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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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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步无双
我从记事开始就住在山庄里。我每天例行功课就是练功。练功是很辛苦的,要站在烈日底下或冰雪之中,整日整日地维持同一个姿势。可是我并不讨厌练功,因为那是一天之中,能最肆无忌惮地看到大师父的时间。
师祖座下共有六名弟子。大师父为人淳厚,姿容出色;二师父长一副娃娃脸,满脸古灵精怪;三师父性好刁难,整天板了一副黑脸;四师父顽劣淘气,人人头疼;五师父又高又瘦,像被硬生拉长了;六师父长得丑丑的,像“被压扁的绿豆饼”。每位师父门下分别有三、四十个徒弟。我的师父便是气死人不偿命的“四师父”。而我们姿容绝世、武艺超凡、淳朴善良、严谨缜密的大师父则是师祖最为信赖的,也几乎是所有人的倾慕对象。
我每天的幸福时光,就是在校场上偷偷看大师父赏心悦目的身姿。大师父身量特别高,骨肉匀称,着一身纯绿长袍,气韵有致,明明是跟几位师父穿同一样式的衣服,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但是大师父门下的徒儿好像特别笨,惹得大师父总是微皱眉头,嘴巴微张的一副“无语问苍天”的样子。可是,就连他的无奈样子都好可爱,好可爱呀。
可是有一天,大师父失踪了。
其实我是无意中偷听到师父在偏厅跟师祖说的。大师父不见了,最着急的是师父了。他在房内直跺脚,几次要冲出去找大师父,都被师祖拦下了。我知道,师父也是极喜欢大师父的。平日里一休息就往大师父那边靠,有事没事也爱搞点小动作,让大师父伤脑筋。他捉弄人的鬼点子恁多,可从来不敢用在大师父身上。他对着大师父一口一个“大哥”地叫。他对大师父的敬重,让师祖都嫉妒。
师祖最终同意让师父下山找大师父。呵,我当然会尾随他去。
“小三子,半夜三更你在傻笑什么?吓人。”
“哦,我睡了,就睡。”
第二天师父很早就出门了。我本是悄悄跟在他后面,可早晨山上的瘴气太重,我没跟多远就跟丢了,只得回山庄。早起出门打水的二师父的几个弟子见着我,还当我起个大早在晨练。
今日师父不在,是五师父带我们练功。五师父悠慢的节奏让人难受。
次日,师父仍然不在,是六师父带我们。
“小三子。”不小心又出神,已经第五次被旁人提醒。
校场上没有大师父,也没有师父的不按牌理出牌的练功方法,时间过得好慢,好无趣呀。恨煞自己轻功不济,追不上师父的脚程,也只能在山庄里干着急。
第七日清晨师父回来了。他伤痕累累,神色木然,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许告诉别人”,接着就昏倒了。
可我还是告诉师祖了。师父还没教会我们疗伤的技巧嘛。而且看他的样子,好象也受了内伤,这可是我料理不来的呀。
师祖小心料理完师父后,便在床塌边坐下了。我进退也不是,也只得在一旁站立。
“小三子是吧。”许久,师祖开口了。
“是!”有点被吓到,我大声应答。
“你看你师父,是怎么样的人?”
“啊?师父平日里虽嬉皮笑脸,但绝对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他练功的方法匪夷所思,但让我们学得特别快,特别好。他是把他的执着掩藏在他的笑脸之下。”我其实是敬重着我们那万年问题儿童的师父的。
师祖沉默半晌。
“小三子,你还没下过山吧。”
不知道师祖是不是老糊涂了,竟然派我把大师父找回来,临了还教了我简易的武功心诀。我运起新学的“独步无双”,健步如飞,嘴巴笑得快合不拢了。大师父,我穷尽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
我竟然没花多少力气就找到大师父了,更令我惊奇的是他竟然记得我。
“你是,小三子吧。”当我飘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只微微楞了一下。
“嗯!我是小三子。大师父记得我?”大师父沉稳依旧,可我兴奋得要跳起来。大师父,他瘦了,衣衫上也满是风尘。我一定会把他带回山庄的。
“四师弟的小徒儿嘛。四师弟,他可好?我将他伤得那么重。”他的脸色突地转阴,我的心也一沉。师父竟是被大师父打伤的?
“大师父,怎么可能?我们回山庄去吧?”我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了。
“小三子,我不能回去。我犯了错,现在要去补偿。四师弟是执意要我回山庄,才被我重创的。”言下之意,是让我不要阻拦,否则他也会对我出手。
“那好,”我一笑:“我不强拉你回去(也拉不动啦),可我要跟着你。”反正师祖又没有限时,待大师父“补偿”完,我再带他回去也可以了啦。再说一路上还有好多机会可以劝说大师父。而且,可以跟大师父独处很久很久哦!喔呵呵~~
见我的算盘打得劈啪地响,大师父只能轻叹一口气,允了。
客栈,马厩,茶寮……和大师父的旅程好有浪迹江湖的感觉呀。如果可以,好想就这样和大师父走一辈子。可是,从靖县到曲阜的旅程只用了小半个月。而且我已经努力去多管闲事,常为路人甲乙丙伸张正义了。我武艺还未到家,每次都是大师父收拾的烂摊子。大师父无奈地说我像透了师父。我怎么会像我们家那万年问题儿童?我绝对比他聪明、好看。
我们走到终点了,那是曲阜郊外的一个颇新的竹舍。竹舍窗前坐着一个人,身穿灰衣,头系黑缎,正在看书。大师父一见那身影,就定住了,再也不愿迈上前。
那窗前人气定神闲地看完剩下的大半本书,才轻轻放下。
“要了齐家上下三十六条人命,尤嫌不够吗?”窗前之人声音悠扬悦耳,可是出口的内容却令人心寒。他是指大师父杀了那三十六个人吗?好荒唐呀。可为什么大师父神色冰冷依旧,也不出言辩驳?我拉住大师父的袖角。
“无话可说吗?也是,那可是生生在我面前上演的,你连解释都可以省却了。你这恶魔!”他最终激动地转过身来。
我一见那人,心中一惊——好漂亮的人呀。第一次见到可媲美大师父的人。
可是他见着我,却是真的惊叫出声了,而且整个人立即从屋内冲出来。
“安儿,你是安儿!”他紧捉住我的双手,用力摇晃。“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你了!钥叔可以瞑目了。”
“抱歉。我的名字是‘陆无双’,通称‘小三子’,不过你不可以叫。”我冷冷地答道。这个人,怎么看都像是情敌嘛。
大师父,为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说?
大师父喜欢的人叫齐蓬。那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人。我从没见过大师父那么喜欢一个人,任打任骂任劳任怨。可他从不给大师父好脸色看。相反,他坚持认定我是那什么“安儿”,对我百般讨好。他说我是他幺叔的独子,三岁时就失踪了。我长得与他婶娘一模一样,他一眼便认出来了。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我听得一头雾水。
我自幼便被师祖收养,从懂事起就住在山庄。师父说我是孤儿,在傲月山庄里的所有孩子都是孤儿。我们从小就在师祖、师父们的关爱下长大,哪来的幺叔、婶娘?而且齐蓬这般对待喜欢他的大师父,我也对他爱理不理。
可是大师父一见齐蓬难受就满脸阴翳。我喜欢他张口瞠目的无奈模样,喜欢他有点呆的笑容,我不要看他难过的样子呀!
“小三子……”
“霍惊鸿,你不要插话!安儿,是哪儿不舒服了吗?”转身瞬间,一枚银针擦过大师父鬓发,稳稳打入他身后房柱。那人对我,却是温言以对,百般呵护。好严重的双重人格呀,真不明白大师父喜欢他哪点,除了他的相貌。
我们就以这种有点奇怪的关系相处下去了。
齐蓬是个大夫,常有病人上门问诊。他对病人,也是温文可亲,尽心尽力的。可就是对大师父态度冷漠。他好像担心着我又失踪,出诊都要带上我,而且晚上还要抱着我一起睡。这真是最失败的分配,要不他和大师父睡,要不让我和大师父一起睡嘛。
七月十三,凉月如水。我轻轻爬起床来,发现大师父竟也立在屋后竹林。
“大师父……大师父所谓的‘错误’,是指杀了齐家三十六口,还是没杀齐蓬?”
大师父没有一丝动静。
“大师父,齐蓬中了毒,该熬不过明天。”我每日与他睡在一起,他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而且师祖给我重点补了疗救之术的课。
大师父脸色如初。
“小三子,你真是‘安儿’吗?”我怎么知道?大师父比我大七岁,应该是看着我进门的吧。
下一刻,一股气浪将我重重摔到竹丛。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神色依旧的大师父凝重地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灭齐门。”大师父的神色没有一丝波动。
大师父他就连这个时候都好漂亮,行走如风般利落流畅。我喜欢他是无可救药的了。我很合作地闭上眼睛。我不要和大师父打斗,且不说我能不能赢,我不要大师父受一点伤。我可以听到手刀高高扬起的风声了。
“霍惊鸿,你疯啦!”天外来客喝住大师父,转眼间已与他过了十几招,成功地制住他的行凶。我睁眼一看,来人竟然是为人刁转的二师父,只有他,才敢叫大师父的全名。
“当年是师父带回的小三子,他老人家自有道理。”二师父生生压下大师父的攻势。“你们也该回山庄了。”
当即,三道黑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我猜,小三子身上一定有惊世秘密。”
“嗯,天生异人,习武奇才?”
“要不就是命中带煞,将来使江湖翻波,祸国殃民?”
“不,依我看,是他身上带着什么藏宝图。小三子,脱衣服。”
几位师父围着我,说得热闹,二师父还作势上前来脱我的衣服。剩下黑脸三师父一言不发,大师父,他也没发过话。他是恨着我吧。他爱着的人要死了,可我这同样应该死的人却毫发无损。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嘛。我只是山庄里最普通的一个小徒弟而已。
“你们在闹什么!都出去,小三子留下。”师祖猛地震开门,成功地制止住二师父的行凶。和蔼的师祖凶起来是很恐怖的,师父们乖乖地退下了。
“小三子……无双,你要认真地听,认真地听呀。哎,认真地听。”和气的师祖最大的缺点就是唠叨。可气氛也因此缓和不少。
“师祖,还是叫小三子吧。”“无双”实在是外人才会叫的名字,听着实在不习惯。
“小三子,其实你身上有一个重大的秘密……”
“唉~~”我叼着狗尾草,坐在鱼池边的围栏上,心不在焉地往池中扔石子,发出今天内第四十六声叹气。听说大师父已经第四天不吃不喝了。师父气急败坏的,连功也不叫我们练了,每天往大师父那跑。齐蓬死了,他是要殉情吗?
忽然长福急匆匆地跑过,他可是大师父的大弟子。
“师父昏倒了!”还没待我拦下他,他便高声对我说,接着继续往前跑。
我把狗尾巴草扔进鱼池,蓦地起身,运起“独步无双”便往山下奔去。
师祖说我是天生的“药人”,我的血能解奇毒,夸张点能起死回生呢。
我看着齐蓬的尸体。他安详地躺在竹床上,仍然美得惊人,就像睡着了,只有双唇泛白。大师父对他下了最温柔的毒药“无心”,无色无嗅,还可以保持尸首不腐。他在睡梦中毒发的,一点痛苦都没有。大师父真偏心。
呵,血滴在齐蓬的唇上,红艳艳的真是好看。师祖只说我的血可以起死回生,可他没告诉我要用多少血呀!应该是一命换一命,我这条小命估计要贴给齐蓬了。齐蓬呀,你活过来以后要好好对待大师父哦,你可是用我的命来活的耶,不然我做鬼也不饶你。
嫌手掌上滴血太慢,我干脆割破手腕,让血流更流畅。我的血不断地滴落,把他的大半件白亵衣都染红了,为什么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师祖不会骗我,难道是因为我不够诚心?我的确不太希望他活过来。可是他死了的话,大师父会很可怜的。
一定是血还不够,可我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割另一个手腕了。
“小三子,住手。”一双有力的手硬生要把我的手收回来,可我的手维持这个姿势太久,已经动不了了。来人便用力把我抱离竹床。他的声音好像大师父呀。可我不会妄想的,大师父正昏迷着呢。
“我就说这招一定奏效。”踹门而入的竟然是二师父。尾随而入的三师父一见我就当即给了二师父一记重捶:“也太过分了。”
“其实只要用一滴血,待两个时辰就行了。”二师父仍是??地笑着。
那也就是说,我那么多血都白流了!我昏!等一下。
“大师父,这些血,就当我赔一条命给齐蓬了。”我倚在大师父怀里,惨然一笑。
师祖说,齐门醉心钻研毒药,妄图培养百毒不侵,毫发皆毒的“毒人”,没想物极必反,当家齐钥竟生下一个能解百毒的儿子。本来齐家也决定对我善加利用,没想我三岁便失踪了,(好像是被师祖拐带的)只好不了了之。但传说当今皇上得了药石难医的恶疾,齐家恰又得到消息,我在傲月山庄,便伸手要人,处处发难,到最后反招灭门。也就是说,这件事间接是因我而起,齐蓬是因为我才会死。我赔他一命,天经地义。唉,真伤脑筋,还是昏吧。
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齐蓬焦虑的脸。美人即使满脸焦虑也是我见尤怜。唉,我也算是他的堂弟吧,怎就没有他这般好相貌呢?呵,人在生病的时候是特别爱胡思乱想的。齐蓬旁边坐着大师父,苦着脸,担心又无奈。大师父人是善良淳厚的,心上想的都写在脸上,我最喜欢大师父这一点。
“大师父,你别担心,我无碍了。”我张开嘴,想要安抚大师父,可是我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呆了,床边两人也愣住了。我再试一次,仍是无声。
“安……安儿,你怎么了?”齐蓬过来紧紧拥住我,忙乱地问。
我不知道呀。我倚在齐蓬怀里,轻轻摇头,浅浅地笑了。我也不知道呀,谁听说过流血过多会变成哑子的。我看着眼前的大师父,他一脸震惊。我失去了我最引以为傲的声音。傲月山庄上下,都说我的声音像银铃轻摇,一听便叫人心生愉悦。我无法叫大师父了,无法祝福他和齐蓬了。你知道,每次叫“大师父”,我的心都跳得特别快,因为大师父会回头直视我,所以我总是叫得特别大声,掩饰我的慌张。大师父便总觉得我孩儿气,不稳重。你知道,我喜欢在众人谈话时,有意无意提到大师父,以获取大师父的一切近况。你知道,我真的好喜欢大师父的名字呀。“霍惊鸿”,正如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的震撼——惊鸿一瞥。
看着大师父,我浅笑,但我的泪水是不受控制地滑落。
“安儿,你的身体都没有大碍了。你的声音,应该只是心结造成的失语。你有心事,放开来吧,蓬哥哥会帮你想办法。”齐蓬尽日为我操劳,褪不去满脸担忧。可我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要我说大师父不要和齐蓬在一起,说我要随大师父一生遨游江湖呀?没可能的嘛。
第二天清晨,我在齐蓬桌上留了一封信,走了。
嘴上叼一根狗尾巴草,我步履轻盈。我也不知道要到哪去,可对于一个没有目的地的人来说,到哪里都不算迷路。于是我干脆闭上眼睛,凭直觉走。没想竟撞到剑尖上。
时运不济呀,我睁开眼,竟看到青衣翩然的大师父。
“陆无双,独行江湖,好不自在。”大师父神色冰冷,抵在我喉上的剑满驻杀意。是要惩我私出师门吗?可师祖说我不适合做杀手(怕是更多人为了我的血反要杀我呢),去留自定的呀。我无奈地摇摇头,可惜不能解释给大师父听。
“要让人知道你的身世,你性命堪虞。”我也知道,可师父已不再教我武功了。
“所以以后我会保护你。”是,是,是。啊?保护我?
“师父说你还是山庄的重要资源,危急时要用到,便叫一人来保证你的安全。”原来是师祖的意思呀。害我白惊喜。
“可也是我执意要来的。几位师弟都相互推搪,还有……”大师父前一句话刚让我狂喜,后半句又让我跌入冰窖。
“还有,我再不愿见你受伤。那日见你血疯狂地涌出,我都快发狂了。你昏迷多日,醒来竟失语。你笑着落泪,我看得只觉心碎。小三子,无双,我太唐突吧。我负你太多,我会用我的性命保护你的。”
“小……无双,你莫哭呀。”
大师父手足无措,我索性扑到他怀里,在他新净的青衫上蹭鼻涕。到最后竟嚎號大哭出声。
“大师父,不怨你的。”哭了老半天,才发现自己又能发声了。
“无双,你……”大师父满脸惊喜。
“大师父,我想一直和你游历江湖。大师父,我好喜欢你的名字,好希望能亲口叫你的名字。大师父,我一直……一直……”我伏在大师父怀中,激动得??。
“好,好,大师父今生都陪你江湖游历。”
“其实,我此行是要去寻访神医‘鬼司徒’,拜师学医的。我既然再不能学武,便学医术吧,也能给山庄帮忙。如果大师父有什么伤痛,我也可以照料。”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我便向大师父解释我出行的目的。
“傻孩子,不叫‘大师父’了吧。不是喜欢叫‘惊鸿’吗?”大师父轻抚我的头,宠溺地笑。
极少见大师父笑的,我看得呆了。“是,惊鸿。”许久我才反应过来。大师父伤脑筋时固然很可爱,可笑起来好看千百倍。我决定了,以后要努力让大师父笑。
“好吧,我们上路吧。”
很幸福,是不是?
齐蓬和霍惊鸿但见昏迷中的小三子,眼角滑落一滴泪来。何事让那般天真无忧的小三子落泪?齐蓬和霍惊鸿当下心里暗下决心,绝不让小三子再难过。
两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