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柳上日生

1、第 1 章

　　这是我进入隔离区的第……我也不知道多久了，昼夜颠倒，不知道何为黎明。我不知道会不会有明天在等我。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恍惚间看见了无尽的沙漠和摊在树枝上软绵绵的时钟，像是一张羊皮纸一样。
　　那是一位名家的地狱画作。
　　随即肺部的不适感席卷而来，我猛的从床上弹起，扶着床头柜撕心裂肺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部撕裂呕吐出来才肯罢休。昏昏沉沉的平复下来，又和死尸一样躺回去。眼里浸满了泪水。
　　体温长时间保持过高，让我几乎觉得身上的水分快被蒸干了。
　　新冠病毒像是梦魇一样纠缠着我，不论黑夜白天。
　　“今天好些了吗？”病房门开了，一个女孩推开门进来。厚重的防护服把她娇柔的身躯裹起来。
　　我勉力一笑，支撑着坐起来：“挺好的，就是咳嗽的厉害。”
　　那是负责我的小护士，刚刚在医院转正就摊上这档子事。她才二十几岁，就穿上这厚重的防护服剃光自己的头发来料理我们这些病人。
　　看着这一些花季少女跟尼姑庵里的尼姑一样光着头，心里某一个地方也会撼动。
　　“今天隔壁病房那个挺过去了已经出院了。”她语气很欢快因为穿着防护服我听不太清，微微前倾身子但我又很快缩回去。
　　她拿下推车里的早饭：“你要都吃一些，这是医嘱。你天天就吃那么一点，营养跟不上。”
　　我苦笑了一下：“吃不下，要死的人了 。吃那么多干嘛？”
　　她听见之后把盒子重重放在床头柜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听见她有一些冷漠的声音：“一天别说那些死的活的。我照顾你呐，还好不了？”
　　我只是笑了笑看着窗外的阴雨天气没有再搭话。
　　她把饭盒打开用勺子搅了搅热气腾腾的粥：“啊。”
　　“不用了，我还有力气。”我往后缩。
　　她固执的把勺子递到嘴边，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是却听到她年轻有力的血脉跳动的声音。
　　“一天天不要说那些话，不吉利。”她又倒了杯水“有一点点烫。对了，这几天武汉的樱花快要开了。明年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
　　她语气平淡，听见她的话我心里像是一塘死水里飘下一片樱花，荡开了涟漪。
　　她用纸巾擦擦我的嘴角，眼睛里盛满了星光。进入病房以来从未有过求生欲在樱花的引诱下猛然爆开。
　　是了，我还没有看过人间百态，没有跨越千山万海怎么就这么死了？我躺在床上：“好。明年一起去。”
　　那天起，我和变了一个人一样，我渴望生命，不再混吃等死。但是一天我毫无预兆的昏了过去，那时，她还在我病房里插花。
　　我醒来的时候是接近第二天凌晨，身上被汗湿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坐在床边将脸埋进手里低声哭道：“我以为你死了。真的……真的吓死我了。”
　　我躺在床上淡淡笑着说：“死不了，八字太硬，阎王爷不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半个月后我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她还是在围着重症病人连轴转，她对每一个病人都那么的细心照料，恍惚间会让人生出她是来救赎你的天使，有时候她忙里偷闲来看我只是在门口隔着玻璃打一声招呼便匆匆忙忙继续去加班加点的照顾病人了。
　　她说她问了我的医生了，我马上就可以出院了。我听了一下子有一些五味杂陈。随即被狂喜的浪潮所淹没。
　　她泪水顺着脸上被勒出来斑斑痕迹滑下。
　　我们隔着玻璃笑道：“真的是八字硬。”
　　晚上医生们和病人在医院里跳舞，因为那一天没有一个人去世。她也在跳着，即使看不清脸，她的欣喜也表现出来。
　　出院那天，很多人来送我。她抱着鲜花递到我怀里，她把口罩取下来一秒，她涂了一个口红。
　　她靠近我又把口罩戴起来悄悄向我说道：“太忙了，没时间化妆，就涂了层口红。大红色的，喜庆。”
　　我抱住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埋下头腼腆的说：“又不是不拿工资。”
　　我不置可否的一笑，是她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新冠发烧把我脑子烧坏了？
　　她抹了抹眼泪说了句：“疫情结束前你不要到处乱跑。可能会发生二次传染。”
　　她看了看表，胡乱一抹脸上的泪水：“走了，楼上还有人要照顾。”
　　我看见她的身影没入楼梯口，我走出医院把口罩整理好。
　　一抬头，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我用风衣将自己裹紧。把她送给我的围巾小心翼翼的取下来收好。
　　人世间明明灯火万千。
　　谢谢你，带我回到这灯火阑珊斑斓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