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无痕》姬霜

9、三月香巢初垒成 梁间燕子太无情

　　终究还是沉沦了，那双倔强的眼睛，曾几何时，日日在镜中相对，却随着日升日落悄悄被云雾掩盖。原以为此生除了他便不会再有人明了，却在那一日不小心撞进了心坎。

　　颜思扬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非烟的样子，不，应该说是听到，真正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样的曲子，却是久不曾相逢的孤傲，令他忍不住好奇。那是多久没有出现过的感觉，从何时开始冷眼看这世间，是第一次离开兄长的庇护，还是第一次亲手结束了一条性命，或者是渐渐麻木于成为“他”手中的利刃。不记得了，兄长的警告尤在耳边，“步非烟不是普通的女子！”轻扯嘴角，“这还用说！”

　　太久没去看他了，思扬这么想着。那个柔弱的少年，在风尘之中，却保存着一颗纯净的心，不曾埋怨过世态炎凉，只是静静的接受命运，然后用那如水的眸子清清楚楚地看着他，把自己拥有的一切放在他握剑的手中。

　　“苏墨…………”推开听涛小筑的门，眼前依旧是那个纤瘦的身影，思扬忍不住皱起眉，看着他朦胧的从桌上支起身，即而惊喜地朝他奔来，却停在他身前半步。

　　“扬……你来了。”白皙的手指绞着宽大的衣袖，思扬的眉头皱得更深。此刻，他突然发现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眼前的男子，情人？朋友？私娈？

　　思扬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这可笑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京中好男色之风盛行，但凡烟花之地，皆有年轻貌美的小倌，苏墨便是风华绝代出身，那时凭着颜思远和宁舜华的关系，硬是把人接了出来安置在近郊，颜思远不是不知道，但也只说他年幼，不过贪图新鲜，并未曾苛责，当时的思扬看着兄长脸上的笑意，还气得跳脚，可不过短短一年的光景，很多事情似乎都不一样了。

　　“喝茶…………”依然是那双白皙的手。思扬不爱喝热茶，于是听涛小筑中常备着温水，清甜的井水煮沸了，晾温了，再变凉，于是再煮沸了，晾温了，再变凉…………苏墨的时间，常常都在这里度过，如同他的心，热了，温了，凉了，思扬来一次便又热了，走一次便又温了，凉了…………可他不曾犹豫过，执著的认定了颜思扬，即使他知道一切不过是昙花一现。

　　冷淡，甚至是刻薄的拒绝了林家五少，那个玩世不恭，却在病中都牵挂着自己的男人，苏墨从不曾让颜思扬看见这样的一面，也从不打算让他知道，出身风华绝代的人，从来只把温顺当作外衣。不打算让他知道，他愿意一世披着这样的外衣，守着他。他，不敢求来世…………

　　“闲着就出去走走，越发白得透明了。”颜思扬端着茶杯，却只盯着苏墨看。从前就爱看他白净的面庞，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简直要舒服到心里，现在看着看着，眼前却不由得浮出那双灼若寒星的眸子。

　　“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了。”脱口而出的话，让两人就这么愣着，终是不忍看他眼里慢慢浮现的雾气，找了个托词，离开了听涛小筑。

　　放开了缰绳，任马儿缓缓而行，脑子里突然闪过二哥数银票的样子，不由得笑叹，“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金银忘不了。”

　　“怎么，你也喜欢这里？”拍拍马儿的脑袋，颜思扬发现一人一马竟然停在了红袖添香。

　　午后的红袖添香是另一番景致。不若夜晚的喧嚣繁华，灯火辉煌，静静的倒是透出一丝寂寥。偶尔远远的飘来几抹歌姬操练的丝竹之声，楼阁一角被微风掀起的纱幔无依无靠的飞扬出来，就快飘落水面时又被淡淡的扯了回去，不死心的揪住那一缕余香，却依然只能带回悠悠的潮气。

　　“你说她在做什么？”思扬轻捋着马儿的鬃毛，突然听见有人唤他，一回头，便见林谦一身白衣立在他身后，后面跟着瑜笙侯府的马车。

　　思扬一向不大喜欢林谦，总觉得他那副淡定从容、与世无争的样子太过造作，无奈两人爵位相当，只好下了马，见了平礼。

　　“瑜笙侯这时候也来品酒？”话一出口，思扬便有些后悔，林谦只淡淡的一笑，“此时自然不是做生意的时候，拜访故人而已。”

　　“那就不打扰了，”翻身上马，思扬对林谦拱了拱手，“失陪！”便策马而去。而林谦依旧是淡淡地笑了笑，悠然的走进了红袖添香。

　　“爷怎么这会子就来了？”在厅里看着小丫头打扫的倾城看见林谦进来，一边打发人通报，一边迎了上去，“雪衣还说是晚上呢。”

　　“这会儿来拜访故人，晚上再让你们赚银子，可不许嫌弃。”林谦笑着说，引来一片笑语。

　　倾城亦是支不住的扶着一个小丫头笑，“可得赶紧领了爷进去，不然把人笑坏了，晚上没法赚银子。”

　　“就你这丫头嘴利！”林谦笑着跟了丫头进去，剩了倾城继续在厅里坐着，气氛却是欢快不少。

　　这边红袖添香里欢声笑语，那边颜思扬的心绪却有些乱了。

　　自从风华绝代关门大吉，林谦便甚少出入烟花之地，虽说旧时在风华绝代挂牌的姑娘也有不少入了红袖添香，可也没有能成的上是林谦的故人，除非…………

　　这人啊，都是如此，一旦心里装了谁，便时时想着念着，看见什么人什么事，也一定头一个想到她。颜思扬是个直肠直肚的人，爽快数第一，说起精明，比两个哥哥就差得远了。心里装进了一个步非烟，这红袖添香里也就剩了个步非烟，想着又调转了马头，往回奔去。

　　看着颜思扬大步走进来，倾城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急急的迎上去，“扬少怎么这时候就来了？”

　　“偏他访得故人，我访不得？”听了思扬这话，倾城愣了愣便又笑开了。“是了是了，咱们这儿可都是爷您的故人了，只是不知道爷您访的是哪一位呢？”

　　“我、我就访你！”思扬一时语塞，偏他和非烟还真算不得故人，只得拿了倾城来挡。

　　看见小丫头们都躲着笑，倾城拈起团扇，扯了思扬的衣袖往自己房里走，“您就往我屋里吃茶去，”又凑到他耳边，“吃完了茶，再领您访您的‘故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