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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回2 ...

  •   Four
      待到十岁我才知晓,郭起没有左耳,只留一个耳孔。难怪他总是微低着头,留着遮住耳朵的长发;难怪有时我同他说话,他却未回答我,需待我重复几遍他才开口;难怪长辈提起他语气里满是叹词;难怪,他的眼神总是忧郁的、遗世而独立的,面色惨白。
      知晓这件事时,我是震惊的,还带着平常人的同情与悲悯。我想我要对他好一些,我这样对表姐说,表姐却不赞成,表姐摇头说他不需要同情,他是个正常人。那时我似懂非懂。没有人想要同情,同情者在自尊心强的被同情者前所流露的善意,是施舍。人人生而平等是不可能的,所能达到的平等只有思想,倘若你看待他的想法不是正常人,他永远都是被施舍善意的。
      但当时我没能真正理解。表姐虽说他不需要同情,但我与他相处中总会不经意地流露“特殊”,玩游戏会照顾他左耳听不见,分享小吃时总会多给他。我想我可能伤害过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经外出务工了,他很少回来,我也再未与他见过。自他外出务工后,关于他的话题在村里渐渐消失,只是偶尔在厨房烧柴火时,听到张家婶婶和外婆闲聊说过几句,聋子娶了个傻子,现在傻子有了,要是生个男孩,就算是个倒栽货,郭阿婆肯定也很高兴。我想我应该欠他点什么,虽然说不上来,但这是我童年里其中的一个遗憾。
      程家后背有片竹林,院子里的人家划分了,那片毛竹属外公和郭家,另外的是周家的。大一点时母亲才同我提起,郭家搬来时没有占到竹林,是外公分了自家的一半给他郭家。我不解外公的做法,后来我才知晓,外公本性郭,刚出生时被抱了出来,到了徐家。我们总喜欢拿一根大粗绳绑在相距合适的长竹间,荡秋千。绳子是用来绑猪栏的,又粗又糙,虽然勒屁股,洗澡时大腿后根火辣辣疼,可我们爱荡秋千。经常是我们四个玩,偶尔表姐会邀请郭起荡秋千。我很少看见他笑,最多的时候便是荡秋千。我很庆幸我们的欢乐能感染到他,虽然他总像个局外人,他也不怎么坐,总是给我们当苦力摇秋千。
      有次他推着我后背,摇秋千,一个没注意,我摔了个后仰翻。我顿时眼冒金星,缓了一会,更加疼痛欲裂,眼泪不住地流。他在我一旁蹲下,手足无措,可我当时泪眼朦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在一旁也不说安慰我的话,有些恼怒。他伸手准备摸我的头时,我躲开了,还说着不要碰我,然后我站起抱着表姐,一个劲地说着疼。后来表姐说他走了,我头不怎么痛了哽咽着问去哪了,她说可能回家了吧。
      那天下午,表姐说了很多,郭起在学校里没有朋友,不,是他没有朋友。因为留着及耳长发,学校里男生总堵着厕所不让他进,说他是女生。表姐说她看见过那一次,但不知道是第几次。表姐说他生下来就没有左耳,大人没概念只送他去一般小学,他一直坐在教室后面垃圾桶旁,读书也跟不上,被人嘲笑傻蛋。她还看到有人围堵他,指手画脚,我问是谁,表姐说不知道,我又问然后呢。表姐笑了笑,“然后我就冲上去,站在他面前说不准打他。”我不禁望着表姐,眼里或许闪着钦佩与意外,可表姐耷拉着眼皮,蹲着用竹棍在地上写画着,轻声道,“那次之后,他很久没有理我,我以为......他是个男生,不应该在我的身后。所以我说,他不需要同情。”表姐冲我笑了笑。
      这时,母亲在水缸前开小窗向竹林方向大喊着“别玩了,明天再玩,先回家吃饭啦。”表姐丢下竹棍,用脚蹭了蹭地,拉着我,走吧,回家吃饭。像之前很多次,从竹林玩耍后回家吃饭一样,或许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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