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南》苏云白

5、第五章 红月（一） “还有

　　“还有多久才到？”

　　李四背着白简跑了很久，跑到他双腿不住地发软，感觉就快晕倒的时候，终于听到白简说了声
　　“到了。”

　　李四如释重负，在白简说出口的一瞬间，脚下如同逆水而行的感觉突然消失不见。他大喘着气停下身，白简已经将手从眼睛上拿开，他便睁开了眼睛

　　就是这一下，耀眼的白光直直射来，照的李四感觉自己都快瞎了。

　　并不是阳光有多么的强烈，而是面前的一切事物，都是由白色的石头做成的。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几乎纯白色的街道，街道整个包括地面都是由巨石组成，不带一丝杂质。
　　两侧的房屋紧紧地挨在一起，往前方蔓延，几乎成为一个没有止境的整体。这些房子没有窗，也没有瓦砾做的屋顶，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干净而死板的到了连一个棱角都没有破损的程度。

　　天空艳阳高照，反射过光洁的墙面，就像是朦胧上一层淡淡的光。

　　“...这是哪里，我们走到哪儿来了？”

　　李四揉了揉眼睛，带了几分疲惫地问。

　　不管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几岁少年。今天从白简那里得到的惊吓多到他甚至有些麻木，但是身体的劳累与精神的打击，让他现在只想原地躺下好好地睡一觉。

　　起码得让他休息一下，才能再继续背动背上这位爷吧。

　　“我不确定，要凑近了瞧瞧才行。”

　　白简拿着霁月拍拍李四的脸颊，却被这小朋友侧着脸躲了一下。他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把李四脸上的肉肉，成功获得白眼一个。

　　“你怕霁月作什，我都说了我真的不是妖怪。就算我是妖怪，霁月也不是，他只是一把普通会飞的伞。”

　　“会飞的伞很普通吗？！”李四震惊“再说，排除会飞，正常人也不会给一把普通的伞起名字吧？！”

　　“为什么不会？”白简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换了只手拍李四，让他带自己去看那些房子

　　“只要事物有了意义，他就可以拥有名字喽。”

　　“那这把伞叫霁月有什么意义？”李四被拍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迈开跑的快废掉的腿往街道走去。

　　“我看你的伞上不是画的红梅落雪么，怎么不起个梅花梅雪啥的，非要起个霁月？文绉绉的。”

　　白简闻言，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句话应该怎么答。过了会儿，他道

　　“风光霁月，此伞只赠意中人。”

　　白简笑眯眯地拨了拨伞尾坠着的小猫儿，语气漫不经心，似乎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

　　“我的这把伞陪了我多年，如果要相配，得是风光霁月，若明月般的人。”

　　这不就是变着法子夸自己？

　　伞在白简手上，李四只当他又在说什么自恋的胡话。现在满脑子只想找个地方休息，李四便把白简背到街道一间房子的门口，将他放在了门前石台阶上。自己则弯腿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能休息一下了....”

　　白简瞧他这个样子，也没拦着。他撑开伞遮挡住太阳的光芒，正打算看看这道门，余光顺着台阶略过，突然顿了顿，盯着李四看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

　　李四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发现白简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一会儿就移开目光

　　“你站起来给我瞅瞅。”

　　李四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应了白简的话站起来，却看见白简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你刚才跑的时候，睁开眼睛了么？”

　　“没有...你不是手都捂我脸上，我怎么睁开？”

　　李四本来在这里就渗的慌，他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了？”

　　白简望着李四，在思考时不经意地转了转白伞

　　“哦…应该不是魇鬼，魇鬼只要不看见他们，怕就没有什么大问题。”

　　“什么？”

　　李四更加疑惑，有些不明白白简这莫名其妙的一句。白简说完这话，也没再说什么，收回眼神，转头继续看起这些白石房来。

　　而他这句不着调的话，李四却抓耳挠腮。

　　虽然这祖宗看起来不靠谱，武力值更不靠谱，但之前神像那里的事，他却一说一个准。

　　现在突然问自己这么个问题，一定有鬼。

　　李四在自己身上看了半天，除了被汗浸湿的地方，他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想来想去，也只以为白简在故意吓他。

　　不管了，天大命大，休息最重要。

　　李四想挑个没太阳的地方坐着，竟发现这石阶连一片阴影地儿都没有。白简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看石头缝儿，他也不好去打扰。
　　再说了，哪有找一个瘸子借伞的道理。

　　就在他纠结自己皮肤会不会被晒黑时，磨蹭来磨蹭去，突然注意到了脚下的石阶

　　这里的日光并不强烈，只是所有东西都是纯白色的，才耀眼到要瞎了似的。而白简此时撑着伞，因着周围的反射，影子只在阶台上印出一个薄薄的剪影。

　　顺着白简的影子，李四缓缓地往自己的脚下看去，心里猛地一抽

　　他的脚下，什么都没有。

　　李四怔了怔神，望着周围的景象，突然想到之前在天山村落里流传的一个传说。

　　传说人死之后，如果魂魄不愿归去奈何桥，便会停留在世间。而世间的事物都充满了生气，除了尸体，魂魄无法接近。于是徘徊的人便往地底之下，尸体埋葬处，寄宿在棺材中，修建起自己居住的房屋。久而久之，徘徊的人越来越多，修筑起来的房子形成了城市，便被叫做冥城。

　　白色的石头房子，是修给死人住的。

　　李四一激灵，他环顾周围的石头房子，望了望白简，心里突然升起一个不祥的猜测

　　这里的房子，长相方方正正，不就像给死人做的棺材？

　　刚才他在奔跑时白简不让他看的东西，难道是已经死了的鬼？

　　那他们进入了这里，不是就表示，其实已经死了？

　　几个问题盘绕在李四的心头，久久不能散去。他隐隐中感觉自己摸到了什么东西，却始终无法理清。李四宁愿是想错了，这里其实不是自己猜想的冥城，只是个普普通通没见过的地方。

　　“小四儿，你怎么了？”

　　白简带了点轻挑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如同平地一发惊雷，炸醒了李四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眼前白简略带玩味地看着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坐在地上，浑身僵硬

　　“哟，看把我们小四儿都吓懵了，我喊了几声都听不见。”

　　“我....”李四吞了吞口水“我们是不是死了？”

　　“我们？”白简一挑眼，似乎有一些意料之外。他好像不知道什么是委婉，直接说道”不是我们，而是你。”

　　“李四，你已经死了。”

　　李四五雷轰顶

　　“我死了？为什么？什么时候死的？”

　　“就在刚才。”白简望着面前脸色发白的小孩，良心发现太直接了，便不再笑了。他贴心地拿伞帮李四遮掉耀眼的阳光，道

　　“你确实死了，不过还没死透。刚才我们跑过的地方是魇鬼白天的藏身地，你淋到了魇鬼的血。”

　　“血？”李四想起自己刚进来时感觉到的雨滴，原来那不是雨，而是鬼的血！

　　“对，血。”

　　“魇鬼沾到生人魂魄会被燃烧，同样生人碰到魇鬼的魂魄会被夺取生气。几百年...许久不见这种东西，起先我还没认出这是魇鬼，后来认出来，就给你遮了。”

　　白简眯了眯眼睛

　　“不过我用霁月给你挡了魇血，你的肉身是没有沾到太多这玩意儿的。世间没有霁月驱逐不了的鬼气，按道理来讲你不可能出事。”

　　“除非，你的身体在进入这里之前，就已经没了。”

　　“没了？？”李四道“既然是突然没的，为什么不连着魂魄一起带走？”

　　“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身体的感官取决于你的精神，即使你的身体没了，你的脑子还是会下意识地感觉到累。你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也是因为这点。”

　　“不过最奇怪的地方还是，明明你只剩下魂魄，却还是能接触到我。你给我的感觉，跟活人一模一样。”

　　白简将撑开的霁月倒放在地上，朝李四伸手

　　“扶我坐上去。”

　　“啊？”李四听了白简的话，还有些呆滞。他被白简喊了好几声，才机械地伸手去扶，却发现自己仍然能触摸到衣物，能感受到白简的体温。

　　如果不是脚下什么都没有，他真的会以为自己还活着。

　　“愣着干嘛，上来啊。”

　　白简看着李四呆傻的动作，又觉得这小孩有点好笑了。李四回过神，连忙把白简扶着坐在了伞上。

　　“你也上来。”

　　李四顿了顿

　　“这，这伞....不会坏吗？”

　　“坏什么，霁月结实着呢，这点重量还是承受的起的。你现在都成魂了，哪还有什么重量？”

　　李四听他这么说，想想也是，一横心坐上了霁月。白简微微一阖眸，眼底掠过一丝隐约的暗金，霁月便发出淡淡的光芒，渐渐悬浮了起来。

　　“这次你为什么不让我背你了？”李四奇道，感情这伞还能这么用，那他以前不都白背了？

　　简直就是白嫖！奸商！

　　“现在这哪能一样。”白简懒懒散散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以前消耗的是身体，还能长回来。现在你就是个魂，哪来的身体消耗？要是你的魂魄被消耗完，那就真的没救了。”

　　“我还有救？”李四捕捉到重点，呆滞的眼睛里冒出些许神采

　　“啊，嗯。”白简正耗着神元，没什么精力细答。
　　“往前走看看，我不确定行不行。”

　　李四有些忐忑，并不知道白简说的行不行指的是什么。没等他琢磨多久，一片白光之中，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间比普通房屋多了一层的白石房。

　　因为街道两边的房屋都整整齐齐地一样高，所以这个二层白石房显得额外的突兀。白简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没有停下，径直绕过房子往后。

　　而再往后面，一望无际的白石房以这栋建筑为终点戛然而止。像是被刀一刀切去，连断层处都规规矩矩平平整整。断层紧挨着的，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白石房街道的那条路从草原上半路衍生，曲曲折折，竟通到到了天上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这又是什么？”面对这般景象，李四觉得只能称的上怪诞。联想到前面的，只觉得毫无逻辑，毫无规律，看到世界就像是一个人想象出来的，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在做梦。

　　“哦嚯。”白简眯眼，颇有趣味地挑起嘴角

　　“诞生于梦境，起源于梦魇。我们好像来了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