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花运》罗北斗

3、第 3 章 一个没有符

　　3.如今骗钱都如此直接么？

　　酒楼倒也好找，出了客栈一抬头，不远处“泰和楼”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午饭时间刚过，店里没什么客人，茶博士们都围坐在角落的桌子跟前，桌上放着几碟子菜。

　　郑檀带着喵呜走进去，照例又拣了个最大最宽敞的位置坐下，几个茶博士朝这边看看，你推我我推你，坐在最边上一个瘦小的茶博士才不情不愿的放下碗，走了过来。

　　郑檀看着菜单上的各色菜式，跟福国完全不同，什么百味羹、头羹、三脆羹，看的她头大如斗。本打算叫茶博士报一下菜名，介绍几个好菜，可是看那茶博士手抱前胸，一脸丧气，心想是不是打扰了他吃饭，有些抱歉，也就省了麻烦，只捡自己看的明白的菜色点了七、八个，又嘱咐外加一只炙兔、一份鹿脯。

　　茶博士上下打量郑檀一眼，却站着不动。

　　“我没说清楚吗？”郑檀问。

　　“本店规矩，先付账，后上菜。”

　　茶博士两手往胸前一抱，斜眼看着郑檀。

　　还有这等道理？郑檀觉得奇怪，忽然看见角落几个茶博士幸灾乐祸看向这边，这才明白，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不是水手就是仆役，反正怎么也不像能整治一大桌子菜的。

　　同一个人，穿上锦衣华服便是公主，穿上粗布衣服，连个茶博士都敢横眉冷对了。人靠衣装，看来天之行头的确是头等大事。

　　她心里不快，正要呵斥茶博士，却又想起三叔的嘱咐。

　　“本店概不赊账。”

　　茶博士提高了声音，又提醒郑檀一遍。

　　郑檀把铜钱都掏出来都放在桌上，茶博士一声冷笑。

　　“赏你的。”郑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先泡杯上好的香片来。”

　　“好嘞！”茶博士眉开眼笑，一只手放在桌沿下，一只手熟练的一划，铜钱哗啦一声都掉进了手掌里，再不提店里的规矩，冲着角落里目瞪口呆的茶博士们扬了扬攥着铜钱的手，乐颠颠儿的小跑着去了。

　　不一会儿，美味佳肴一样样端上来，顷刻间摆了一大桌子。

　　郑檀先把鹿脯扔给喵呜，喵呜兴奋不已，蹲在桌角啃了起来。

　　不一会儿，茶博士过来添茶。

　　“公子，其他客人什么时候来？您随时吩咐，小的去给您把菜热热。”

　　“什么客人？”郑檀吃惊的问。

　　“您不是请客？”茶博士更吃惊，不过当他添茶的时候，看到正在用爪子抹嘴的喵呜和地上的鸡骨头，再次惊得嘴都合不上了。

　　郑檀懒得理他，难得喝着香茶，吃着美食，真是浑身舒坦。她细嚼慢咽惯了，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茶博士亦步亦趋，照顾的十分周到。

　　茶博士看郑檀吃完了，从身后拿出一张纸来。

　　“这位客官，请会账。”

　　郑檀看也不看，把那颗碎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继续不紧不慢的品茶。

　　茶博士把银子拿在手里，却继续躬身等着。

　　“怎么不走？” 郑檀放下茶杯，十分奇怪。

　　“客官，还差9两。”

　　茶博士把账单送到郑檀面前，上面黑压压一片菜名，最底下写着几个大字：10两。

　　郑檀眼前一黑。

　　“我刚才给你那颗，只有1两？”

　　“差不多1两。”

　　三叔不是说银子是大钱吗？怎么一顿饭都不够付？难道这是家黑店？郑檀心里暗暗叫苦。

　　思忖一番，她看茶博士一眼，说：“刚才出门太急，银子没有多带，我回去之后，立刻差人送来。”

　　“就知道你要吃霸王餐！”

　　茶博士瞬间变了脸色，一声大喝。远处的茶博士们纷纷走了过来，一个个摩拳擦掌。

　　“放肆！”郑檀一拍桌子，喵呜一跃跳了上来，目光炯炯的看着茶博士，茶博士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可转眼间又来了几个人，把郑檀团团围住。

　　看样子这些人是不打算放她走了，怎么办？硬冲？喊人？装病？一时之间郑檀脑子里想出了好几种可能，但这都是在戏里看来的，具体怎么行动，自己毫无经验。

　　“你们想干什么？”

　　“怎么样？先抓人，再搜身，什么值钱留什么，实在不行就报官！”

　　茶博士撸起袖子就朝着郑檀扑来。喵呜往郑檀前面一挡，毛发倒竖，一声低吼，茶博士赶忙收回手，和其他几个茶博士互看一眼，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郑檀哪里经过这种阵势，只觉得自己颜面扫地，这样闹起来被三叔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顿说教，万一真的被抓起来……

　　她无计可施，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子，左顾右盼，似乎正在找人。

　　是三叔的朋友来了？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

　　郑檀往那人方向一指，大声说：“这里！”

　　茶博士们纷纷回头看。

　　男子听到有人叫他，看了一眼，有些迟疑。

　　郑檀以为他没看到，赶紧站起来再招招手，那人左右看看，确定郑檀叫的不是旁人，走了过来。

　　“我朋友自会付账。”郑檀恶狠狠的看着茶博士，“还不叫他们退下！”

　　茶博士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番，又看了看郑檀，虽然一脸怀疑，但仍然示意其他茶博士们退后，自己在不远处站着，一副伺机而动的样子。

　　郑檀长舒一口气。

　　她看一眼来人，不禁心里赞叹。三叔说的不差，大坤国不光东西精致，人也精致。这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身量修长，一身苍色长袍整齐利落，虽然看起来颇为年轻，但让人感觉十分稳妥。

　　三叔交友甚有眼光。

　　郑檀看到救星，顿时倍感亲切，笑的十分灿烂。

　　那人走到桌前，看一眼郑檀和喵呜，郑檀赶忙把喵呜从桌上抱下来，说：“您请坐。”

　　那人点头坐下。

　　“伯父您来的正是时候。”三叔的朋友就是自己人了，郑檀这么想着，说话的语气就分外亲昵。

　　那人似是吃了一惊，脸上表情变幻：“不敢当。”

　　难道自己把他叫的老了？郑檀暗想，虽然你长得面嫩，但既是三叔的朋友，想来也有些年岁了，又是长辈，叫你一声伯父也不为过。

　　“我就是郑檀，伯父您怎么称呼？”

　　“苏之琮。”

　　郑檀看那茶博士好像有人找，小跑着去招呼了。没人盯梢，她顿时觉得松快了不少。

　　“苏伯父，您吃过了么？”郑檀指指桌上的菜，“我叫茶博士加两个菜吧？”

　　苏之琮摇摇头。

　　“这鹭州的妙龄女子，都爱去什么地方买衣裳？”郑檀忽然想起自己的头等大事，满脸堆笑。

　　苏之琮看了看郑檀，眼神有些奇怪。

　　“在下不知。”

　　三叔不是说这人是鹭州本地人吗？怎么连个衣裳铺子都不知道。郑檀想，也许自己问岔了，换个问法再试试。

　　“那鹭州最大的织造坊在哪里？”

　　“……在下不知。”

　　还是不知道？郑檀不甘心。

　　“那您都去哪里买衣裳？”

　　“在下……不买衣裳。”

　　郑檀为之气结。

　　“那在什么地方买胭脂水粉？”

　　“……”

　　“首饰呢？”

　　“……”

　　苏之琮看郑檀的眼神越来越奇怪，还带着一些防备。

　　郑檀也好生奇怪，三叔还说尽管吩咐，结果一问三不知，这要怎么吩咐？

　　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那茶博士又往这边来了，郑檀一伸手：“苏伯父，银子给我吧！”

　　苏之琮忽然笑了，掸一掸衣袖，双手往胸前一抱，冷冷的说：“如今骗钱都如此直接么？”

　　“不是骗钱，是我三叔给的银子。”

　　“怪不得一见面就伯父长伯父短的，先攀亲戚拉拢感情，成功机会更大些。”苏之琮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郑檀。

　　郑檀不明所以。

　　“我猜你是大户人家出身，不幸流落到此，所以需要我这个做伯父的……”苏之琮把胳膊放下来，往前凑近了些，“资助些路费盘缠。”

　　“三叔跟您这么说的吗？”郑檀不由得十分奇怪，自己的确出身大户人家不假，但是自己主动逃出来，也谈不上流落。

　　苏之琮也不回应，眼神里尽是嘲讽。

　　“这位郑贤侄不是大坤子民吧？”

　　郑檀心中更加奇怪，但看他这幅样子，不由得心里有气，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我看贤侄的打扮，与大坤略有不同。”

　　“不同又怎样？你们大坤人就分外了不起吗？”又是一个势利眼！郑檀气呼呼瞪他一眼。

　　“你们大坤？可见贤侄的确不是。”

　　“是不是大坤人，苏伯父不知道吗？”郑檀忍着气。

　　“郑贤侄的符节，可否拿来一观？”

　　“符节？”

　　“正是。”

　　“符节是什么？。”

　　“没有还是没带？”

　　苏之琮声音陡然提高，眉毛倒竖，目光似一道利剑。

　　郑檀毫不畏惧：“没有又如何？你先把银子给我。”

　　苏之琮面色一冷：“外邦人无符节私自入境，乃是大罪。”

　　郑檀一双杏核眼瞪的好大。

　　“而且，郑贤侄对女子用品甚感兴趣，衣裳首饰、胭脂水粉问个不停，我看贤侄长相有些女气，莫不是个…..” 苏之琮把声音压低了几分，但也丝毫掩饰不住嫌弃：“......断袖？”

　　断袖？

　　郑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无法跟上思路。

　　“一个没有符节的外邦断袖，,竟敢在我大坤招摇撞骗？”苏之琮步步紧逼。

　　郑檀一脸茫然，却见苏之琮起身，一把抓住自己的胳膊，把她拉着站了起来。

　　“劳烦郑贤侄跟我到府衙走一趟吧。”

　　“放肆！”

　　郑檀呵斥一声，想抽回胳膊，可惜对方不但充耳不闻，反倒手上使劲，郑檀只觉得一阵剧痛。她喊一声“喵呜”，可喵呜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茶博士见两人起身要走，一边喊着：“账还没结！”一边朝着郑檀奔过来。

　　眼看形势不对，郑檀当机立断，抄起桌上一盘菜，管他什么这羹那羹荤的素的，连汤带水砸在苏之琮头上。

　　苏之琮没料到郑檀竟敢近身攻击，躲避不及，半盘菜都浇在了头顶，汁水淋漓，两条青菜挂在左耳上摇曳生姿、活泼异常。

　　“啊！”

　　许是汤水进了眼睛，苏之琮一声惨叫，伸手去抹。郑檀趁他松手，立刻退开，那茶博士匆忙赶来，一把拉住苏之琮袖子。

　　“苏伯父，还差9两！” 郑檀突然急中生智。

　　茶博士立刻看向苏之琮，谁知苏之琮一言不发，把袖子一拉，顺手又是一推，一拉一推之间，瘦小的茶博士已然跌倒在地，顺带着撞倒了一把椅子。

　　郑檀不敢再看，扭头就跑。

　　只听身后脚步声、呻吟声、桌椅倒地声，一时之间喊声四起，热闹非凡，把郑檀吓的心慌意乱。

　　忽然看到喵呜，她指着身后大喊：“救我！”

　　喵呜毫不含糊，一个纵身就跳到了郑檀身后。

　　郑檀不敢回头，夺门而出。

　　那一刹那，她好像又听到一声惨叫。

　　比刚才那声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