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的狗子成仙了》杜若君

2、第二章 众夫所指

　　“你还敢出现？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伪君子！”镇上平时待他温和的周娘子眼睛都红了，恨不得要生吞了他。

　　面对众人的指骂，扶庄只是抱着小家伙缓步后退。他轻轻摇头，很小声地辩解道：“不是我……”

　　没有人听他的，这群人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颅。

　　“这个白眼狼竟然还活着？怎么不陪他那死鬼老爹一起去死？”

　　“你看他还偷东西，那些果子，定是他偷窃而来！亏他还当过书塾的夫子，竟然做出这样不齿的事来，我呸！”

　　扶庄喃喃道：“我没有的……”

　　哪里会有人听他的？一个膘肥体壮的男子撸起袖子来，大咧咧地吼着：“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宰了你这人面兽心的狗东西。”

　　扶庄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咬着牙，低低唤了一声：“陈叔……”

　　陈叔啐了一口：“狗东西，别这么喊我，老子都觉得恶心。从前看你人模人样的，还想把小孩送到你的书塾去，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幸亏老子有先见之明，不然岂不是被你坑了二两白银？”

　　扶庄脸色一变，瞪大眼睛，他从未收过什么二两白银。他开书塾，从来都没有收过那些学生的父母一分钱。陈叔为什么要这样说？

　　陈叔之前给他家送过米送过肉，甚至要给他塞银子，只为将自己小孩送进书塾，但是扶庄分文未取。那二两白银，分明是陈叔自己买了酒，为什么要栽赃给他？

　　众人听了陈叔的话恍然大悟。

　　“我早觉得他是个假清高的了，想不到果真如此。”

　　“什么文人君子，不过是一个满身铜臭的穷秀才罢了！想必他开书塾就是为了捞钱吧？和他那死鬼老爹一样。”

　　扶庄的脸色煞白得可怕。

　　闻人海本来懒得管凡人的事情的，毕竟生死劫之后，他的灵力低微，甚至保持不了人形。闻人海依偎在扶庄怀里，时而睁开眼睛，冷漠地打量这群吵嚷的村民。

　　但是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

　　有孩童指着他天真说道：“爹爹，你看那坏秀才还带着一只狗呢！”

　　狗崽子恶狠狠瞪着那孩童，那孩童被他吓到，放声哭了出来。

　　“狗东西！”那孩童的父亲低低骂了一句。

　　这句话通承仙君不知听过多少次，他拿天帝的酒壶当夜壶，天帝就是这么骂他的。闻人海硬闯混元鬼面七杀阵，大破枯骨幻境，将幽冥辅司收藏的那些美人骨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幽冥辅司指着他的鼻子震耳欲聋咆哮道：“闻人海你个狗娘养的，你有病啊？”

　　还有刚才那个他想不起来名字的仙童，叫嚣着要取他狗命，大概是跟他追随的那位花南上神口里学来的。

　　但是被一个凡人指着鼻子骂，这味道就变了。

　　闻人海跳了下来，绑着布条的爪子一瘸一拐，冷冷望着那个凡人，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扶庄怀中一空，吓了一跳，连忙道：“你身上有伤，别逞能！”

　　狗崽子猛地回过头，心道这个秀才在还真是碍事，于是咬破了舌尖，呜咽着念着什么。

　　忽然从林中传来一阵怒啸，一只通体如冰毛发如淞的雪狮子踏步袭来。众人惊慌，四散而来。

　　扶庄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强装镇定道：“你们不要乱跑！雪狮子只吃活人。”

　　哪里会有人听他的？都抓紧四散开逃了，雪狮子怒吼一声，一爪子将陈叔拍成肉泥，那个孩童的父亲顿时吓晕了过去。扶庄脸上洒了血，这才醒悟过来，抓紧时间去找狗子。

　　闻人海哪里给他机会？留这心软的书生在，怎好施展？于是发出一声低吼，雪狮子会意，一口将书生叼起，窜入林中。

　　扶庄张着嘴，啊啊啊叫唤半天，终于闭着眼睛大声喊了出来。

　　“二狗子快跑！”

　　你才叫二狗子！你全家都叫二狗子！狗崽子气急败坏。

　　众人傻眼了。

　　“怎么办？还去追吗？”

　　“追什么追？不要命了？”

　　“不是你们说要抓了那秀才换赏钱吗？说的那样大义凛然，我还以为你们都不怕死哩！”

　　“想清楚了，那秀才要是葬身狮子口，我们可一分钱拿不到！”

　　“这……带着那秀才的尸首，也是有一半赏钱的吧？”有人舔舔嘴唇，不甘心道。

　　众人恍然大悟，犹豫着往前踏出一步。

　　“喂！”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喊住他们。

　　村民们回头望去，一位朗眉星目气度不凡的男子抱着一把漆黑的剑鞘，倚着树干微阖着眸子懒懒说道：“我的人，凭你们也配动？”

　　“呸！哪里来的龟儿子？想跟老子抢赏钱？”一个不怕死的急红了眼，生怕别人抢了他的赏钱，往前小跑了两步。

　　一道剑光落下，闻人海看也未看。

　　那个不怕死的一开始没啥感觉，就好像摔了一跤，回头一看，地上完好无损地躺着两只草布鞋子，还有一小节平整的脚踝，汩汩地往外冒血。

　　那不正是他的脚么？

　　铺天盖地的恐惧感伴随着滔天的疼痛袭来，那人抱着血流不止的腿，面容扭曲，惊恐道：“我的脚！我的脚——”

　　闻人海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如炬，轻描淡写道：“谁还想试试？”

　　那仿佛死神一般的注视，再没有人敢忤逆他，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拼了命喊道：“大侠饶命！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就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闻人海一手负剑，居高临下望着这些虚以为蛇的村民，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一群竖子，不过尔尔。”闻人海神情冷漠，有一瞬的杀意，湮灭在他所创下的幻境中。

　　到底不过是凡人，动手只会降了他的品格。闻人海伸手在空气中轻弹，幻象泛着涟漪波荡，破碎成漫天镜片状雪花。

　　那些提心吊胆的村民一抬头发现闻人海不见了，先是大吃一惊，然后松了一口气，他们看见那个被砍了脚的还在地上翻转打滚。

　　有人跟他说，“别喊了，你的脚还在。”

　　那人惊声喊着：“怎么可能？我的脚！你们看不到吗？都是血，都是血啊……”

　　他向下摸去，摸到一双草鞋，血也消失了，疼痛也没有了，真是怪事。

　　陈叔从地上爬起来，望见众人都离他三尺远，一头雾水，“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们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你、你是人是鬼？”

　　陈叔摸着脑袋，想起方才骇人的场景，磕磕巴巴说道：“我也不知道，就光看着那狮子，就吓晕了过去。”

　　不止是吓晕了，众人还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异味，捂着鼻子散开了。

　　闻人海踏入山谷，在一处溪流旁找到了雪狮子，他就安安静静地趴在溪边小憩，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闻人海一把将它踹醒，冷声喝道：“让你护他，人呢？”

　　雪狮子打着哈欠用目光瞥了一眼溪流的下游处，然后继续闭目养神，仿佛已经被他踹习惯了。

　　闻人海向下游走去，正正好撞见那文弱书生褪去一身脏污的衣裳，粗麻布冠被他放了下来，长发如瀑，整个人浸在溪水中。氤氲的雾气中，闻人海远远望见白皙如脂的后背和倾泻而下的青丝。

　　闻人海整张脸都绿了，这个畜生！难怪不肯跟来。他不知道扶庄是来清洗的，若是知道，只会在上游等他，可巧让他撞见这一幕。

　　啧！这个书生！

　　闻人海转身想走，谁知道扶庄听到风吹草动，轻言轻语问了一句：“二狗子，是你吗？”

　　二狗子你爷爷！闻人海额角爆出青筋，嘴角微微抽搐着。

　　既然被发现了，闻人海只好散去化形的灵力，变成那只通体金黄的狗崽，大摇大摆跳上石台。

　　扶庄面露喜色，伸手想要抱他。“我还担心那些人会把你怎么样，幸好你机敏。”

　　二狗子将头扭过去，悄然后退了一步。扶庄大概也意识到了他不着片缕，浑身是湿漉漉的，歉意地眨眼笑笑，“我倒是忘了，把你都弄湿了。”

　　二狗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扶庄忽然回头，冲他灿然一笑。“反正都这样了，你也下来洗个澡吧！这水很凉快很干净的。”

　　“……”

　　“嗷呜——”二狗子不情不愿地挣扎咆哮着，被满面笑意不知所谓的书生拖下了水，叫声极为惨烈。

　　上游的雪狮听见了，用爪子拍打地面狂笑着打滚。

　　哈哈哈！通承仙君，你也有今天！

　　视死如归的二狗子呛了好几口水平躺在卵石上，要不是他装死，这该死的书生大概还不肯放过他。

　　纵使他全程闭着眼睛，那秀才指腹之间温柔久久荡于脑海中，二狗子甩了甩头。

　　天黑之后，扶庄费了好大气力生了篝火，白袍被他支起来烤干，他身上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扶庄不知道为什么雪狮子要救他，但是为了犒劳雪狮子还是亲自下河摸了几条肥美的鲤鱼，处理干净了放在火上烤。

　　二狗子耷拉着耳朵在一旁闭目养神，嗅到烤鱼的味道一个没忍住眯了一条缝。

　　他看见扶庄用烤鱼逗弄那蠢狮子，笑得很开心。蠢狮子也很配合他，抢到烤鱼之后用满是毛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扶庄。

　　心里忽然有些郁结，明明是他招来雪狮子将扶庄带走的，这个没有眼力见的凡人！

　　二狗子越想越气，干脆不闻不问，专心打坐。每一甲子他都要经历至少一次的生死劫，闻人海还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只是距离上一次生死劫才过去三十年，功力尚未恢复，又大动干戈弄了一身伤。

　　那仙童得上神真传，要不是闻人海及时封住了全身灵力，只怕经脉寸断，再难修复。

　　就算变成了狗子，他也是不会饿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烤鱼的香气越来越近。闻人海动了动鼻子，打了个喷嚏。

　　睁开眼，书生笑眯眯地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藏起逗弄他的狗尾巴草，然后递给他一条外焦里嫩的肥美烤鱼。

　　“喏！”

　　二狗子歪着头望着他。

　　“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可怜见的，不够我再烤。”扶庄顺势摸了摸他柔软的头，朗声笑道。

　　明明是这样清雅风逸的人……怎会被世俗说的那样不堪呢？

　　二狗子拗不过扶庄的好意，嗅了嗅那烤鱼，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咬下一块鱼肉来仔细嚼着。

　　扶庄在他身边的软草上坐下，自言自语道：“我一个人惯了的，在乡下的时候倒是捡过一只瘸腿的奶狗，刚出生就被抛弃了，不过它命不好，养了没几天就被邻家的大黑狗咬死了。你比它好点，要是没人要你，我养你吧！”

　　“噗！”二狗子黑着脸将那鱼肉从嘴里扒了出来，转头望见在一旁幸灾乐祸的雪狮子，脸色又拉了三分。

　　扶庄赶忙查看他的情况，“二狗子你怎么了？我、我随口说说的……”

　　二狗子将那条烤鱼剖开，翻了半天翻出个胆囊来。照顾？烤个鱼连苦胆都不去，还信誓旦旦在他面前说要照顾他？不毒死他就算好的了。

　　扶庄无意中注意到那个青紫深色胆囊，面对二狗子黑黝黝质问一般的眼神，眨了眨眼睛，讪讪道：“我……从前没烤过鱼，这还是第一次，下次会注意的！”

　　二狗子：“……”

　　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