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徙榆路 初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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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旋在青川镇上空多时的阴沉终于变成雨滴淅淅沥沥落下来。雨势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人身上生疼。许聿加快脚步，往家走去。他兜紧帽沿，低着头，回想起刚刚在那个小巷子闲逛的时候不小心抬头见到的人。
那是怎样一个人呢？
许聿冷静自持多年，长到十八岁见过的人也不算少，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矛盾的一个人。
茫然、冷淡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对，戾气。明明看起来年纪不大还很稚嫩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晦暗不明的东西呢？许聿感到身上越来越凉，甩甩头加快脚步。颜家巷走出去拐过一条长廊，长廊修有廊道，边沿相隔几米设了一些长木凳供来往行人休息。穿过这条长廊再经过热闹的小街市，便到了徙榆路，尽头一幢二层小楼是许聿外祖家。刚走到街廊口，便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撑着一把伞候在门口，时不时探头望一下。许是年纪大了，眼睛浑浊，因为下雨的原因空气灰蒙，她努力眯着眼望向前方。许聿看到她，加快脚步跑到她身边，小心搀扶她往回走，老人见到他回来总算是放下心来，一边看他一边絮叨。
“乖孙你去哪里了啊，下着雨呢出去也不知道带着伞。”
“祖母别担心，我刚来，不熟悉这里，就想出去走走，没想到突然下雨了。”
老人嘴角噙着笑，牵着她疼爱的孩子：“去哪里逛来，跟祖母说说。”
许聿扶她到堂屋坐下，合上伞甩甩，放到门口，返回来给祖母倒了一杯水放在手上握着。祖母年纪大了，出去站了一会手已经变得有点凉。
“小街那边早上有很多卖早餐的，很热闹，可是我看大家都喜欢去另一边的巷子买那个阿姨的。”许聿笑的温和，他和祖母感情一向很好。
“嗯，是云云那孩子在买包子吧，青川不大，街坊邻居都吃惯她做的包子，哈哈，乖孙你以后上学可以去那买早餐吃，祖母啊怕是起不来给你做早饭咯。”
许聿刚要说话，祖母似又想起什么，又拉着他的手说：“想起来，青澜那丫头家也在那边。”许聿有点惊讶，他以前是听母亲说过老家有个和她感情很好的闺蜜，后来嫁到外省去了紧再没回来过，似是也说过那个阿姨家里有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祖母，青澜阿姨也有一个孩子吗？”“嗯，对，那个孩子啊，生的好看，可惜了青澜，孩子大了还没来得及享福就得了那么个病，留下一个孩子孤苦伶仃的，唉。”想起自己刚刚也去过颜家巷，又碰巧遇到，姑且算遇到吧，那个人，会不会是母亲念叨了多年的闺中密友的遗子。“那祖母，您知道青澜阿姨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吗？”“哦，记得的，应该是叫言苔来着。”
言苔，言苔。
许聿愣怔了一下，言苔两个字反复在嘴里咀嚼，拆开，又组合。好似有什么魔力一般吸引得他对这个名字眷恋不休。
真是奇怪的感受呢。
言苔已经很久不曾梦见过他的父亲了。父亲决绝的背影随着合上的门缓缓消失在视线中，言苔那个时候知道这是错觉，没有缓缓，没有一丝丝不舍，那个人带着他所有行李一步也不回头的离开了他和母亲。母亲带着他独自生活，忍下所有的苦涩，却仍将所有的温柔留给言苔。
她爱她的孩子。
言苔也曾问过他的母亲为什么不搬回老家去，那里物价没有那么高，她养他没有那么辛苦。言青澜转头看着他，慢慢地笑开了：“我怕你爸爸回来找不到我们。”那一刻言苔前所未有地恨他的父亲，什么所谓的出去经商赚钱养他和妈妈，他知道，都是不堪忍受贫困而离去的谎言。那个人懦弱到连真相都不敢说出来。母亲为了生活，为了他能过得好一点，去超市当收银员，做钟点工，给别人洗盘子，最脏最苦的事情都做遍了。他只能更加努力地读书，渴望以成绩对他的母亲聊以慰藉。他看着她日日夜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草草吃几口饭洗漱后来不及跟他多说几句话就睡着了。言苔记得最难的时候，母亲一天打好几份工。母亲不让他去帮忙，也不允许他去打工，他只能认认真真地完成自己的课业后乖巧地打扫好屋子做好饭等母亲回家。终于在一次母亲累得昏倒被送进医院查出患了胃癌后，言苔泣不成声紧紧抱着母亲，声嘶力竭地哭喊：“妈你歇歇吧你歇歇吧，以后我来养你，我来养你啊。”母亲抱着他，同样也泣不成声，仰着头拼命想忍住眼泪，觉得命运实在不公平。
言苔开始家、学校和医院两头跑。他不敢放弃学业，怕母亲得知后不能接受加重病情。也不愿意放弃治疗，他只有母亲这一个亲人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她。母亲打工挣下的钱很快就因为昂贵的治疗费花光了。言苔开始在放学后去各种地方打工挣钱，去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店里打工，晚上给报社和刊物写稿子，一开始没有杂志上愿意接收他的稿子，言苔就不断发改好的稿子，一边寻找更多的报社。他通宵达旦地改稿子，心里想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这是来钱最快的方式了。因为言苔有遗传性哮喘，不能做太重的活，打工和稿费跟不上医院的花费。当他看完母亲从医院出来，手上握着医院新的费用单，疲累地瘫坐在了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头埋在膝盖上，发出一声小兽般无助的呜咽，肩膀耸动，发出无声却最绝望的叫嚣。他也曾想过去找他的父亲，可是他不知道他在哪，该怎么样去找一个消失在茫茫人海之后杳无音讯的人。母亲的表情越来越严重，好几次送进抢救室言苔都怕她出不来，留下自己一个人。他没日没夜的想筹集更多钱，他知道母亲的病痊愈已经不可能了，医生也跟他说过继续治疗并没有太大意义，可是哪怕有一点点希望他都不想放弃，因为母亲是为了他累病的啊……
他和母亲都谢绝了同学和老师的帮助，无数次他站在街头，看着电线杆上的小广告，都想打通那个电话，卖掉一个器官，就有钱给母亲治病了。虽然医院已酌情减免一些费用，但那一大笔钱对言苔来说还是个天文数字。卖肾的决定最终还是没有做下，因为母亲已经坚持不住了。她躺在病床上，姣好的容颜被病痛摧残得一塌糊涂。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摘掉呼吸机，看着坐在病床边已经泣不成声的儿子，努力笑了笑说：“儿子，别哭，能看到你长大成人，妈妈已经很高兴了。妈妈很抱歉，拖着你这么久。”她哆嗦着伸出清瘦的手摸了摸言苔的脸颊，笑着闭上眼睛说：“我的儿子真好看，可是不能再看到我的孩子带着他要共度一生的人给妈妈看了，苔苔，以后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知道吗？不要怨恨你的爸爸，他也是爱你的啊，只不过，他的爱，没有能一直坚持着。苔苔，妈妈好想他啊……”言苔伏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空白又迷茫，他想说，母亲，别想他了，他都不要我们了。可是张开口，眼泪却先掉下。
葬礼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们家在安川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这样也好。他想，母亲最爱清静。他带着母亲的骨灰回了母亲的老家青川，在姥姥姥爷留给母亲的旧房子住下，在墓园安放好母亲的骨灰，他一下子不知道干什么了。他徘徊过青川每一条巷子，每一条街，吹过青安河的风，幻想着每一处曾经母亲去过的地方，感知一切可能给他安全感的因素。他知道了原来母亲有一个很好的闺蜜叫余安婷，嫁去了青云市，还有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巷子口的玉云阿姨以前最喜欢跟着母亲，贺笙的妈妈维维阿姨是母亲最好的朋友，这里的人都很友好，得知他是母亲的儿子还一个人回了这里，总是用很多方式表达着对他的关心和善意。
来到这里之后，他转去了青慈读书，认识了维维阿姨的儿子贺笙。贺笙是个很唠叨的人，可是他善良，并且幸福。那天早晨他说的话仿如历历在目，是啊，母亲走了，把他的精神和魂也一起带走了。他回到这个母亲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寻找着一切她的痕迹，找寻一点点慰藉。言苔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他太过于依赖母亲了。他又回想起刚到这里的某一天，自己在深夜睡去，又在深夜醒来，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和冰冷的床，第一次点燃了从前从不碰的香烟。回想和母亲有关的一切，甚至想到了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怀着沉重的回忆沉沉睡去。
梦境太过真实和沉重，言苔不堪重负，从这个长长的梦境中醒来。情绪尚不能平复，他急促喘息着，眼角和枕头上都是泪。回想刚刚梦到的事，他闭上眼，眼泪更加汹涌而出。过了好一会，言苔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好像还能看到母亲的样子。或许是曾经也拥有过幸福的生活，可后来失去也太过沉重，之间落差让他多年都不能释怀，打开自己的心结。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两点，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言苔掀开被子下床靠在窗边，摸出烟盒。窗外是青川静谧的夜，小镇上的人此时都已睡了，三线小城市的夜生活总是结束的格外早。言苔没有开灯，窗内窗外是一样的黑，只有他手上猩红的一点光。抽完烟他还是觉得没有睡意，烦躁的深吸一口气，发现才两点多。左右睡不着，他决定下去走走。言苔拿上手机，老式防盗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楼道内的感应灯随着声音亮起，昏黄的灯光透着一丝丝暖意。
凌晨两点多的街头空无一人，路边亮起的一盏盏古艺路灯孤寂地站立着。只有树上的夏虫在不断叫嚣着。八月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言苔踏着虫声和浓重的夜色，没有目的的打量着这个自己初来乍到还不怎么了解的小镇。安静的夜和空无一人的街道让他舒服很多。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青安河边上。青川环境美化工作做得好，河边都修建了精心雕琢的石杆，沿着河边铺设了长长的渗水砖。正有一人坐在低矮的栏杆下夜钓。言苔有点惊讶，以前睡不着的晚上他也曾晚上出来闲逛到这里，倒是不曾见过那么晚还有人在这夜钓。夜色深重，看不清那个人什么样子。走近些却发现竟是一个男生，看样子年纪到也不大。男生听到声响也回过头来看，视线触及言苔，他放下鱼竿，站起身来。言苔看清他的脸微微有点惊讶，这个人，好像是那天楼下对面的那个人。两个人相对而立，言苔走近几步，发现眼前这个人眉目清朗，眼眸疏静，倒是个令人舒服的样子。“你好，这么晚了还来夜钓吗？”“嗯，睡不着出来消磨时间。”“我以前好像没在这附近见过你。”男生弯起嘴角，看着他：“我刚来这没几天。”他转身把自己带来的小木凳放到自己身旁对言苔说：“坐。”言苔应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坐在石墩上伸长的腿。“我叫言苔，你好。”正垂身重新拿起鱼竿的人突然一顿，他背着光，言苔看不清他的神色，也没有注意到对方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微妙的反应。他看着那人又放下鱼竿，突然稍显郑重地站直，看着他，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许聿。“言苔有点愣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为何气氛突然变得如此严肃。看着伸到眼前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有点反应不过来。许聿抿紧唇，觉得自己有点唐突吓到了他，半蹲下来，手又往前伸了点，仍然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言苔看着突然蹲下来的人和手，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握住了他的。“许聿，你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徙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