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董大壮

5、第四节 梦醒时，归期已到

　　清寒如秋，水幕重重中，我竟看不清你的眼眸。
　　九州孤冷，离火纷繁下，我亦盼不来你的身影。
　　是冬去了吗？
　　是花开了吗？
　　是你来了吗？
　　……
　　我知是你来了，故才睁开了眼。

　　疏窗黄叶，殒香残阳。

　　花满塌上，幡纱攒动，随着风丝的起起落落。纱幔重重中，清瘦人影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像是碧水万千，洪荒大河，静默流淌。
　　眸光似破碎的冰花，似晚冬的霜雪，遇水即化，只单单带着薄凉。
　　“你醒了？”
　　床边人颤声的问，那声音像是压抑了许久，像是期盼了许久，如今终是盼到了，狂喜之下颤巍巍的心意，生怕泄漏半分。自从灵霄宝殿赶来后，岁忧便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生怕错过了他醒来的时辰。
　　“嗯......”洛灵看着那张清俊好看的脸应了一声，躺了七万多年的身子，如石头一般，沉的一动不能动，他依稀记得他睡着前，他的面容该未曾像今日这般成熟，记忆中还是那张哭戚戚的惨白小脸，如今竟是这般大了。
　　满宫仙娥扑簌簌的跪了满地，铺开百余米，以青水为首伏地而泣“恭迎小公子醒转。”
　　“姑姑......起来罢，莫跪。”洛灵气血虚弱的唤了一声。
　　青水忙应着，膝行至床边，拉起洛灵的手贴在自己的面上“奴婢等了小公子七万余年，盼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如今终是得偿所愿了。”青水身穿一袭皂色绸缎，弯眉入鬓，一双楚楚可怜桃花目，满面泪痕，虽称不上绝艳美幻，却比这天上的花还清寒几分。
　　“且让她们下去，岁忧与你陪着我便好。”
　　青水忙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声音稳重的说道“你们且先下去吧，对外称，小公子正静养着，谁也不见。”岁忧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声音。
　　“是，姑姑。”卷草应到，擦了擦眼泪，偷着看了几眼虚弱的洛灵，赶忙带着众人下去了。
　　洛灵想要坐起身来，无奈身上像是千万只蚂蚁在撕咬一样，酥酥麻麻，又时不时的痛上几下。岁忧一只手适时伸到了洛灵的背部将他扶了起来“你还虚弱着，先别起罢。”
　　洛灵摇摇头道“无妨。”唇瓣粉白，声音低微
　　端坐了身子，又是一阵虚弱，岁忧忙用“清风凝雾诀”助他恢复了些气力。
　　半时洛灵喘匀了气，冰霜轻灵的眸眼添了一些柔色，看了看岁忧，又看了看青水说到“许久未见了。”
　　是许久未见了，八万年，何其遥远，人道仙命亘久，可哪知仙命有数，八万年足够那些修为不济的小神仙活了三五代了，天下风云变幻，沧海桑田一覆一倾无数轮回，变数无多。
　　青水随即又红了眼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顾拾着袖口擦拭眼泪。
　　“好了，这不是醒过来了，这些年等的辛苦，也算值得了。”岁忧拍了拍青水的肩柔声道。这天上地下提到岁忧君上，统一的评价皆是“似人间秋霜，冷的很。”可唯独对这上曦清元宫散尽了温柔，其中许多道理，也便日后一一说明吧。
　　“腓腓呢？”洛灵四下看过，并不见那个粘人的金色丸子，便问道。
　　说起来腓腓这厮，也算半个神兽，却无论品级还是神力，皆是一塌糊涂。当初降水仙尊人间游历，自满月枯井拾得一只瘦弱不堪似猫似狐的四条腿的小生命，满宫人对着这东西研究了许久，有人说它是人间的猫，可众人觉得他太丑，比不上猫的圆润可爱，有的人说它像狐，却又呆呆地，一点也不机灵。只得称它为小东西养在上曦清元宫。等养了一段时日，竟养的比猫还圆润，上蹿下跳的比狐狸还机敏。有一日，它贪吃到九重之上的佛门禁地，偷吃了叠洱菩萨洗在莲花池里的六瓣金莲，竟法相大显，被叠洱菩萨抓来胖捶了一顿，竟才知这是一只被远古佛神手持的灵宠，腓腓一脉的遗血。从此除了佛门，这天上九重天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仰仗是降水仙神身边的神兽，又是小公子的贴身密友，但凡它不过分，天帝也由着它，自此，天帝不管，别的神仙自然也不敢管，去哪宫吃点喝点，都得笑脸相迎着把这个小魔头送走。
　　青水将一只深海缫丝的柔丝软枕塞到了洛灵的腰后，又掖了掖他的被角说道“自你睡后，腓腓守了你一万年，后九重天上下闹腾了些时日，又觉无聊，总是缠着星月仙子给它排一排人间的命格，念叨着要去经历个轮回，可左等右等，它又拖着不去，几百年前，偷了老君府上几滴九仙陈酿，醉的一塌糊涂，估摸着，如今正在那处睡着呢。”
　　岁忧笑着说“如今腓腓比九卯星君养的猪还能睡，天河水奔腾的动静都吵不醒它，他睡下我自是轻快，让我得了几百年的安宁日子。”
　　洛灵笑了笑，想着九卯星君爱养猪的癖好，如今几万年过去了，这猪都不知道养了几茬了。“罢了，等我过几日好些了，再去寻它。”
　　“腓腓见了你，还不知道要怎么高兴呢。”青水拿过锦帛沾了干净的水一点一点擦拭着洛灵干涩的嘴唇，极是小心。
　　待青水擦完，洛灵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岁忧“如今你竟都这般大了？可不再是个哭哭啼啼的娃娃了”。
　　岁忧如同小孩一般脸红了起来，赶忙低下头，又用手挠了挠头。怕是这一幕要外面见了，不知迷倒多少思春少女，他虽出身不好，可这容颜清俊竟能在天宫拔得头筹，七万岁那年，逍遥府的门槛简直要被提亲的踏平了，风神命他择一门亲事不日成婚，却都被他拒绝了，也不知为何，久而久之，天宫传言，岁忧君上是仙德良好的神仙，不近女色，不理姻缘，一心问道，故传来传去，这岁忧竟是众女仙心中的禁欲的模样。
　　......
　　算起来岁忧整比洛灵小了近三万岁，当时洛灵横行天宫的，岁忧也就只算一根小麻杆，又瘦又小，脸上还有点点雀斑，活脱脱像只麻雀精，若说他是风流倜傥的风神之子，表面看来是无人信的。他又是风神与下位仙娥一夜风云的结晶，虽贵为帝神之孙，可却无人愿意与他玩耍，背后更是称他母亲为麻雀精。他未曾见过他的母亲，据说他的母亲在生下他那夜便仙逝了，这一事也沦为一则秘闻，有人说，是帝神悄声处死，有人说是风神将其神灭，各种版本，也就是这种情况下，岁忧才慢慢长了起来。
　　若说洛灵那是对他有多好，倒也是没有的，只不过洛灵生下来便承袭远古神脉，而天族之子生下之时虽也高贵，可要历经劫难才为上神之躯，此番算来，洛灵乃是天上地下最尊贵的血脉，遂宠爱于天地之间，无人可敢让其受上分毫的委屈，就连降水仙神抱他至西方梵地，都是敢在佛祖金莲上打滚的人。种种原因从小便让他养成了乐善好施的小神仙，自上曦清元宫拿出来的珍宝，有些连仙家都未曾见过的仙石异种，他但凡又看的过眼的仙娥仙官便随手赏了。
　　对于岁忧也是这般，他见岁忧可怜见的穿着青色不见好的小绫罗蹲在一十七重天的荷花池旁丢石子的时候，便心里想着与他一块玩。
　　“男子汉，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洛灵说。他伸出手，甩着他明黄金锦云秀的袖口说“那这个擦擦。”岁忧看着这一身要一百个天女绣上好几日的衣服，心里总觉得洛灵是在羞辱他。
　　洛灵把他抓过来，按在袖口，给他擦着眼泪“我与你一块玩吧，你叫什么名字？我是七十二天的谕水汐，字洛灵。”
　　岁忧听着这如雷贯耳的名字，又看着那块被眼泪洇湿的袖口，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抽泣说“我叫岁...岁...岁忧。”
　　腓腓趴在洛灵肩头吐槽道“你是不是爱哭鬼转世啊？”
　　岁忧哭的更厉害了，又抽泣着说“不...不...不是啊。”
　　“不要哭啦！”洛灵气得跺脚“那你明日还在这里等我，我带你玩去。”
　　岁忧依旧没有止住哭声，抽泣道“好...好的。”
　　第二日，天快擦黑，洛灵还没到，岁忧心下失望，又想到，自己这般样子，那般尊贵的身子如何跟自己玩呢，心下一阵酸楚，看各方都添了灯，父亲一直不在意自己回不回府的，自己生下来也没有母亲，神魂落魄的划着池里的水，一下又一下。忽然听见远方腓腓的呼哧声“非要拿这么多，累死个喵了。”
　　岁忧一阵恍惚，赶紧起来可脚下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摔进了荷花池里。腓腓在岸上大笑“洛洛，那个蠢蛋掉进水里啦，哈哈哈哈。”
　　待岁忧爬上来的时候，洛灵他们正站在岸边盯着他，嘴里掩藏不住的笑意，洛灵在一地的包袱里掏出一件，月白色绣着落英花的长衫递给他说“落汤小麻雀，赶紧换上吧。”
　　岁忧自此爱上了月白色。
　　洛灵又拉着他给他看那些包裹，告诉他“这些是我爱吃的点心，你吃着哪些好吃来七十二天告知我，我命他们给你做。”“这些是我收藏的灵山石头，不值什么钱，你去打造了玩具来玩。”“这些是我爱看的凡间的话本，如今都看完了，拿给你解闷用，烧火用随你。”“这些是我今天着人缝赶的衣衫，粗糙了些总比你的强些”，“这些是我的玉簪羽冠，宝石配饰。”等等等等。
　　“都是给我的？”岁忧颤声的问，他从未见过这些个好东西，就算是在逍遥府，也未曾见过，糕点精致，衣物华美，灵石昂贵。
　　他不敢相信的又问了一遍“是我的？”
　　“是你的是你的，听不懂话的吗？”腓腓忙活了一天累的半死。“就是收敛了这么多东西这时候才来，你赶紧收拾了，咱们去二十九重天的月光满坡看月季花，马上就开了。
　　此后，岁忧经常来上曦清元宫坐坐，满宫上下对他极好，就算是有洛灵的吩咐，他在这里总算是听不到背后的闲言碎语，也算过了几千年的闲散时光，直到洛灵沉睡。
　　岁忧哭的撕心裂肺，若不是卷草用长命灯吊着，怕是满腔的血都要咳了出来。
　　一瞬，八万年过去，他长大了，洛灵也行了。
　　此后经年许久，我报恩，还了你对我好的时日，再对你好。
　　......
　　“我都这般大了，往日种种，别再提了罢。”岁忧给洛灵按好被角说道“如今，去了外面，可不敢再像从前那般了训我了。”
　　青水接道“如今君上天上地下也是个人物了，以后再训，可也得回宫里再训了，是不是？”
　　岁忧也不反驳，只憋红着脸，摩挲着茶杯。
　　“那还能训了？都这般大了，倒是你这爱脸红的毛病，何时才能改改？”洛灵说道。
　　岁忧小声嘟囔“又不是谁都如此？”
　　青水坐至床边，轻柔无骨的手，细腻规矩的捏着洛灵的腿，说道“戾气波动导致花果琉璃破碎，灵儿便醒来了，你可感知到什么？”
　　洛灵沉下眉头问道“我醒来之际，天地间可有何动荡？”
　　青水将戾气今日不断进攻天庭一事细细为他说来。
　　洛灵沉吟片刻，轻声说“我如今醒来是被人叫醒的。”
　　叫醒？
　　一阵寒意自其余两个人的背部袭来。
　　天宫守卫森严，七十二重天附近更是有神兽游迹，是被谁叫醒，何人有如此通天之能？远古上神血脉如今不过七七八八，大能之人更是少之又少，天庭便有半数之多，到底何人？东方衰绝之地？盘庚料峭之山？梵灵蔽林之谷？北寒空洞之墓？
　　岁忧转了转右手上白玉琼脂的戒指，细细说道“数年来，地底一直有一股凶戾之气攻上天庭，戾气口不能言，交流甚少，只有几次极其强大的，得知他们在寻一件东西。魔君来报，此戾气像是生于魔界之底，十九渊之边。”
　　“戾气，魔界，十九渊。”洛灵不断重复着这三个词语，觉得头又有些痛，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头问道“魔界归降天族了？”
　　“嗯......”岁忧不知道如何说下去，只怕牵扯出陈年旧事惹得洛灵心生不悦。
　　青水及时将话接了过去“也不过是小公子沉睡万年之后的事，湮灭之战后，魔族实力大伤，天族立威，顺势收复大伤的魔族，势微的妖族，鬼界本就超脱于其他五道外，自然不多言语，自此，天帝为六界之尊，一统六界。”
　　“舅舅好手段啊。”洛灵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呢喃出这一句，他又问道“如此异象，天帝不遣人查探吗？”
　　“查探了，魔界相安无事，十九渊封印牢固。没有丝毫端倪，前去查探的众仙皆无功而返。这戾气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岁忧轻声地说。
　　洛灵揉了揉太阳穴，头又开始痛了起来，怕是刚醒来，身上不济。“一时也无甚头绪，岁忧，你且先回去吧，待我调息几日，再唤你来与我说话。”
　　岁忧不愿走，抓着床榻说道“我左右无事，在这多陪陪你罢。”
　　洛灵揉了揉他的头“都多大了，还这般赖着，你倒是无事，可灵霄殿一帮子人等你回去复命呢，先去吧，回完了再过来。”
　　岁忧依旧不愿走，青水赶紧推他出去“去罢君上，七万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上这一时半会，往后赖在这的日子多着呢，快些去罢，免得天帝和风神等的急了。”
　　岁忧想了想，倒是有理，起身拜了拜“那我先回灵霄殿复命，那一遭处理完我便回来陪你。”
　　洛灵点了点头，示意他去。
　　岁忧礼数周全的拜了三拜退了出去。
　　青水伺候着洛灵躺下，轻声说“岁忧君上对上曦清元宫很是用心。”
　　洛灵笑了笑“他自小在这长起来的，你们对他都好，他自对你们也好。”
　　“灵儿知道我说的不是这般。”青水道。
　　洛灵并没有接这个话茬，又问道“姑姑，这结界咒法分为几种？”
　　青水道“大体分为三种，看得见破的开，看得见破不开，看不见破不开。”青水忽然反应过来，惊声道“须弥界？”她急忙收声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灵儿的意思，戾气的入口，设了须弥界？”
　　洛灵点点头“若我猜的不错，此结界还是大须弥界，既然那么多仙家去查探过，一点端倪都没有发现，若不是凭空而来，也只能想出须弥界这么一说了。“
　　“是啊，这世间的事，哪有凭空而来的，可若是被派去的仙家法力不足以，查不出一二也未可知啊？”青水问。
　　“你觉得岁忧的修为如何？”洛灵问。
　　“青年一辈中排在上等。”青水回道，她明白过来“你的意思，岁忧君上也曾偷偷去过那里，未见端倪，那此番说来，定是大须弥界无误了？”
　　洛灵点点头未做言语，青水继续说道“想来如今，能设下大须弥界的，不算佛门梵地，不过三人，一是滢瓣的师祖老神树族的组长，二是仙道圆满的离幻老祖，三是归狐仙族的老族长。可这三人都没有理由设下大须弥，掩盖戾气啊。”
　　洛灵摇摇头沉吟道“还有一人，我曾看他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