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无双》云天生

2、第 2 章

　　杀手驻立在竹林中心，合上眼却听不进竹涛狂啸。他将半身的气力倚在抵着地面的剑，他身上血染浓重得像妖异的牡丹，他身后躺着一具尸体。这个暗杀对象真真难缠，他使尽十分力气才勉强击倒他，但是，这个武林中人人景仰的人物，竟然会在刀上淬毒，这是他没料到的。现在剧毒已经渐渐顺着伤口渗入肌骨。他静静地闭着眼，不让一丝妄动激动气血急行。
　　无论如何，他是完成了任务，杀了萧天行，当今武林盟主。
　　他闭着眼却听不进无尽的竹涛。他脑中掠过一抹抹浮影，耳边似乎响起一个似银铃轻摇的声音。
　　杀手的身体缓缓地向后倒下，唇边掠起一抹温柔的微笑，极细微的。没留心看，你会以为他一辈子都没有笑过。

　　很苦，苦透了五脏六腑。
　　霍惊鸿皱起眉头，很痛苦地睁开眼睛，竟看到如蝴蝶般优美的深黑色睫毛几乎就要碰到自己的脸。喝！他惊呼一下，手上被泼上湿热的液体，
　　“吓，刚醒就给我添麻烦！洗被子很麻烦的！”那声音如珠玉落地，煞是好听。
　　细看那人，好一个葳邈生光的艳美少年。纯黑的双瞳看得人失神。简单的白地点翠的衣衫更映衬出他华丽的容颜。他手中还端着一碗，残余小半碗药汁。被子上湿了一片，想来是刚刚让他碰洒出来的。
　　他就是救了自己的人吗？不可能，“绝路”就连那个人也未必能解。眼前少年怎么可能有通天彻地的医术。
　　“剩下的就自己喝完。喂药很麻烦的，真是。”那人将冷冷地碗塞给霍惊鸿，拍拍手，转身便出去了。
　　霍惊鸿却有点笨拙地抚上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存些许余温。那人刚刚是在给他哺药。哺药，用嘴唇……霍惊鸿短路中。
　　房门被一脚踹开，那人有点吃力的抱着一床厚厚的被子进来。“换上啦，看你好了我要怎么折磨你。”明明说着尖刻的言语，那嗔怨的神情却让霍惊鸿看呆了。

　　“呆子，把架上的干金盏花搬回阴房去。”
　　“呆子，去给晴天喂食。”
　　“呆子，给我拿那《万叶录》来。”
　　清朗的指令声不时地从一座紧闭的小竹楼传出。就见霍惊鸿进进出出的忙碌身影。“呆子”似乎成了他的专有称呼呢。
　　那救了他的少年是个奇怪的人，武功不是特别地好，但医术似乎已近神妙。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确是个医学狂人，待霍惊鸿好了七八分时，他便毫不留情地把他踢下床，威胁他要以身相报救命之恩。往后便是恣意差遣他干体力活，自己得了个心无旁骛地整日关在丹药房里炼药制丸。他没拿霍惊鸿试药，据说是他的药丸只能作用一次，他不想浪费。
　　而且少年有一更为乖僻的怪癖——他很爱美。他的眉，他的目，都是细细地描画过的，他的唇上，总是薄薄地染上一重红花榨取的嫣红汁液。他的指甲，被修剪得整齐。每日清晨与黄昏，他都要到后山的池子浸浴。一头黑缎似的头发，更是被细心呵护，质感奇佳。
　　纵使少年，不必刻意经营，也是艳美非常。很难猜想少年为什么对形貌之美如此热衷。同为男人，霍惊鸿对这点很难理解。但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也从没提出疑问。倒是少年整日里挂在口边，说什么美丽无罪，打扮有理，丑陋的存在是对世界的亵渎，等等。

　　“啊，对了，”一身素衣点翠的窈窕人儿只伸手接过药典，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困龙岭断崖上的眠龙藤该开花了，你去采回来。顺道接一壶迷溪的水。”
　　“别想趁机逃跑，你体内‘绝路’未解。普天之下能解不过四人。”珠玉相击，温润如昔。
　　其实霍惊鸿却真没多想逃跑。他乐意被他尽日差遣，他喜欢那清脆的声音充满院子。他不舍那依稀的温馨气氛，他贪恋他眉目间隐约的熟悉的影子。可惜那种熟悉感总是似有还无，让他受尽煎熬——他究竟是，还是不是？
　　但他是一定要回师门复命的，他是决不会违逆师父的人。
　　满意地看到自己的新仆人健步如飞走向困龙岭，身着素衣点翠的人儿勾起红唇。继续埋头研制他的丸药。
　　“啊，今天那家伙应该会来，不会正巧遇上吧……不管。”美丽的少年很不负责任地想。

　　待到黄昏已经深成琥珀色时，才见两道长长的人影缓缓向小舍靠近。待两人一进门，少年运起优雅的身法，从竹楼上轻盈掠下。素衣点翠的出尘丽影，使的不正是“独步无双”？
　　霍惊鸿用比见了恶鬼好不了多少的眼神死死地看着他，似乎使尽内力地说出：“独步……无双？”竟然就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