时,他已经洗完澡穿着浴袍出来了。
看到他出浴的样子,颜妤的心跳比前次更厉害了。他健壮的身板、修长的腿脚、粗壮的胳膊,无一不显示出男性雄壮的特征,把他当姐妹,可能吗。
她低着头,匆匆走进洗手间,随手要关上门。
“等等。”他说着,走进洗手间。
颜妤愣住了,不知他想要干什么。
“这个水龙头接触不大好,我帮你调好水温,你洗的时候不要再碰它。”
他调好水温,即转身出去。
颜妤关好门,脱光衣服,在浴室几面镜中赫然看到自己身上满是一个个乌青块,头颈以下胸部的位置,乌青块更多,更密集。她心里不由又难过起来,毕竟是自己爱过的人,却这么待她。
当热水冲在她身上时,她狠狠地擦洗身体,想把那人留在她身上的印记擦掉,把屈辱擦掉,把悲伤擦掉,把愤怒擦掉……
她用毛巾包着湿发,穿着保守的睡衣睡裤走出水汽弥漫的洗手间。
他正坐在大床上看电视。颜妤坐到单人沙发上跟着他一起看。是一档讲新兵训练的军事节目。他边看边评论,这个新兵动作不到位,那个新兵出拳速度太慢……
男人大多是军事迷,何况他还当过兵,对军事更痴迷了。
颜妤觉得电视节目不好看,到走廊里把头发吹干,在脑后绾了一个发髻。
她重又坐回沙发上,他还在看军事节目。
两个士兵正在打斗,他坐在床上看得非常投入。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出手招招凶狠,一人被打得鼻子出血。
颜妤看着觉得不忍心,:“那人也太狠了,人家这样了还不手下留情。”
“要练硬功,就得流血。每个人都一样,落后就得挨打,逃不过的。只有练好真功夫,才能保护自己。”
颜妤问他:“这些打斗技巧你会吗?”
“当然。”他嘴里应着,眼睛依旧看着电视。
“我跟你学,好吗?”颜妤恳求。
他诧异地看她一眼,然后一口回绝:“不行。”
“为什么?”
“你哪吃得起苦,我一个大甩背,你就要哭鼻子了。”
“胡说,我绝不会这样。”
“以前我手下的兵带你们大学生军训,你们一个个娇气的很,不要说动作不到位不敢踹你们一下,就是说你们一句,你们就哭鼻子了。这种兵难带。”
他的表情是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样子。
颜妤近乎哀求了,“求求你,教我嘛。”
“你学这个有什么用?”
“防身。”
他笑,“你现在才学是不是太晚了,我没听说过徒弟刚学艺就打得过师傅的。”
“我又不是防你,我是防坏人。”
“你认为我不是坏人?”
她斩钉截铁回答:“不是。”
他兴致来了,下了床,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运动起来有点不方便,就换了一套休闲服。
他还把家具的位置挪了挪,以便留下足够的空间施展身手。
颜妤很兴奋,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学会几招去教训那个浑蛋了。
“我先打一遍给你看。”
他摆好预备姿势,两脚并拢,两手握拳,两臂微弯,拳眼向里,目视左方。这些动作简单易学,颜妤跃跃欲试,暗自摆弄自己的手脚。
他一旦动起来,颜妤就看不懂了,只觉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踢腿出拳虎虎生风,腾挪跳跃、转身扭腰速度极快,她看傻了。
他打完一整套拳,问她:“怎么样?”
她是门外汉,发表不了高见,只会说:“很好,太好了。”
“真的想学?”
她拼命点头,生怕他改主意。
他能教会她吗,他觉得心里没底,继续跟她沟通:“这套拳很简单,但是很实用。学的时候一招一式得反复练,直到烂熟于胸,才能熟能生巧,才能应对千变万化的实战。总之,练习的过程肯定很枯燥,你能不能坚持下去?”
颜妤赶紧点头:“能,能。”
他接着说:“而且,这是一项斗智斗力的技艺。你们女人天生力气比不过男人,只能靠斗智取胜了。所以你要善于动脑,学会举一反三,实战时,没人告诉你该出哪招,完全靠你自己去琢磨。”
他说完,给她时间领悟他这番话。
颜妤本来只想学一招两式去教训那混蛋,没想到一念之差,她就得弄个系统工程才能完成那个壮举。
她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了。”
“来,我们先学第一招,挡击冲拳。这个动作的要领是踏脚时要全脚掌着地,有爆发力。”
颜妤跟着动了几下,他看了一下就说:“这个动作不到位,这里会留下一个空档。”
这样学下去,她什么时候才能惩罚那人。
颜妤停下来,开始提要求:“有没有容易的,我一学就会马上管用的那种。”
他沉着脸问:“你想走捷径?”
颜妤连连点头,浑然不知危险将至。
等她觉得天旋地转,自己已经仰面倒在床上了。他什么时候出手的,她一点都没注意到,现在她除了觉得头晕目眩,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你现在还想学吗?想学就站起来!”
他完全是教官的口吻和做派。
他简直比她们军训时那个铁面阎罗还要顶真,还要厉害。
但颜妤一点都没后悔自己的选择,想到自己所受的侮辱,一咬牙站起来:“我想学。”
“想学就好好学,脑子里在想什么呢?想走捷径吗,没门。”
“可是,这样学下去,我要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学一招用一招,急什么?”
她怎么能不急,后天就要离开这了,难道她为了雪耻还得专程来一趟。
想到这,她忍不住流泪了。
“我带的兵没一个是孬种,你,不许哭。”
她自顾自流泪,根本不听他的命令。
“所以,我说什么来着,娇气,碰不得,一碰就哭,还没完没了啦。”他只能对自己发牢骚了。
“我才不娇气呢。”颜妤抬手抹眼泪,抹着抹着又情不自禁掩面而泣。
她睡衣的一截袖管顺势滑下去,白皙的手腕上一圈触目的淤青。
他不由愣了一下,再仔细检视,发现她耳后脖子上有几个紫红印记,睡衣前襟处也有明显的齿痕……
他似乎一下全明白了。他一动不动站在那,周围所有声响都消失了,耳里只闻她的抽泣声,她的每滴热泪堂而皇之落在他心里,肆无忌惮地烙上印,一种从没体验过的疼痛牵动着他每根神经,每个细胞,让他顿失思考力,冲动地走上前,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他的这个举动让她骤然停止抽泣。她安静地靠在他胸前,默默接受他的安慰。
“我还是教你几招一学就会的吧。”
颜妤一听来精神了,责问他:“你刚刚还说没捷径,怎么现在有了。”
他微窘,解释说:“这几招是我小时候跟人打架惯使的邪招,上不得台面,不过挺管用的。”
“管用就行,快点教我。”
“光说没用,我们来实战演习,我扮演坏人,你扮演可伶的小姑娘,遇到坏人了,看看你怎么脱身。”
说着,他从侧面上来抱住她,她一吓挺紧张的,“别怕,这时候你要冷静,你靠近我身体的这只手攻击我裆部,然后这只手的肘部迅疾去撞我的肋部。”
“哦。”这些动作做起来不难,她一听就懂。
可她真要动手,就挺为难的,既怕把他弄伤,又怕触碰那个部位。
“你尽管打下来,我会避开的。我是要你体验一下,知道下手在哪个部位,注意动作的连贯性。”
颜妤做了一遍,还可以,勉强通过。
接下来,他上前抓住她的肩。这次她不害怕了,按照他说的,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朝被按的方向转身,头一低牙齿死死咬在他小臂上,然后脚在他脚尖上猛踏一脚。
嘢,成功!
她这一脚挺厉害,让他的脚趾很受伤。他忍住痛,继续扮演坏人角色。
他一把将她腾空抱起,她一急,拼命挣扎。“不要乱动,你这样,坏人会更冲动。”
“那怎么办?”
“抱住我的脖子,瞅准我的耳朵或脖子,一口咬下去,最好拼命摇头,坏人会疼得受不了而放手,不放手的话你再用手抠他的眼,让他知道你的厉害。来,你做一遍。”
她抱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耳朵和脖子,不知该往哪下口。
他很不满意她的表现,“你这么磨蹭,坏人老早得手了。”
她一听立即对着他的脖子下口。
这一口下去,令他啼笑皆非。她哪是在防身,这不是在主动献身嘛。
“你咬的劲道这么小,坏人还当你是在调/情呢。”
她羞红了脸,狠狠一口咬下去,这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龇牙咧嘴,还不忘告诫她:“你要记住了!就这样啊,最好摇摇头,这让人疼得更厉害。如果坏人还不放手,你就要用指插他的眼。”
颜妤想起那混蛋是从背后抱住她的,不知道这样她该怎么应对。
他听后,马上说:“这还不简单,你把他哄到你面前就行了。你不知道吗?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是男人,这种时候最听话了。”
颜妤心里嘀咕,那种时候他们会听话吗?我看不见得。叫停的话他们是最不要听的。
颜妤学了这几招,正处在消化过程中。
他踱到写字台前,翻开桌上陈放的《服务指南》问:“你想不想吃点东西?”
她晚餐吃得不多,又经过一番打打闹闹,肚子早就饿了,她不知道酒店里有送餐服务,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晚已经够折腾他了,她不想再麻烦他。因此她的胃再怎么闹革命,她都一直忍着。
此时他的询问无异于美妙的福音,她雀跃道:“好啊。”
他们凑在一起研究菜单,中餐以面食为主,无外乎红烧牛腩面,雪菜肉丝面,蛋烧饭之类的,一看就没什么胃口,西餐的品种较多,让她一时无从选择。
她想向他咨询吃什么好。刚转头话还没问出口,她一眼就看到他脖子上一块醒目的红肿创口,这是他们演练中她狠心撕咬留下的痕迹。突如其来的,她的心不知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莫名地颤动起来。
她懊恼不迭,自己行事太没分寸了,弄伤人家都不知道。
他觉察到她的目光,朝她看过来,见她盯着自己某一部位看呆了,眼睛显得水盈盈的。
他不明就里,问:“怎么啦?”
她带点羞怯,手指悬空指着那个齿印问:“这里,疼吗?”
他满不在乎地笑笑,“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你别在意。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他这一打岔,刻意把话题引到吃上面,顿时把她满心的内疚给化解了。
颜妤随口点了一份培根三明治和菌菇汤,他自己点了一份牛排和沙拉。
电话打过去,订好餐,要等十五分钟左右才能做好送来。
颜妤现在心态极松弛,动作不由也跟着随便起来。她伸展手臂做了一个大字仰面倒在床上,喊了声:“累死啦。”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站在床旁低头含笑看着她,“这样就叫累,看来你身体素质极差,要好好锻炼。”
“我身体哪差了?今天车马劳顿,是人都会累。”
“你的意思我不是人?”
“我没说,你自己说的啊,不要怪到我头上。”
“你不是在车上睡了一会吗,还累?我开车的人都没叫累。”
“早上我还没睡够就被你吵醒了,我刚在车上睡着又被急刹车惊醒了,我能不累吗?”
“哦,那你说,你要睡多久才够?”
她神往地说:“三天三夜。”
他惊得眉毛往上挑,好半天才说:“我说你娇气,你还不承认,现在暴露了吧?你这样子就是乡下人口中的懒婆娘。”
颜妤不高兴了,“你知道什么?我现在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凌晨两点,我没睡多少时间。”
“你看什么书要搞这么晚?”
“我在复习,我要考第二学位。原来的专业不适合我。”
说话间,她忍不住捂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之闭上眼睛假寐,小嘴巴犹自嚅动回答他的问话。
她哪里知道她这个样子有多魅/惑。
他转过身,不去看她。现在她的状态好像很随便,完全不设防的样子。难道她不知道他是个男人,一个正处在饥渴状态的男人。难道她盲目地认定他不是坏人,就可以跟他一起出差,就可以跟他共处一室。她真是太天真,太单纯了。
他背着她苦笑,为着她对他的这份信任,今晚他怎么也得把持住自己。
他们的夜宵送进来,他叫醒她。
她迷迷糊糊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食物,“我想睡觉,不吃东西了。”
这人孩子心性,变起来太快了。他好性子哄她,“既然饿了,你还是起来吃点东西,吃完再睡。啊,快起来。”
她鼻子闻到诱人的香气,肚子更饿了。她用力撑开眼皮,脑子有些清醒了。
他们一边一个坐在沙发上,别扭地使着刀叉。
颜妤嫌刀叉不方便,就用餐巾纸包着三明治吃。
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把瞌睡虫甩掉了。
他看看她,暗自摇头。
她眼角的余光正好瞄到,鼓着腮帮子问他:“怎么了,我哪不对了?”
“你没有不对,是我不对。我不该把你带出来,自己找罪受。”
她哪知他说的“罪”是什么。她认为她好心跟来帮他,他却后悔带她来这,她不免心难平。
她口无遮拦对他直抒胸臆,“我也不想来这,不但吃力不讨好,而且还遇见我一辈子都不想见的人。”
她的语气非常委屈。
“你遇见谁了?”他目光炯炯看着她。
她顿感失言,掩饰说:“没有,我没遇见谁。”
他不说话,眼睛微眯,盯着她看,似在琢磨什么。她很紧张,感觉有点透不过气,那段失败的恋情和令她羞辱的场面,她岂能让其他人知晓。
“真的,我是,瞎说的。”她对他笑笑,试图表现得轻松一点,不在乎一点。
他不再逼问她,低头使劲切下一块牛排,送入口中,缓缓咀嚼。
他若有所思,食不甘味。
他们吃完夜宵,颜妤从壁橱里捧出几条备用棉被,折成长长的条子,像万里长城一样隔在两人中间。
“好了,我们一人睡一头,怎么样?”
“要不要我再搬点东西上来,把这堵墙砌得更牢靠一点?”
她认真考虑他的建议,看看床上是否还可以堆更多东西。最后她得出结论说:“不用了,再放东西上来我们就没地方睡了。”
她的话音刚落,他的嘴角扯出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等她回过味来,他已经侧身背对她躺下了。
颜妤翻个身,缓缓睁开眼,瞧见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人。他与她对视一眼后,继续喝茶看报,就当她是空气一样。
她想闭上眼睛装睡一会,可他已经知道她醒了,如果再继续懒床就不大好了。她迫不得已,只好起床。
等她梳洗完毕,换好衣服和他一起出门,才发现他与她穿的休闲服颜色款式相似。这些衣物都是按她的喜好选的,当然差不多,只是别人看了,会以为是情侣装。
他与他的战友已经通过电话,知道战友已经等候在餐厅里。当他们在餐厅门口出现时,一个大块头立马迎上来,说话嗓门大,听口音是北方人,讲话像讲相声一样,有股子韵味和趣味。他们一碰面都显得非常高兴,相互擂对方几拳头,以示亲密友爱。
等他们之间问候完毕,他的战友看到她站在他身后,就挤眉弄眼对他说:“大哥,你终于想通了,跟上时代潮流了。我本来打算给你物色一个,没想到你已经有了温暖牌床垫。”
他脸一沉,低声喝道:“胡说什么呢?这里是公共场所,注意影响,别没遮没拦乱说一气。”说完,他回身看她一眼,发现她根本不在意。
颜妤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她站在一旁打量这家餐厅,发现里面人不多,准备的早餐点心饮料倒是很齐全,中西合璧,什么都有。
他侧身让开,让颜妤和他的战友直接面对,“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战友范大军,”然后他指着颜妤说:“这是……,大军,你就叫她小颜吧。”
颜妤与大军不熟,她有点拘谨地朝他点点头。大军则笑嘻嘻地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好像她是被展览的动物似的。
他知道她不自在,把手搭在她肩上,“走,我们坐下再谈。”
这张桌子已经有一个年轻女人坐着,见他们过来,急忙立起,招呼他们。
颜妤本以为她是大军的妻子,刚要和她说话,耳边听到刘永压低嗓音问:“这是第几个了,你怎么老换?”
“大哥,我也没办法,这是相互选择的结果。我看中的,没多久旁上更有钱的,跟人家走了,马马虎虎凑合的,我不满意就该换了。其实,找情人跟找老婆一样,要找到好的,也是很难的,说句实在话,情人不可能跟我过一辈子,所以情人可以老换,我对老婆就不这样了,我们没有爱情还有亲情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们原来是这种关系。颜妤还在犹豫该怎样和人家打招呼,对方嘴甜,先和她招呼上了:“我叫金茵,来,嫂子,请坐。”
这一声,把颜妤闹个大红脸。她想解释,可怎么解释呢,她无从解释,她只能求助般地看着他。
他只说:“坐吧。”
于是他们就坐。大军正好坐在他左侧,一眼看见他脖子上的咬痕,不由贼兮兮地偷乐。
这时,颜妤用手捂着嘴,侧身悄悄打了个哈欠。
大军瞧见了,更笑得合不拢嘴,他凑近刘永耳边悄声说:“大哥,你要么不干活,一干活就这么不惜力,看你把人家整的。”
刘永不睬他,装聋作哑。大军感到无趣,转而向颜妤说:“我大哥是好人,重情义,讲信义,他要对一个人好,恨不得掏心掏肺。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不过,你和他在一起日子久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没错。”
颜妤不知道大军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茫然地应付点头。大军继续说:“嫂子,你要真心疼我大哥,不要心疼在表面啊。他应酬多,这么跑出去大家会笑话他的。你要真心疼他,就好好待他吧。”
颜妤张着嘴声音细细地“啊“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脸顿时红得像番茄酱一样。
怪不得别人误会,这种印记太明显了。
这个时候刘永不得不说话了,他清了清嗓子,问大军:“你那边的事办妥了吗?”
大军马上一脸正色,回道:“全妥了,你交代的无一遗漏。砍伐证,运输渠道,所有的关节我都打通了。你说什么时候要木材,要多少,我都能给你办。”
他点点头,对颜妤说:“你去拿点吃的,帮我也拿一点。”
颜妤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金茵站起身说:“嫂子,我和你一起去吧。”
金茵很亲密地勾着她的手臂,两人一同去取食物。
金茵边夹西点边问她:“你跟着刘哥多长时间了?”
颜妤勉为其难地回答:“不长。”
金茵“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她们拿着一大盆食物回到座位上,四个人很快吃完早餐,出发上山打猎去了。
他们提着猎枪在茶园里满山遍野寻猎物,好不容易看见一只肥大的灰兔,一半身子藏在一棵茶树下,他们走近,猎枪顶在它脑袋上,它仍一动不动。估计它吃了药了,不然兔子耳朵多灵敏啊,他们还没走近它就该逃得没影了。
这里的收费标准是,打死一只兔子付一百元,所以兔子被打死越多越赚钱,为了钱,就给兔子喂药。
刘永收起猎枪,“算了,不玩了,我们哪是来打猎的,倒像是来枪毙动物的。”
颜妤闻言扑哧笑出声。这比喻太形象了。
山下有一个射击训练基地,他们在那里找到了感觉,提枪射击目标,玩得不亦乐乎。
很明显,刘永的射击成绩比大军好多了。大军在休息间隙问她:“他昨晚是不是也这样,弹无虚发?”
颜妤哪听得出他话里有话,她以为他输了,不服气,诬赖刘永昨晚偷练来着,于是她为他辩护说:“天这么黑,看都看不清楚,怎么射击?
他听了哈哈大笑,转头问刘永:“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宝贝,太逗了。”
颜妤自认自己不是一个有喜感的人,她说的话也不幽默,她哪逗了?她狐疑地望向他。
他带着墨镜,脸色在阳光照射下微微泛红。他默不作声,低着头装子弹,然后一抬手,“啪啪”两声,又是双双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