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生》三月涼川

2、去无言 飘摇万千不

　　后来，这大师常在歪脖树下盘膝而坐，抚着古琴。我自觉不懂什么音乐，但那琴声是真说不出的妙。悦耳却不悦心。
　　一日，我闲倚一旁，听着琴声闭目养神，大师却忽然间停下来，望着我说：“真感谢你。”
　　我茫然抬眼回望。
　　他又缓缓道：“仙殿有人顾，琴音有人听。”
　　那天起，我总觉“全身挂白”的大师一日似比一日透明，是的，透明。他似是也察觉到了。某日茶余饭后，阳光正好，透过金灿灿的窗，铺洒一地金黄。大师眸光微闪，缓缓喃喃：“一生有三憾，未得长生法，于君有愧；人未归，殿将塌，情、艺皆不得全。”
　　我呆呆愣着，竟是半分宽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不久之后的某日清晨，下起了茫茫细雪。这是今年的初雪。
　　我推开殿门，接过自天而落的第一片雪花，清清楚楚看到歪脖树下伏倒在地的大师。
　　我迎着缓缓而下的雪花，慢慢向那歪脖树走去，那里却仅剩摊作一堆的白衣。
　　我站了良久，我也不知有多久，直到那白衣将要被雪淹没，我似是才缓缓回神。
　　当晚，左殿便如众人所见那般塌了。
　　之后的好些日子，我细细打点了大师遗留之物，拖着疲倦，费力打发了那些个人，又倒头大睡一觉。
　　那一觉，我睡得很沉很沉，以至于想起了这奔波寻命的漫长一路上来不及回顾的点滴往事。这二十年来的桩桩件件就像湖底的烂泥不经意间被翻起，搅得好不容易才澄清的湖水一团腌臜。

　　我不知道人的记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故而也常常分不清我到底是何时才算是来到这人世间，我又是何时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我至今对于这类的问题都时感恍惚。
　　我只知道绵延成片的故事似乎始自那个喧闹不已的夜晚，粗暴的砸门声似乎是一切的开端。那些个明晃晃的火把，窜梭在大街小巷，是那片灰暗的破楼烂瓦里最最刺眼的东西。
　　那晚，爹匆匆把我塞进房里，颤巍巍拿出根我盼了大半年的冰糖葫芦，要我乖乖在屋里吃，不管外面发生什么，绝不能出去，也不能乱叫。如果我乖乖听话，明天还给我冰糖葫芦吃。我虽不大相信爹的许诺，可还是点点头，任他将我锁在了屋里。
　　我自个儿呆在这黑漆漆的屋里，倍感不安，颇为宝贝地放好那糖葫芦后，还没待趴到门缝边，便听到娘凄切的喊声。爹的许诺果然不能信，当晚，他就不见了。娘哭得精疲力竭，大病一场，自此身体每况愈下。
　　那年，边关暴乱，敌军入侵，前线溃不成军，急抓数万壮丁充军，这场仗打了好多年，直到听说有位公主去和了亲，才消停了。
　　听说那些年，和我家境况一样的数不胜数，更为凄惨的大有人在。我不知道真假，我只记得，等我想起去吃爹给我的那只糖葫芦时，糖化得到处都是，徒留干瘪的果肉，入嘴满是酸苦。
　　爹不见的第三年，瘟疫横行，娘虚弱得厉害，一整宿一整宿地咳。娘给我一袋银子，让我一路向西南，寻一处安稳。那是我当时见过最多的银子，相比路边以触目惊心的姿态蜷缩着的乞人，一度给我家境还不算凄惨的错觉。我没细听娘说了什么，第一反应便是将这些银钱紧紧揣在怀里，跑出那片灰暗，慌张地四下寻着医馆、郎中。我跑了很久很久，所见不过是一张张紧闭的大门，一具具倒在地上的残破躯体。暗沉的生机褪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死寂就如凛冬里漫漫寒夜一般，迅速地降临。
　　那夜，我如行尸般失魂落魄地迈进门。屋里淡淡地立着个人，影在摇曳的烛光里，不知和娘说了什么，我只是隐约看到他修长的手里扣着个奇怪的盒子。那夜，娘叫我跟着这人走，定要寻得个安稳，坚强地好好活着。
　　娘说，她走不动了，她要看着这屋子，怕爹回来找不到她。
　　我不知当夜我是如何跟着那人弯弯绕绕地出了城，我的视线始终是模模糊糊的，回想起来只有一种脱力感，有种沉甸甸的东西闷闷地压在我心上，累得喘不上来气。
　　我昏昏沉沉好几日，任由那人拉着我坐马车、乘船。几度清醒间，我问他要带我去何方，他道：“东南”，我问他是谁，他说：“修”，我问娘和他说了什么，他再没一字回应。又冷又硬，沉默寡言，算是我对修堪堪半月间的唯一认识。
　　旅途的终点，是间极为豪奢的宅院。修扔给我一身极为素雅的白袍，叫我换上。和我说了这一路上字数最多的一段话：“我只应你娘将你送出疫区。世间何来安稳？我未得，无能为力。无论如何，愿你好好活着。”
　　听着那又冷又硬的语调，我竟有一丝丝怔忪。我回头望着他，他身形笼在黑斗篷下，只留一只修长的左手握着一把玄色的长剑，那墨色的长发高高束起，眉峰凌厉，神色淡淡地望向那宅门。分明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却给十三岁的我一种莫名的可靠感。
　　他把我交给了宅内小厮，小厮推搡着我迈进那大宅子，我频频回头，却只见那高高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人群中，不安感又再次铺天盖地席卷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