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时，人间四月芳菲》伞有雨鱼与渔

11、我们曾展望过未来

　　宁依依站在车前，看车窗里的人手里夹着一支烟，低头吸了一口轻缓的吐出烟雾，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慢慢的看过来。
　　宁依依想自己脸上的表情肯定不太好看，她揉了揉额角嘲讽的笑了笑。
　　她也是蠢，都在方知年那遇见过吴允凡了这么就没想到他有可能跟过来呢，就没想过要去看看副驾驶上的人。
　　她很想问一问吴允凡，这样有意思吗。
　　吴允凡慌乱的下车，讨好的朝她笑了笑，试探的问她，“都办好了吗”。
　　宁依依闭了闭眼，忽而想到很多年前意气风发的青年在院校的表彰会上无比自信的发言，那时候他卓越俊逸是很多人心目中的男神。
　　如今他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姿态低落到尘埃里，脸上是历经世事的沧桑，再无当年风采，宁依依竟然有点不忍心，他这么做为了什么，赎罪吗。
　　决定重新站起来之后她才想明白，她其实在和从前和解，这四年里没有人来打扰，她安安静静的生活，表面上看好像她真的释怀了，其实不然，她只是把一切都藏起来，只要触碰就会爆发，而真正的解脱只有重新来过。
　　她想她大概已经能原谅吴允凡了，因为此时此刻看见他露出的卑微怯懦，宁依依竟能生出一股不忍，了断这件事她曾经觉得也许是和她自己做就可以了，可现在看来不止，被困在过去的人还有吴允凡。
　　“你…什么时候抽烟了”，突然平静的和吴允凡说话，宁依依还不太适应。
　　吴允凡显然也是，他愣了片刻，孤寂的笑了笑，“不记得了，好像无师自通一样”。
　　那笑刺痛宁依依的双眸，她不自然的移开视线，“去吃饭吧，不早了”。
　　方知年见他们这么平和的对话很惊讶，倒也没说什么，开着车去找吃的。
　　方知年选了家地道的湘菜馆，要了个靠窗的位置。
　　上了菜见吴允凡面不改色的吃着辣椒，宁依依多看了两眼，淡淡道，“你什么时候吃辣椒了”。
　　吴允凡的筷子落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似乎总是喜欢露出那种落寞孤寂的笑脸，让人看着心酸。
　　“出国之后开始学会吃辣椒了”。
　　“哦”，宁依依恨自己多嘴，没事问他这个做什么呢，能一起坐下来吃饭已经够了，还要那么熟稔做什么。
　　吴允凡却像打开了话匣子，“出国那两年好像回到叛逆期，总想要选着不喜欢的事情来做，回国之后很多认识的人跟我说，我变了很多，都快认不出我来了”。
　　宁依依吞下咀嚼的食物，抬眼看向吴允凡，他脸上的阴郁像是蒙了一层灰在那张白净的脸上，从重逢之后吴允凡给她的冲击很大，从前灿烂阳光的人模样大变，她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也没想过他会受到这么大的影响，毕竟当初是他选择漠视。
　　“听说你的画现在卖的很好，已经可以画展了”，宁依依微微笑了笑，也许他们很难回到从前，但她可以试着像一个普通朋友一样和他聊天。
　　吴允凡眼里闪过惊讶大概没想到她会知道他的境况，会心一笑，道，“以前…，你很喜欢…看画展，下次再办画展的时候我寄邀请函给你”。
　　宁依依愣了愣道，“好，有机会的话我会去”。
　　从前是个很遥远的词，总能让人不经意的带起某些回忆。
　　话到这里似乎已经尽了，但伤感却更甚，曾经好到差点成为一对情侣的人，多年之后变成无话可说的陌路人，还有什么比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还要伤感呢。
　　宁依依沉默的吃完饭，没有再和吴允凡说过话。
　　傍晚时候到家，吴允凡客气的和她道别，她站在门口看车子远去，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忽而想起往事，那是伴随着林雪的三个人的故事。
　　第一次见吴允凡是美院的老师去他们舞蹈班挑选模特，说要选气质好的。
　　他们班主任推了林雪和她，一直以来她和林雪不对付，林雪是不服输的性子，凡事要和她比，眼见美院的老师选了她，林雪毛遂自荐的要参加。
　　美院的老师一想那就一起吧，两人一身白色舞裙站在阳光洒落的窗前由美院的老师指挥摆出各种动作，幸而学舞蹈的人身体柔软度好，他们的要求还算应付得过去。
　　这时候□□过去找老师一边比划一边说了什么，那老师很高兴的答应了，走上前让她咬着一朵花坐在地上摆出绑头发的动作，白色的蓬蓬裙在地上似花朵般绽放，一旁的林雪则姿态优美的弯腰绑舞蹈鞋。
　　斑驳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额间冒出汗水，宁依依的嘴角都开始僵硬了，却见他们还时不时的观看他们以更精准的描绘细节。
　　难得林雪没有抱怨，她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了。
　　最后完了美院的老师在课上表示感谢，美院的同学不停的鼓掌欢送。
　　宁依依走在前面有人追了上来，她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和先前给老师建议时不太一样，他笑得很灿烂。
　　“同学你好，我叫吴允凡，你刚刚的表情动作都很自然，这是我最近画的最好的一幅，幸苦你们了”。
　　她第一次见吴允凡，说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这个人画画很认真，笑起来很好看。
　　“你好”，她客套的打招呼。
　　“我加你微信吧，等画作完了，我拍给你看”。
　　宁依依刚想拒绝后面的林雪追了上来，“你就是吴允凡呀，听说你画画很厉害，你好，我叫林雪”。
　　吴允凡客气的打招呼，目光却落在她身上，似乎等着她介绍。
　　她装作看不明白。
　　林雪不打算放过这位美院的风云人物，被林雪一闹，三人互留了微信，还约了第二天吃饭。
　　宁依依对这些不是很热衷，进入大学之后课余时间多了，她也更忙了，她面试的舞蹈团已经聘任她过去实习了，三个月后她就是正式的A角，她忙着提升自己，忙着挣钱，没打算去。
　　她没去林雪很高兴，那天之后难得的没有找茬。
　　但她没想到和吴允凡还会有交集，那时候她的心思大多在练舞上。
　　吴允凡一天总有说不完的话，她多半不回，某一天突然看到画着她和林雪的画被评了奖出现在学校校刊栏，附带吴允凡洋洋洒洒的履历和大师点评，宁依依才知道他真的很厉害。
　　那幅画确实很美，暖色调的温暖，或是林雪低头间的温柔，又或是她眼眸里的笑意，都美好的似不懂人间疾苦。
　　那一天下着大雨，她出门急落了雨伞，飞云舞蹈团有演出，她上完课特意提前半个小时出发没想到困在路上。
　　等了十来分钟不见雨停，附近没什么车，她本来是要在这里转地铁的，几百米的路程在漂泊大雨里显得格外长，她犹豫着要不要跑过去。
　　那时候吴允凡就像是从天而降，开着车停在她面前。
　　“要去哪，我送你吧”，吴允凡长得很好，一笑起来更加阳光，曾经有人评价说他身上没有艺术家的气质，那时候她想，的确，艺术家大多偏执而疯狂，就像是天生的孤独患者，而他温暖的像太阳。
　　她没拒绝，所以注定他们之间会发生那些纷扰。
　　那天是舞蹈团在大剧院的演出，她第一次跟团出演，她有四分钟的个人独舞片段，在这种舞台参加的都是知名专家她想好好表现，争取能收到高质量的橄榄枝。
　　那天的演出很成功，她在幕后收到不少人的名片，但都不是她想要的，其中还有导演高薪聘请她拍一出舞蹈视频，她很心动但没有立即答应。
　　她来舞蹈团有一部分的原因是练习舞蹈，另一部分是为了挣点生活费，要是对方条件不错她当然不会拒绝，可她很犹豫，陈老师说过，舞蹈演员应该在舞台上表演而不是镜头下，这种曝光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思考清楚也就婉拒了。
　　准备回去的时候没想到吴允凡还在，他拿了一朵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花笑着走到她面前说，“你跳的很好”。
　　她不善表达，道声谢谢。
　　倒是吴允凡一直在说话，他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
　　第二天收到一幅画，她认得，那是她在台上跳舞时的画面，没想到他画得这么好。
　　他问她能不能把画送去参赛。
　　她心里其实不太愿意，也没拒绝，但没想到会比上回的画作更加受欢迎，有人直呼在他的画里看到了爱情。
　　那一幅画有人出价二十万，吴允凡没卖，却送给了她。
　　年少时懵懂的爱情总会在一点点的试探中靠近，也会在试探中远离，是从那时候起她和吴允凡开始一点点的走近。
　　每次她去表演吴允凡都会跟着，然后画上一大堆作品，除了送去参赛的，大部分都送给了她。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谈念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恋爱未满友情至上。
　　也许所有无疾而终的爱情都会夹杂着误会与冷战，她和吴允凡同样。
　　大三的时候她作为学校代表去美国交流学习现代舞，一年的时间改变了许多事情，变故就是在那时埋下隐患。
　　她不知道距离可以让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她忙的时候经常不回吴允凡的信息，她也不知道学校里会流传她被富二代包养的谣言。
　　那时她受邀参与某舞蹈节的编舞，几乎是半封闭式的训练，幸苦是必然，但也幸运的收获了最佳编舞奖，一时名声大噪，不少国内的媒体赶来采访，她都拒绝了。
　　但不想到会在异国他乡又见到了那位邀请她拍舞蹈视频的导演，她终于记住了这人的名字，莫易，年轻的导演，大有作为，但凡有才气的人似乎都会有点偏执的强迫症，再一次旧事重提，大有非她不可的趋势，可她并不感兴趣，婉拒了几次，莫易不厌其烦，豪车天天开来学校，一副礼贤下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
　　她不为所动，可莫易请了一位她意想不到的人，陈老师亲自打了电话来，请求她帮忙。
　　陈老师提及她不会拒绝，但陈老师也猜到她心里不会太高兴，半是叹息的说起和莫易的关系，以及莫易的往事，得知这位功成名就的导演心酸的成长历程她心软了，心甘情愿的答应，她开了一个条件不能公开她的身份。
　　莫易答应下来，那部电影莫易准备了两年，为追求精益求精，其中几个片段的舞蹈视频他也要找到合适的人选才肯拍。
　　她很钦佩莫易这个人，人生追求的东西不轻易将就，她能预见他不可限量的未来，但没想到自己也会随着他电影的大火她在国内火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娱乐媒体为博人眼球，大肆宣传她是新人演员的消息，放出她坐那导演的豪车的照片，什么包养，情妇，不堪入目的字眼全在上面，她那时还在国外并不知情，吴允凡第一时间打电话来问她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情，一时气愤不过，想骂人都不知道该骂谁。
　　她懒得解释，但吴允凡却觉得她是在默认。
　　年少的感情经不起考验，她短暂的沉默便成了他们彼此折磨的开始。
　　没有选择结束学习，一直待到最后返校。
　　回来之后已经是大四，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平复的，吴允凡偶尔会见她，但身边总是跟着林雪，他们谁也不肯主动提起不愉快的争执，但越是不理会，隐患反而更大。
　　她没有过多的在意，那一年她筹划未来的发展，听从陈老师的建议去了知名舞蹈团实习半年，那半年全世界各地演出，她的名字越来越多的人知晓，像是经过包装打磨，不管认识不认识，听到宁依依这个名字都是统一的夸赞。
　　渐渐的她也认为，这辈子会在追寻某个顶尖塔上的人物中度过，没想到短暂的辉煌过后是陷入绝境。
　　毕业的舞蹈编排她一早就准备好的，那时还没和吴允凡闹翻，他还夸她预见性，但没想到会成为她的致命武器。
　　林雪的学号在她之前，一切好像预计好的，她幸幸苦苦编排的舞蹈被林雪原搬照抄的跳出来，到了她就成了抄袭。
　　一个早已站在制高点的人突然从云端掉落，各色各样的人恶意揣测中伤否决她曾经的所有努力。
　　而这一切在她拿起法律武器，奋力要找真相寻求吴允凡出庭做证，证明是她的作品时，吴允凡却避而不见，甚至于躲出国。
　　好不容易得到的名声，金钱，乃至学业全部付诸东流。
　　她狼狈回乡，用四年的时间忘却，四年之后她再次回到了这个让她跌落的舞台。
　　也许人生就是一个圆，她走过半截，不管怎么躲，剩下的一半还是会走到原来停留的点。
　　如今她从原点再次出发，而吴允凡还停留在当年的点不肯向前，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出来，但她想总有一日会的，只要他等到属于他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