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摇摆的枫

1、挨训 喜鹊听着门

　　夏夜永昼，灯火通明。
　　位于京师官帽街福清巷的一座宅院中，现任刑部左侍郎姓姚名帧字修远的姚大人正坐在书案后看着从望县送来的书信；姚修远将信看罢，对侍立在旁的于管家说道：“若连州来人，让他从后门进来，别让其他人看见。”
　　掌灯日晚，在姚府后宅的正院里，姚修远的夫人唐氏看着眼前的四位花儿一般的姑娘笑说道：“今日有茹姐儿爱吃的虾仁，也有莹姐儿爱吃的番椒，还有芸姐儿爱吃的青菜更有蓉姐儿爱吃的肉丝儿，虽然饭菜香甜，但可要适量，若吃撑了我可不会管你们，只管让郎中开些苦苦的药汁子，到时候你们可别喊苦再找我要糖吃。”
　　长媳赵氏站在唐氏身旁笑说道：“母亲说的话看似无情，但在字里行间都充满着对妹妹们的疼爱之心。”随后又佯装吃醋道：“可怜我跟二弟妹没人疼没人爱的，还是多吃些饭菜满足口腹之欲的要紧，然后再找太太要糖吃。”
　　唐氏坐在堂屋榻上笑道：“你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跟小姑子们争宠，芝香刚嫁进咱们家没几个月，你可不能带坏了她，若不然等谨齐回来，世功定会为他媳妇报仇的。”
　　听唐氏提起在望县做知县的相公，赵氏面上有丝落寞，被围坐在唐氏下首的姚秋莹看到，起身挤开赵氏坐到唐氏身边，攀着唐氏的肩膀笑道：“大嫂子出身书香之族，是最为知礼孝顺不过的，如今大哥哥在任上，好歹还有嫂子跟圆哥儿还有淑姐儿陪在您身边，已解您的思子之苦。”
　　又见张氏面带微笑的看着她，便继续笑说道：“二嫂子出身舍人之家，这迎来送往可是二嫂子的长处，也正是我们姐妹四人想要跟二嫂子学习的地方。只是大嫂子跟二嫂子都各有长处，我们姐妹到底该学什么呢？”说罢露出一个极为烦恼的表情，笑得唐氏不停的磨搓着姚莹秋的秀背。
　　坐在绣敦上的姚秋茹虽身为庶出长女，但却自幼长在唐氏身边，不仅是她就连庶出的三姑娘姚秋芸跟四姑娘姚秋蓉都是在唐氏跟前长起来的。
　　只见姚秋茹站起身来将赵氏与张氏各自请扶到绣敦上坐下，笑道：“二妹妹说的在理，只是贪多嚼不烂，两位嫂子的长处我们姐妹还是慢慢学的好。”
　　唐氏看着姚秋茹笑道：“她们慢慢学不要紧，可你就不成了，王家人已经请期，还有不到三个月的功夫你就要成为王家媳妇，算算日子你离开京师时还未入秋，等你到达文洲举行昏礼，恐怕那时刚好入冬。”
　　姚秋茹听唐氏当着众人的面儿说起自己的亲事来，不由羞红了脸含笑低头不语。
　　众人见姚秋茹害羞了，便都不再打趣她，转而说起别的事情来。
　　姚府众人等家主姚修远与嫡次子姚世功下差回来后，唐氏便吩咐程妈妈摆饭，家人都入座后，赵氏站在姚修远与唐氏身后布菜，张氏则站在四位姑娘身后为她们布菜，不是唐氏不体恤两位儿媳，而是姚家自古以来的规矩便是如此。
　　等众人饭毕，丫头将饭菜撤下，四位姑娘便又略坐一会儿，因见姚修远有事要跟唐氏商议，便都起身行礼带着各自的妈妈、丫头离开正院回房。
　　姚家乃是文洲望族，但在皇亲国戚、贵族世家遍地的京城却也只能算是个中产之家；姚家的四位姑娘没有各自独立的院落，如今都住在正房后面二层的绣楼上。
　　大姑娘姚秋茹跟二姑娘嫡女姚秋莹住在绣楼的一层，三姑娘跟四姑娘则住在绣楼的二层，而她们的丫鬟、妈妈贴身的住在绣楼两边的侧楼上，其余的便都住在绣楼后面的罩房里。
　　大姑娘姚秋茹跟三姑娘姚秋芸乃是同母姊妹，生母王姨娘原先是姚修远的贴身大丫头，后被姚老太太抬为通房，在生下姚秋茹后升为姨娘。
　　此时，伺候王姨娘的胡婆子手提灯笼，站在王姨娘身侧，而王姨娘正站在绣楼前往这边张望，见姚秋莹四人过来，便笑着上前行礼道：“四位姑娘安。”
　　姚秋莹与姚秋茹、姚秋芸都赶忙侧身避开，而姚秋蓉却站在那里受了王姨娘的礼，姚秋芸很是恼火的要发作，但却被身旁的姚秋茹阻止。
　　姚秋莹好似没看到她们姐妹二人之间的动作，笑问道：“姨娘这么晚来是来找大姐姐的吧，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走了。”说罢，便牵着姚秋芸与姚秋蓉的手回了绣楼。
　　心中有气且耷拉着脸的姚秋芸，在上楼梯时故意将楼梯跺的邦邦响，站在原地的姚秋蓉则毫不在意的对着姚秋芸的背影冷笑一声，径自从另一侧提着裙摆上楼，且在上楼前吩咐梧桐，让小厨房上的人新烧一桶水送上来，她要沐浴。
　　喜鹊听着门外的动静，不由说道：“姑娘可要去劝劝？”
　　姚秋莹坐在靠窗凉榻上，摇头道：“我是嫡女，即便两边都去劝和，她们也不会念我好，既然这样，我何必多管闲事。再说，等明儿自有母亲治她，何须我来操心。”
　　夜深蝉鸣，林行家的带着人巡夜到绣楼外，见楼外只留着几盏小灯，姚秋莹所住的屋子竟然还开着窗扇，亲自上前将窗扇轻轻合上，临走前嘱咐值夜的婆子，让她们好生注意着，值夜的婆子们自然都满脸陪笑的点头答应，将林行家的送走后，几位婆子也不敢睡的大意，只是迷迷瞪瞪的到了天亮。
　　及至天明，采薇端着铜盆进屋见喜鹊正在整理罗汉床，将铜盆放在洗漱架上，转身跟喜鹊说道：“昨儿你值夜时是不是忘记关窗了。”
　　喜鹊听采薇如此说，便以为窗扇是采薇关的，赶忙上前行礼陪笑道：“昨儿一时忘记了，今早睡醒时才忽然想起，但见窗扇已经关上，便就没再在意；既然窗扇是姐姐帮我关的，我也不能不还姐姐的情，今晚我替姐姐值夜，让姐姐早些安睡。”
　　采薇见喜鹊误会是自己关了窗扇，便说道：“可不是我关的，只是早起听昨晚值夜的婆子说是薛妈妈巡夜时发现姑娘的窗扇没关，自己亲自上前关上的。”林行家的本姓薛，姚家的人有时也称呼她为薛妈妈。
　　采薇又嘱咐道：“太太是极为重视姑娘们的身体康健的，虽说入了夏，但夜晚开窗极容易受凉，往后你可别再如此大意了，若让太太知道了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喜鹊挽着采薇的胳膊笑道：“我记住姐姐的话了，姐姐放心，我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又说道：“窗扇虽不是姐姐关的，但我说的话儿却是算数的，我的铺盖不用动了，今晚我替姐姐值夜。”
　　蜂腰桥上垂杨柳，清澈溪流鱼儿游。姚秋莹最喜在清晨起床后来到姚府后院的小花园中，走在蜂腰桥上，倒垂的杨柳清柔的随风触摸着洁白的桥身，桥下清澈的溪流中游动的鱼儿在欢腾的左右摇摆；提着裙摆来至假山凉亭上，虽说没有众山小的气势，但却也会让人心境开阔，胸襟豁达，仿佛世间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姚秋莹从凉亭回去后，喜鹊跟采薇一个伺候她洗漱一个伺候她梳头穿衣 ，采薇从调绘山水图案的柜中将今日姚秋莹要穿戴的衣裳拿出来道：“姑娘今日穿这一身可好？”
　　姚秋莹转身看了一眼，点头说起别的事情来，道：“如今荷花都开了，咱们家如今也只有一个小花园，别说是荷花了，连种的地方都没有；要是在文洲老家就好了，这个时候园子里的荷花定是全都开了。”
　　喜鹊为姚秋莹梳了分捎髻，笑道：“荷花有什么好看的，像咱们府里也种着好些花，有些我都叫不上名称来。不过听说永昌伯府在城外有座别苑，那里的荷花乃为京城一景，只不过因属于萧家，能去的人也是极少的。”
　　姚秋莹生气的将绢花扔到妆匣内，道：“去瞧瞧大姐姐收拾妥当了没有？若收拾妥当了，咱们就到正院请安去。”
　　姚家的四位姑娘各有颜色：姚秋茹面似生母王姨娘，容长脸，只是眼睛比王姨娘小些，姚秋莹则是随了唐家人，鹅蛋脸双凤眼最为重要便是姚秋莹的唇角即便是未笑时也会自然上翘，让人观之可亲，而与姚秋茹一母所生的姚秋芸则比亲姐模样娇俏的多，最小的姚秋蓉面容因随了生母李姨娘长的比较艳丽而被其父姚修远不喜。
　　唐氏在听程妈妈也就是姚府管家于昌媳妇的禀报后，道：“这心高气傲的模样倒是像足了她的生母李姨娘。”提起李姨娘，便想起她当初做过的事情，只要想起唐氏便堵的心口疼。
　　程妈妈见唐氏不停的揉搓着胸口，劝道：“如今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她当初即便算计的再好，没有儿子便是一场空。当初太太不计前嫌的将四姑娘抱到自己房里来养，老爷虽未说什么，但心里却对太太更加的看重了。四姑娘的性子虽说有些瑕疵，但好歹也在太太身边养了这么大，自小也是被先生打着手板儿念着书长起来的，总比那认不得字只想着靠着一张脸就妄想能“一步登天”的人不知强了多少倍。如今几位姑娘都大了，虽说女子出嫁要靠娘家兄弟撑腰，但若女子所嫁的相公有出息，说不定还会成为娘家助力。再想想等大姑娘出嫁后，您就该着手操办二姑娘的亲事，若您因这件事而气出病来，到时不仅让李姨娘看了笑话，也会让二姑娘跟着受委屈。”
　　听程妈妈说完唐氏舒心多了，说道：“我也只是气不顺而已，如今孩子们都大了，我若还抓着过去不放，倒显得我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了。”
　　见唐氏想开，程妈妈便笑道：“太太这样想就对了。”
　　程妈妈还想再说几句，就听门外的小丫头喊道：“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来了。”话音落，门外的小丫头掀着帘子让四位姑娘以及她们身后跟着的丫头进屋。
　　姚秋莹进屋后先抬眸去瞧唐氏脸上的神色，见唐氏脸上还留有微怒，因不知在她们来之前发生在屋里的故事，便以为唐氏是在生姚秋蓉的气。
　　众姐妹屏气凝神的对唐氏行礼，唐氏坐在榻上只是淡淡的说道：“姚家女儿最为重要的不是模样，也不是学问而是规矩，自小我便教导你们对于对长辈要尊重，这长辈可不仅仅单指某个阶层或是某个人。蓉姐儿王姨娘身为你的长辈，昨晚上你却受了她的全礼，是还是不是？”
　　姚秋蓉上前直挺挺的跪在地上道：“回母亲，是。”
　　唐氏又问道：“难道你不知道王姨娘是伺候你父亲的人，是你的长辈吗？”
　　姚秋蓉说道：“王姨娘虽是伺候父亲的人，但她是仆我是主，按规矩她行礼时我受全礼也是应该的。”
　　唐氏听她如此说，便笑问道：“若李姨娘对你行礼，你可还会像昨晚一样？”
　　姚秋蓉被问住了，嗫嚅着嘴，咬唇道：“回母亲，李姨娘是我生母，我不能也不会受她全礼。”
　　“李姨娘是你的生母，你不会受全礼，难道就该受王姨娘的全礼？”唐氏平静的说道：“王姨娘自你们父亲在文洲府时就尽职尽责的照顾他，若要问在这府里谁在你们父亲跟前伺候的时间长，整座府邸单数王姨娘，单凭这个，你们包括莹姐儿也不能受她的全礼，这不仅是尊重王姨娘更是尊重你们的父亲。”
　　唐氏又问姚秋蓉道：“蓉姐儿，你可知道错了？”
　　姚秋蓉虽然心下还是不认同唐氏的话，但她却对着唐氏行礼道：“回母亲，女儿知道错了。”
　　唐氏也知道一个人的心思是不会轻易转变的，见她能认错，便知她是个懂得进退的姑娘，说道：“既然知道错了，你便跟你大姐姐与三妹妹道歉吧，毕竟她们可是王姨娘的女儿，跟她们道歉与跟王姨娘道歉是一样的。”
　　姚秋茹听唐氏如此说，便忙说道：“母亲，四妹妹还小，既然她已经知道错了，这件事就让过去吧。”
　　唐氏看着姚秋茹严肃的说道：“你虽是庶出但却是长姐，知道妹妹行事有错却在事后不说明指出，这就是你作为长姐失职的地方。有错的还有莹姐儿跟芸姐儿，虽然姐妹之间偶有摩擦乃为正常，但你们别忘了同出姚姓，都是本家的道理，更何况你们还是同父的亲姐妹。”
　　唐氏示意程妈妈将跪在地上的姚秋蓉扶起来，道：“你们姐妹都有错，如今就在这屋里相互行礼道歉吧。”
　　姐妹四人面面相觑的两人一排的站好，虽然平常这样站着还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儿却在尴尬中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笑，就要看成对眼的姐妹四人，姚秋莹首先“扑哧”一声笑出来，之后剩下的三人也都捂嘴轻笑起来。
　　唐氏心中也轻松笑道：“这样才像是一家子姐妹。”
　　因姚修远与姚世功要去衙门当差，在姚秋莹几位姑娘还未来时就已经提前用过早饭，如今早已上差去了。
　　四位姑娘陪着唐氏吃完早饭后，赵氏跟张氏便先行告辞回院中理事，姚秋莹姐妹四人听唐氏吩咐程妈妈去拿账本时也都提出告辞，唐氏又嘱咐了她们几句，便让她们回去了。
　　只是拿账本的程妈妈还未回来，就见姚秋莹去而复返，进屋后径自坐到唐氏身边问道：“母亲可知道为何李姐姐的还不来？距离上次来信都已经过去快半年了，是不是李姐姐去了连州结交了新朋友就将我给忘记了？”姚秋芸暗自猜测着李凤霜为何还不给她写信的理由。
　　唐氏听到姚秋莹提到李家，便有些欲言又止的看着姚秋莹道：“连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如今又是盛夏，即便你李姐姐给你写了信若在路上耽搁了，送信的时间也会晚上几天。”又说道：“既然你李姐姐能够在连州结交新朋友，难道你在京城就只有你李姐姐一位朋友不成？何不去找其她的小姐妹说说笑笑，再不然就跟家中的姐妹玩闹一番，等信来了，我定会让人交给你。”
　　姚秋莹撅嘴说道：“京城的闺秀们各个不是眼高于顶就是娇弱喘喘，没意思的紧，梅姐姐去年嫁人便随着夫君去了任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李姐姐也是去年随着李世伯去了任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的两个好朋友如今都出了京，真真是没意思透了。”
　　唐氏笑道：“小孩子家家的可不许说什么没意思的话”见程妈妈将账本拿来，唐氏便说道：“你若觉得没意思，就在这里跟我一块看账本。”
　　姚秋莹忙摇头道：“我还是回绣楼找其她姐妹玩去吧，母亲您忙。”跟唐氏行礼告辞后，姚秋莹便带着喜鹊离开了正院。
　　倚在瞭蜂亭的亭柱上，喜鹊见姚秋莹闷闷不乐，问道：“姑娘怎么了？刚才听梧桐说，除了大姑娘回房绣嫁衣外，三姑娘，四姑娘都到那边踢毽子去了，姑娘何不也过去凑凑热闹，也省的一个人闷在这里。”
　　姚秋莹嫌弃道：“怪热的，不去。”又问喜鹊道：“你做过关于你身边人的梦吗？”
　　喜鹊使劲的想了想，摇头道：“没有，难道姑娘做梦了？”
　　姚秋莹满脸担心道：“我梦到了李姐姐，梦到她如今被关在木笼子里……”
　　“木笼子？不就是囚车。”喜鹊突然出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