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董大壮

3、第一章归来 第二节 因缘旧恨

　　白夜寒月，堠雪翻鸦。
　　风沙刮驳，断壁残碑处，模糊不清的三个大字，仔细分辨却还能认得“破命界”，界字几乎全然被隐没，漏出石碑底下暗黑色的土。
　　一座秃山上，一处野草自山壁垂下遮住了一个极不起眼的洞口，远远望去，好不明显。
　　走进洞里，并无两样，只觉与外面比来有温暖之意，再进几十米，山洞豁然开朗，俨然一处洞宝福地，温暖，舒适。山洞的石壁上被人精心凿了大小相同的槽，个个手掌大小。用来放金丝缠红的蜡烛。尽眼望去。红烛点点，萤火金黄，像是大喜的婚房一般。再往里走，各色奇艺鲜花蔬果一区一区的铺开，上头悬着几颗金亮的珠子，名为‘耀日烛’，是一种能吸收阳光的物件，极其稀罕，可如今这里疏疏密密的漂浮着几十颗不止。
　　再向前走，通道七七八八的散布开来，像是迷宫一般，若是不熟悉地形的人，在这里绕上几天几夜也不足为怪。只有一条弯弯曲曲通向最里面的寝殿，与其说是寝殿，倒不如说是用‘乾坤枯荣草’搭的窝，乾坤枯荣草通体白色，与凡间的草相貌无异，只不过每根都有一人多高，此草时活时死，断根而采仍然，活时气息补身养气，死时能抑鬼除邪，也是罕见的物件，传言此草不过几处神山上长着几片，可如今这里竟堆满了洞穴。
　　‘乾坤枯荣草’堆了七八寸高的垫子上此时躺着一只通体黑玉一般的狐狸，毛色漆黑，闪闪发亮，像是流转着世间最亮丽的色彩，被称之为“黑之耀极。”
　　那狐狸微眯着眼，看向对面红杉藤椅上的男子，一袭白衣胜雪，毫无装饰。一把琉璃白玉扇，并无点缀只轻轻的摇着，配着满屋果子香，酸酸甜甜的，极是好闻。
　　那狐狸悠悠然开口说了话，声音低柔婉转，媚态尽显道“好容易的从那儿地方逃出来的一缕魂魄，如今却不安分的躲着，还敢来我这呢。”
　　那男子低低的笑道“何用躲着呢？左右不过再被那个人囚禁了一回，噬骨拔魂，八万年前未曾灭得了我的神魂，再一次，怕也是难。”他看着狐狸收藏的满屋宝物，一件一件的细细端详着，慢悠悠的说“更何况，如今他还麻烦不断呢。”声音极是好听，话语里毫无畏惧
　　狐狸自榻上坐起，扭了扭脖子，低低的呻吟了几声，幻象变化，化成了人身，斜靠在榻上。是一明媚年岁的女子，散落着头发，皮肤雪白红润，面容娇嫩可爱，一袭艳红妆缎狐肷褶子锦袍，裸露在空气中修长细腻的双腿，一身媚态，尽是勾佻。
　　“你呀，当真是不安分，自己逃便是逃出来了，胆敢放那些畜生出来，待那个人忙完了这遭，又怎能不彻查此事呢？”
　　“查？他敢吗？”男子面容冷峻下来“灭弟揽功？他倒是防着不让人知道呢。”随后几个呼吸，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收起白玉扇，也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说起那几只啊，无非与我关系好些，放出来玩玩，玩够了便自己回了。”
　　女子娇笑道“我才不信这般鬼话，若无目的，你又怎几次三番让它们攻上天宫？如今说与他们关系好，却眼睁睁的看着它们送命呢。”
　　男子挑开话题说道“书段子放到哪章了？”
　　“才说道小魔头将要逃出来了。”
　　“小魔头要出来啦？”男子语气有一股欢呼雀跃之意“好戏可才开始呢。”他又倒了一杯茶，新叶的满江红，香气袭人，他享受的吸上几口香气“他们越是想忘了那件事，我越是叫他们想起来，时过不久，我站到他面前的时候，我倒要问上一问‘这些年，那高位坐的可安稳了？’”。
　　“小魔头出来，你便是连他也算计进去了。”
　　“我没有！”男子说道，他一脸难过，表情与先前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截然不懂，刚刚是愤怒，如今是慈怜“我从不曾算计他，我记得他叫我小舅舅，声音软糯的可爱，我从不喜孩童，可抱起他，我便不舍得撒手。”他顿了顿，收起眼睛里的雾气继续说“魔头出世，就是奔他而来，我不过让他们早些见面罢了，此后变数如何，我定当护好他。”
　　女子正了正身子，道“说起那件事，终究是我一族对你不起。此番事了，我定让你报仇。”
　　男子摆摆手，语气里半是讥讽，半是嘲笑“恩怨我自然是记得的，仇也是要还的。只不过，如若当时你娘亲不做，他也会找到别人，结局我终究是不能活的。”讥讽的是一颗心终究是错付了，嘲笑的是自己曾经不值钱的良善。
　　“若不是他，你娘亲也不至惨死如此。”
　　黑色风沙，白日无光，荒凉贫灵之地，那一副衰竭的样子，如今回忆起，依然满是疤痕。陈年旧事，不愿想起，却挥之不去，像利刃雕刻在石碑上的谏言，风吹不散，雨打不散，霜冻不散。
　　“娘亲之死，我定然不会放过他，破烂道士的百世轮回之事，我也不会放过他，两事相加，我定让他死无可死，身碎神灭。”
　　一是沉默，两相无话。
　　半响，那女子转了个话头说道“他醒了你可去看他？我偷偷去了一回。”
　　抓着杯子的手骤然收紧，男子脸上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如何？”
　　女子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怜惜“周天摇动，三华全乱，一身仙脉灵力若洪堤溃败。”半时，她静静的说“千百余年，是承不了神位了。”
　　指节用力，捏的有些发白，指骨清晰可见。强忍着心潮翻涌说“过几日，便前去看他。”，原来是高估了自己了，本想着活了这般久，又经历了那档子事，那颗疲倦的心早就跳不动了，可如今，八万年前的事又从头来过。
　　“说起来，他如今这个样子，与那个人也有些关系。我竟也没想到，你那般在意他”女子说道。
　　沉默了片刻，男子说“你知道的，我在意的极少，从前最在意天上的那个人，可他却做出那等事，眼下除了凡间那个，便只有他了。”他此时脑海里想的都是那张糯米一般的可爱脸庞。
　　“我偷偷去瞧他，长大了些，可依旧奶糯的好看，睡的也还安稳。”女子一双狐狸眼盯着他，对上的是另一双似乎笼罩万种光芒的狐眼，邪气的很。
　　男子未曾说话，但嘴角却挂上了一丝细不可查的笑意。
　　女子又问“话说，悄悄去了凡间那么多次，还未寻得她的转世吗？”
　　男子默然的摇摇头“未曾，她刻意躲我，我此时不方便进阎罗府查探，若你得空，帮我去看看。”
　　“我？”那女子失声笑了出来“我去查探？你当真忘了吗？你是天地的逃犯，我，也是一个逃犯啊。”她顿了顿正经说道“其实凡人的百世轮回不易，一颗心安然的寄在另一人的身上也不易，何苦相互折磨呢？你也知，当初的事与她又有多大干系呢？你破了封印拼了命的寻她，她不入轮回拼了命地躲你，又何苦来呢？”
　　男子沉默不语。
　　“我知，说了千万遍你也不听，你若记恨着她，灭了魂魄了事，又何苦一世又一世的这么她呢？这么她，亦折磨你。”
　　他依旧沉默不语。
　　“我去找我的破烂道士了，你回去时小心些。”女子走过时，柔若无骨的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而后一阵红芒飞出了山洞。
　　半响，男子苦笑道“何苦来哉呢？”
　　竟不知这句话是说与谁听。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什么想跟小九说的，我在这里等你们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