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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仪 ...

  •   冬日,一连下了几天的雪停了,数日来奔波劳累、早已人困马乏的宫人们终于舒了口气。今天,是大行皇帝驾崩的第四十九天。

      天地有阴阳二气、五行之常,谓“七政”。人得阴阳五行之常,而有七情。故天道惟七,人之魂魄亦惟七。死后当往生地界,然眷恋阳间,徘徊不去,则七日一祭,一祭而一散,经七七四十九天魂魄尽散。

      第七个七天,也就是俗称的“断七”。过了今天,大行皇帝的棺椁将被移往寿皇殿,择日入葬景陵。

      午时三刻,丧乐渐止,僧众鱼贯而出,接着是内命妇按品阶高低陆续退出。

      我扶着东哥的手臂,慢慢的走着。跪了这些日子,双膝早已红肿酸痛,走路也有些僵硬了。

      “吁——”轻轻得出了口气,低声问东哥:“让你问太医院要的东西得了没?”

      “回福晋,已经送来了,除了药膏,还有药粉,传话的人说,把药粉化在热水里,早晚浸泡,然后再涂上药膏,淤血很快就能散了。”东哥低低的说着。

      我点点头;“回头就泡。”一边盘算着,允祥跟着诸皇子在乾清宫守灵,已经数日未见,今天,也该回府了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呼:“怡王妃请留步。”

      转过身一看,是一个小太监,走到跟前一打千:“奴才给王妃请安。”

      看清楚了,是四福晋跟前的人,忙抬了抬手:“公公免礼。”

      “娘娘吩咐奴才请王妃去西所,奴才回过头去找就不见了王妃,一路过来,还真担心您已经出宫了呢。”

      雍亲王奉诏继位,遂未及册封后妃,但四福晋已是皇后之尊,凤仪天下,入主后宫。只是,各宫殿仍住着旧皇妃嫔,事出突然,尚未移出。于是,四福晋便带着大小福晋住到了西所,那里原就是四阿哥未分府前的住所。

      刚迈进西所的大门,迎面走来了年妃。

      急忙低身行礼:“奴才请娘娘万福金安。”

      虽然每次说起年氏兄妹,允祥一直轻轻淡淡的,但是,我却丝毫不敢懈怠。年妃这几年宠眷正盛,此刻又怀有身孕,前几日体乏微恙,皇上特谕太医院务必好生照料,惹得众人好生羡慕。

      年妃浅笑:“王妃勿需多礼。”说着,回头,对身后一个妇人说道:“你可真是好运气,刚见了娘娘,这会子又能见着怡亲王妃了。”

      这才看见,年妃身后跟着一个素衣妇人,听到这话,便抢了几步,跪下磕头:“奴才给王妃请安。”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脸生得很,正疑惑呢,年妃介绍说:“这是胡凤翚的夫人,按着规矩原该等事情了了才进来请安的。只是,皇上已经派了胡凤翚外放,她过几日也跟着一起走了,这一去也不几时才能见着,便非说走之前要进来请安。”

      “皇恩浩荡,若不进来给主子们磕个头,请个安,奴才们走也走的不安心。”胡夫人笑吟吟的说着。

      “呵呵。”年妃掩嘴轻笑,“怡王如今管着户部,王妃的这个头你也该磕。”

      “哎呀,当着主子娘娘的面,哪轮着我受礼啊,这可真是折煞我了。”我连连摆手,随口问道:“胡夫人是去哪里啊?”

      “两江。”

      “哦?那可是个好地方。”

      “可不。”年妃插嘴道:“我记得那年我跟着父亲回京,取道两江,那时候我才刚记事吧,隔着珠帘也看不太清,只记得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说话软软糯糯的,也好听。当时的总督夫人还给我母亲设宴洗尘呢,吃的什么倒也忘了,只那桌上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呵呵,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胡夫人但笑不语。

      又寒暄了几句,年妃带着她走了。

      想起皇后娘娘还等着见我,急忙转身入内。

      果然,皇后一见面便说:“怎么这么老半天的,我还以为没赶上,已经出去了呢。”

      “娘娘召见,哪儿敢怠慢,即便出去了,也要递了牌子再进来的。”我忙着行礼。

      “连日劳累,大家都乏了,等上几日也不晚,只是我心急,想着早点和你说这事儿,到底是荣丫头的大事,该早做准备才是。”皇后微微皱着眉头。

      是关荣惠,我立刻打起精神,试探着问到:“娘娘说的可是荣惠的婚事?”

      “正是呢,原本欢欢喜喜的等着办喜事呢,没想到……”皇后微微的叹气。

      我停了停,又问:“这婚期能不能往后延延?”

      “哎,依皇上的意思是按原来订的日子办,礼仪上让内务府斟酌着稍减一二。”

      我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却又不敢贸然:“热丧期间,吹吹打打的终究不好吧。”

      皇后看看我,又看看周围的人,挥挥手,让宫人退到外面,这才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你透个底吧,伊都立要派到西北办军需,皇上的意思是赶在他出京前把婚事办了。”

      我默然无语。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又何尝愿意委屈了荣惠,可昨天皇上特意吩咐了这件事,我横想竖想,要不你和十三弟说说,若是十三弟能在皇上面前奏请,兴许还能转圜?”

      我摇摇头:“您是看着怡王长大的,他那样的脾气怎么会因为儿女之事而误了社稷大事,我若是开口求这个,除了落下‘妇人之见’这四个字,还能有什么。”说着,长叹一声,“唉,说到底,还是荣丫头的命不好,眼看就是大婚了,偏……赶上国丧。”我说着用手绢擦了擦眼泪。

      “你这样弄得我心里也怪难受的,”皇后说,“真是太委屈咱们姑娘了。”

      两个人说了半天,也别无他法,皇后只说了嫁妆要丰厚、出嫁后要经常进宫之类宽慰的话,我无奈的只能一一应下。

      赶在宫门落锁前出来,上了马车,忽然想起西北的军需一向都是年羹尧在办,怎么又要派伊都立去呢?

      怀着满腹的心事回到家里,草草吃了晚饭,正要将荣惠找来,允祥回来了。

      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我连忙兴冲冲地走到门口将他迎入。

      “王爷可曾用了晚饭?”我将他让到上座。

      他摇摇头:“没呢。”

      东哥忙不迭的预备晚饭,等饭菜摆上桌了,他却只喝了半碗粥就停下来了。我急着劝道:“怎么才用这么点,王爷要保重身体啊,再进个春卷吧。”

      他搁下碗,淡淡的说了句:“都撤了吧。”

      从进门起便觉得他的神色有些不对,此刻更是万分肯定了,我抬头看向张瑞,他微微摇头。

      于是,我不敢多说什么了,小心的服侍他睡下。回头努努嘴,张瑞和东哥会意的轻手轻脚退下。

      一一息了烛火,来到床前,刚伸手放下锦帐,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我拉下。

      我惊呼出声:“呀!您……!还在大丧呢,您……别……”

      可是,我的声音很快吞噬在他的激情中。

      许久,当一切平复后,我拿起手绢侧身替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娇嗔道:“您也忒急了,我还没来得及上太医院拿药呢,这要是不小心有了可怎么办。”

      他闭着的眼忽然睁开:“有了就生,怕什么,谁还敢说咱们。”

      我重新躺下:“话虽如此,到底不妥,何况……才进了爵位,也别让宫里的主子为难了。”

      他复闭上眼,长吁一声。

      半天后,他忽然又开口了:“晌午皇父的梓宫被送去寿皇殿,我跟在皇上后面,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那年在撷芳殿,法海师傅正给我和十四弟讲《论语》,皇父路过,进来看看我们的课业,然后,手把手的教我们‘克己复礼为仁’,他笑着,写着,赏了每人一个荷包,还说我字写的好,问我临了谁的贴……”

      我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身体却有些僵硬,这是自康熙四十八年来,第一次听他说起大行皇帝。

      “还挑了两段话,让我和十四弟讲讲是什么意思,我记得给我挑的那段是‘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呵呵,满本书我早已倒背如流,这么简单的一段话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就说,富贵是每个人都想得到的,但要取之有道,对那些……”他犹自说着,话语中却隐隐带着丝丝倦意。

      我终于忍不住了:“大行皇帝必是用圣人言语教导王爷和阿哥们为君为政之道,夜了,王爷还是早些歇息吧。”

      “为君为政之道从书上是学不到的,皇父,那可真是言传身教啊!”简单一句话,有着道不尽的酸楚,“圣人的教诲自然牢记心中,皇父,您的训诫我也不敢忘,你且在天上睁大了眼,看儿子是如何尽忠尽孝的!”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我噤声不语。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忽然再次翻身将我压下。

      我默默的伸出手,紧紧搂住他。颈上,一片湿濡,那是一个骄傲的皇子隐忍了十几年的泪水。

      第二天清晨,我一边小心翼翼的亲自替他穿戴朝服,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脸色。

      他却一派的神清气爽,直到临出门的时候才淡淡的说了句:“十四弟回来了,奉旨去寿皇殿守灵,听说十四弟妹身上也不爽,只怕有些日子不能进宫请安了。你费费心,多往宫里走走,帮着宽慰宽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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