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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一) 公子御反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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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颇不太平,来找麻烦的人每天都有,以往也出现过客人因为感情问题来纠缠的,或是跟别的青楼有间隙过来滋事的。但那都是明刀明枪,不像现在,来的人都是生面孔,并且是什么目的什么来历,我们统统不清楚。
我到花街一转眼已经快一年,好像不知不觉养成一种习惯。只要心里有事,就会去南风苑找公子御,有时候会跟他倾诉,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在他身边待着就好。
这天晚上我盖了牌子,又换上便装去了南风苑。
到南风苑门口的时候,我前面刚好有位紫衣美人,仅是从背影看,已有与众不同的气质,引得我多看了两眼。好奇之下,我一直跟在她身后进了门,看门的小倌刚送走前面的客人,见又有两位小姐驾到,微笑着迎了上来。
这位倌儿我倒是有印象,听说他不是汉人,名字也很少见,叫做叶赫那兰淳。我对他的认识从前只停留在倌牌和丹青上,今晚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因为他的名字已经给我留下了印象,我也不由对他多留意了几分。
这位小倌较之汉人五官更深,发色与瞳色都格外的浅,因此泛着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格外的妖娆,加之他向上勾起的嘴角,和始终噙在最近的微笑,使之有一种类似于我们狐族的邪魅。
说起邪气,四葬与公子御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一些,但叶赫那兰淳不同于四葬的冷厉及公子御的邪佞,他的邪是泛着魅惑的邪气。应该说,在我见过的所有倌儿里面,他的气息最是一个魁倌真正应该有的样子。
那紫衣美人见了这关外来的倌儿,也是愣了一愣,然后开口道:“我今天又来了,有什么人在呢?”声音软糯温柔,带着南方的强调,听起来让人骨头一酥。
叶赫那兰笑得宠辱不惊,虽然是刚挂牌不久的倌儿,却果然已经有了魁倌的风范:“小姐你好,有熟识的倌么?”
紫衣美人摇头道:“没有,今天是第二天来。”
“这样啊,那您先看看倌牌罢。”叶赫那兰将牌子递给她,一直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我。
我趁紫衣美人看牌的空档也抬头看了看大厅里挂着的大牌子,见上面写着“遥儿(公子御反串)”一行字,眼睛马上瞪得老大。
公子御今天扮女装!?
这可不是一般的好玩…
早知道他今天要扮女装,我就应该换男装来点他。可惜现在来玩了,他早就客满了,我只好忍着笑丢下厅里的两位美人去寻他接着客的地方。
通常来说,我们爬墙的人都有自己找人的办法,我与鱼沉有法术,月夕当了多年的捕头,追踪自然难不倒她,别的人或者眼线广泛,又或者有别的什么办法。但唯有对公子御,我根本不需要动用法术就能知道他在哪里,因为他接客的房间,总是点着浓郁的龙涎香。
不过这次找到他还是费了一番功夫,南风苑的客房分为东西两厢,东厢风之苑专为小倌们接客的地方,而西厢灯之宫为姑娘们所用。我在南风总共就点过御和叶离风两人,从未进过西厢,若不是有那香气做引,我不知道还要找多久。
御接客的阑灯宫装点得细致典雅,不像寻常青楼客房的香艳旖旎,更像是某家小姐的闺房。我依旧趴在房梁上往下窥看,房里只有公子御一个人静坐等待着,点了他的客人竟比我还慢一步。
公子御高挑且消瘦,骨骼比一般男子小一些,加上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天生的媚气,本就有几分像女子,只是我还是想不到他扮女装会如此之美。
客房里氤氲的烟雾中,一位身着绛红宽幅长裙水粉薄纱外衫的女子慵懒倚在桌旁,笼烟眉淡淡的蹙着,双眸垂下,如扇的睫毛挡住了那金绿色的瞳,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流云般的长发垂落,比丝缎更光泽水润。他的气息忧伤且独孤,平添出几分柔弱可人,实则我见犹怜。
他正百无聊赖的拈起桌上瓶中的一支莲花,客房的门却忽然被扣开。进来的客人带着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竟然是个连我也认识的熟客。
这人叫做祭,长着一张娃娃脸,虽然我时常在浅香南风以及花街众多青楼见到他,却从没与他讲过话。严格来说,其实也不算认识。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也是个好奇公子御男扮女装是什么样子的,只不过抢了我的先。
果不其然,他促狭笑着坐到御身旁,挑起“她”的下巴道:“美丽的小姐,你好。”
“她”含羞一笑,柔声道:“哪里有公子俊美呢?”
听到“她”的声音之后,祭愣了愣,似乎有些吃惊。他自然不知道御用了什么让法子让声音也能够改变,但这对我来说丝毫不稀奇。
不过常在这卧虎藏龙的地方混迹,祭也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反而凑近了“她”的面颊,在距“她”不足半尺的地方直视她的眼眸道:“美人过奖了,看样子,是位冷淡的美人啊…”
“她”抬起头,忽然笑得娇艳欲滴。进而从身旁端上茶具,纤纤素手开始烹茶:“这倒也不是,只不过不喜欢听大人说遥儿是伪娘。”估计祭是在大门点牌的时候说御是伪娘,惹他不高兴了。
“遥儿”烹的茶浓香馥郁,在同样浓烈的龙涎香中竟也不失颜色,两种香味混合在一起,却也不突兀,反而甜中带苦,回味无穷。
祭接过“她”递过来的茶,饮道:“你还是叫我祭罢。”喝完小瓷杯中的茶后,又低声嘀咕道:“一般被人说中要害都会不高兴…”
“遥儿”不怒反笑,开心道:“祭好可爱…”
祭摊了摊手,不置可否,又问道:“小姐要怎么称呼呢?”
“遥儿”以袖掩唇,睁着水凝般的眼眸,疑惑道:“叫我遥儿就好了,怎么祭不喜欢么?”
“遥儿,很清纯的名字嘛。”祭揽过“她”的肩头,手指开始在“她”的发间拨弄:“遥儿是个天真可爱的人儿?”
“遥儿”噗哧一声失笑道:“你又不是没看过我的牌子,觉得我像么?”
祭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掉,尴尬道:“这个…比以前是要清纯些。人嘛要跟自己比,是不是?”
“那倒没有。”“遥儿”坐直身子,一扫脸上的媚色,正颜道:“好罢,其实清纯不是我的风格,只是我没办法把握女倌。”
祭闻言耸肩道:“那有什么关系,反正男女也只是身体机能不同罢了。说实话,用清纯形容遥儿,我憋笑都要憋出内伤了。”
在“遥儿”楚楚可怜的面容下,御真正的脾性还是显露了出来。“她”含笑摸摸祭的头顶,像一个大人对待孩子那样宠溺道:“呵呵,祭这样就内伤啦。”
“夸张一下而已,我很能忍耐的,哪儿有那么容易内伤?”祭更像是不愿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一样,躲开他的手讪讪辩解道。
“遥儿”也不生气,由得他躲开,起身道:“不知道你晚上吃东西了没,不过不管吃没吃,也先给你上点好了。”说罢进了厨房端来新做的菜。我瞅了一眼,有辣子鸡丁和炒大虾,香气飘到房梁上给我闻到,让我有点妒忌——我可从未尝过他亲手做的东西。他最后端上一盘素什锦,放在桌上的时候因为冒失,洒了一些酱汁在外面,于是不好意思的对祭笑了笑,素手掏出手巾擦了擦自己鼻尖上的细汗。
祭枕着自己抱的手臂看“她”忙上忙下,直到最后一道菜摆上了桌,才牵过了“遥儿”的手,揩把油道:“我晾在这里等你做饭,喝冷风都喝饱了,不过你的小手触感倒是很好呢…”
不晓得为什么,做完一顿饭之后“她”倒是有点像个大姑娘了,被祭一摸到手,马上尴尬得抽了回来,眼波一横道:“祭,很抱歉,那你看要怎么罚呢?”
“怎么罚么?”祭起身凑在“遥儿”耳边轻声吐息道:“当女人的感觉…怎么样?”
水粉色衣衫的美人经他这么一戏弄,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言辞还是因为他的气息,顿时脸上泛起红晕,轻咳一声道:“哪有这么问人家的…”
我本来趴在梁上一动不动,生怕惊动了下面两个人,但是我家公子御女装被人调戏这么大的事件,像我这种冲动的人怎么能沉得住气?我正想做个法不知不觉搅搅局,谁知道在梁上待的时间太长,刚刚稍微挪了一下,就发现自己腿麻了,不由自主蹬了一下房梁。这一声虽然轻,但是哪里逃得过御的敏锐。他眼光稍微向上面一瞥,我就知道他已经发现我了。这下子可好,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扮女人的感觉也一下子跑得一干二净,接着上半句话道:“怎么说呢,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罢。”
“什么下不为例呢?”祭见他不反抗,伸出舌尖舔舔他耳朵,戏谑道:“好香。”
公子御大概因为发现有人爬墙,再装不出女孩子家羞怯的样子,尴尬的样子看得我好笑得紧。我心想反正他也发现了,索性让他知道是我,于是传音道:“御,你扮女装的样子还真是诱人,不然我也穿个男装来调戏你?”
“是你啊,我说谁那么有兴致呢。”他好像一点不惊讶爬墙的是我,也传音道:“你觉得你有本事调戏我么?”
我看了看他那幅娇媚柔弱的皮囊,又分辨出他声音里面恢复如常的骄傲和霸气,徒有空流口水的份,只好老实答道:“没有…”
“呵呵,乖。”得到了正确的答案,于是他抬起头来望向我,心满意足得笑了声,继而向祭道:“伪娘罢,男扮女装,下不为例。”
“哈哈哈哈….”祭放开了御,趴在桌上捧腹大笑道:“御也知道自己伪啊,不过说不定还可以伪得人气再飙升呢。”笑了半天,抬起头故意补了一句:“啊叫错了,是‘遥儿’…”
御扶额道:“得了,那样我就疯了。”
祭晓得面目扭曲,好不容易忍了下来,突出一句完整话来:“没这么夸张罢,偶尔换换风格也没什么不好的。变化的才是永恒的,有人会喜欢永远一成不变的事物么?”说完这句话,他的表情却忽然冷静下来,凝望向墨色一片的窗外道:“当然,除了自己最执着的。”
祭这一望,同时触动了我和御的心思,我们都不约而同朝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在那一瞬间,我隐约觉得心里面有什么很重要的部分没有想起来。但那犹豫只是浅浅的掠过脑海,因为那只是我莫名其妙的一个感觉,并没有什么线索或依据。
忽然之间,屋里的人都沉默起来,御的眼神变化了好几次,终于开口打破沉默,接茬道:“变变风格是没什么不好,问题我这是在挑战性别极限…这未免太困难了。”
祭挑眉,也结束了自己飘游到天外不知道哪个角落的神思,胡言乱语道:“嗯,今天天气不错。我觉得嘛,也许你们这儿那个拿扇子的可以挑战一下。”
祭嘴里“那个拿扇子的”叫做南风扇,也是南风苑的老人了,论起资历来他还是御的师兄。我时常在南风苑里见着他,不过没什么私交,不太了解。
御点头道:“这倒是,师兄的本事比较强。我就比较别扭了,每说一句话都要左思右想,慢慢推敲…”
除了四葬之外,我很少听到御这么夸奖一个人,并且还是不带私人感情的夸赞,看来这个南风扇果然有不同之处,改日一定要去会会他。
“你师兄确实挺强的。”祭也赞了一句,随即促狭道:“怎么你是别扭受,我怎么不知道?”
御无语得差点瘫倒,勾起嘴角邪笑道:“我是说当这个伪女倌很不自在,我本尊难道会别扭?”
祭似笑非笑,无奈道:“你看你,恢复本尊了罢。真拿你没办法啊,变得比翻书还快。”
“人家哪有,祭好讨厌…”御又变回“遥儿”的样子,一下子缩到祭的怀里,装傻撒娇道:“人家一直都是遥儿,哪里有变?”
或许因为他“遥儿”的样子终是在我印象里拆穿,我看得背后冷风阵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祭就比我淡定多了,轻抚这“她”的背道:“是啊,因为我很喜欢遥儿。”
“是么…呵,喜欢哪点?”粉衣美人抬起头,乖巧问道。
“我比较欣赏活得自我的人罢。”祭低头对怀里的人笑道:“执着的喜欢很难,可是让人有喜欢的感觉确实件容易的事。”
“遥儿”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诡秘笑道:“这是说,祭有很多喜欢的人?”
祭点头,很随意地答道:“是啊,对于朋友以及身边美好的事物,不该喜欢么?”顿了一顿,又歪头道:“遥儿喜欢的人更多罢?”
仿佛被说中了似的,“她”埋头忍不住浅浅笑起来,笑得连肩都微颤起来:“是啊,遥儿喜欢很多人,但是不主动进入我视线的,我不会去喜欢。”
“是么?很有意思…”祭思索道:“主动进入视线,是指什么?”
“哪里有意思了?”南风苑魁倌假扮的女子从客人怀里挪出身子,靠在躺椅上道:“因为我怕麻烦,所以我喜欢的东西,一定要是对方先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也是个怕麻烦的,讨厌被束缚的人…”
“祭是个让人心疼的人。”
“让人心疼,不适合我罢?”祭就好像他自己刚才说的那样,被人点中了心事似的愣住,很无力地反驳道。
“一个人看得太开总容易寂寞,你可以否认。”那女倌最后还是又露出了南风苑魁倌最高深莫测的微笑,摸摸祭的脑袋道。
“为什么要否认呢,每个人都有寂寞的时候。遥儿,也会有那样的时刻罢。”祭直视“她”的双眼,诚恳道:“总的来说,我还算得上是个幸福的人。”这句话说完,祭好像已经找到了这一晚所有谈话给他的答案,了然笑了笑,对接待他的倌人道:“好了,你熄灯送客罢,再会了遥儿。”
粉衣女子一言不发送他到门口,扶着门栏望向黑夜中客人离去的地方,不知是对谁说道:“知足者常乐,祝福你罢。”女倌纤弱温婉,楚楚动人,如若不是那双熠熠生辉的金绿色双眸,即便知他如我,亦不能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