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卷1 ...
-
要说这华阳镇上哪家医馆最得人赏识,便是这闵氏馆独居首位。要说这云衣巷何人最为痴,便是巷中的失聪之人最为痴情。
耳朵听不见了,那便作罢。撒手云衣巷,背上行囊,路途再远也要这华阳镇闵氏馆,死乞白赖地求上一昧茗灭丸,叫那双耳再聋些,这生活才会更有滋有味呢!
话说这茗灭丸,也不是什么腌臜地的落魄药,制作工序繁杂也就算了,偏那药材的原料都是这世上的稀罕物什,价儿高得能要了人命。倒是药效奇的很,像是为这普天之下的耳聋之辈量身打造的。
得此药,二话不说吞了腹中,舌齿间直觉微苦,却有丝丝凉意贯通整个脑袋。不消一会,眼睛便渐渐清明,能够洞若观火;鼻息则愈发平稳,几里外楼子的饮炊之香飘入鼻中,教人销魂。
然而这世间哪来这么多平白无故的好事,药叫你白吃,鼻目焕然一新,却一点儿代价都没?
做哪门子的白日大梦!这药物,最是伤耳,听觉不仅全无,什么天物都治不得,更遭命的是,耳中神经皆断,哪天叫人砍了耳朵都不晓得哩!
不过这些对于聋者来说,他们都不甚在乎,人生在世,自在快活才是最重要之事。
而最舍不得的,怕还是这人间。
瞧瞧这闵氏馆,往日的清净一扫而光,一群聋者在大门口坐着。任凭管事的怎么赶,都像是沾了鱼胶似的黏了地儿不肯走。没有得什么大病的人来到医馆,瞧着这一幅大场面,总怕染上些什么晦气,只啐了口唾沫掉头就走,连声作叹道来日再来罢。
聋者都是慕名而来,都是为了一昧药。管是第几个闵氏开馆周年日,只要记着今日馆子的掌事要来,届时伸个手,这药便可入手,下半辈子的口鼻之福也就在了。
那些讨了药回云衣巷的人都说,这掌事之人是个良善之人,怕是菩萨转世的圣人孔秋,佛祖点化的仁医花拓。所以这药…也□□也不离十了。
“哒哒哒…哒哒哒…”一阵马蹄作响,来者何人?
可是掌事者闵醉?耳聋之人听不见声音,即使雷声般的声响他们也是木然的。直到马到人前,才纷纷站了起来,如那过江之鲫般向落马之人涌过去。
“公子,您吉人有天相,救救我们吧!”
“行行好吧公子,俺们下半辈子的命就在您手上了啊…”
更有甚者。
“公子,我欲观您仙人之姿,嗅得您袖间飘香之举世,药来药来啊!”
……
口区。不如不读书!
那落马之人,一身黑衣劲装,腰上别着一块白玉,白玉微瑕,与黑衣相称,更显此人腰之细。
“什么乌七遭黑乱七八糟的,”那人眼斜了众聋者,一双明眸上尽是厌恶,捂嘴道,“小爷看病!管你娘个破事!”
虽是聋了,听不得话,可又不是眼瞎。这般凶神恶煞的面孔,乡人诳我好惨呐!
什么圣人孔秋仁医花拓!这活生生是个罗刹啊!
那黑衣人径直踏入闵氏医药馆,一派潇洒,只留得众聋者狠心离去,唯有几个不怕死的还坚持在门口,乞求上苍开眼,让闵醉发发善心罢。
“公子可是来看病?”掌柜的腆着个肚子凑上来问道。
黑衣男子睥了一眼,笑着说:“不然是来看你的啊?”
掌柜的吃了一瘪,讪讪,“公子小心且坐,我唤张医师来。”
缘今日是闵氏医馆开馆周年日,大多医师小徒小厮都拿了赏金,各自回家享清福了,只留了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张医师主张医馆事宜,候命闵醉的到来,好汇报今年医馆的各项事宜。
“咳咳咳…”一满头白发老人从内室颤巍巍走了出来,整个儿佝偻着背颤抖着身子,好似下一秒骨架子便要散开,瘆人得很。
说话也是哆哆嗦嗦的,沙哑地像枯枝落叶,索命般道,“公子先来把脉。”
林笙本就是受了刀上,忍了几个时辰已是不易,再加上先前聋子们的一番胡闹,胸口里早已怒火熊熊,如今又摊上这么一个大夫,真是天要亡人。
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收了收怒气,拿捏着声音,“无妨,只是外伤,拿几幅药膏和绷带,我自行了事即可。”
一阵悉悉索索好久,那大夫才找了药来。
掌柜的领着林笙没入了屏风,张医师交代了几句,便在掌柜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林笙刚解了腰带子退去了衣裳,外头又是一阵喧阗,闹命的很。
不想后又雷声般“咚”的一声,林笙惊得撞上桌角,一时间鲜血喷溅到屏风上,又觉天昏地暗、斗转星移。
伤口撕裂,外伤内伤一齐发作。
哪个人畜!竟这般可恨!着实可恨!
林笙扶着桌沿,用尽全身力气做在榻椅上,头晕目眩的,忽的见一人匆匆进来,忙声道:“出去!还不快滚!”
说完便是一阵咳。其实林笙伤的是腰,只需将里衣外衣敞开即能换药,但林笙要独自上药,不解了衣裳上药颇为麻烦,只当是无奈之举,竟不料有人如此无耻无礼,如今赤条条的,怕是清白不保了。
正欲抬头探清那斯长相,好来日报这江湖之仇,那厮居然很是不知好歹,不仅不知羞耻反倒是一步步靠近,奈何林笙实在没了力气抬不起头,只见得那人衣摆白得儒雅,靴子是玉色的,绣着几绺云卷儿,倒是个金贵的主儿。
林笙正迷迷糊糊想着,下颌却被人抬了起来,双额相抵,四目相对。
好俊俏的人儿,林笙怔仲得不行,那人却以为林笙烧的发了昏,才如此呆呆的,傻气冲天。
白衣公子面色也是白的,璞玉一般,双眉剑挺,孤意横生,双眸却是水汪汪的,情深意重般地,教人挪不开眼睛,连心尖都发着颤。
正是闵醉。教人意乱情迷的闵醉。教人一世钟情的闵醉。
“你发烧了,烧的很厉害。”闵醉揪着眉心,扶林笙躺下,取过温热的毛巾,拧干了水,轻轻地擦拭着林笙的细腰,像羽毛般轻轻柔柔的。
闵醉抬头,对上林笙的眼睛,“你中毒了。”
是呀,中了毒,还是很烈很烈的剧毒,都渗透到了五脏六腑,解毒还需施毒者。
林笙腰腹处仿佛是有一把顿了的锈死的刀子一下一下切割着,疼得他连眼睛都忘了闭。
直到一块冰凉冰凉的物什躺在了额上,林笙才颤着睫毛沉沉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