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岁月红(0-3) 城墙 ...
-
0
殿阁前的台阶总是很长很高,初阳到落晓的距离。宫墙的红砖的边缘总是圆润,额头磕去一点棱,血液滑湿一点边,岁月蹉跎一抹灰,却还是那样厚实地隔封了初春探阳的采薇;遗存这片规整明艳的牡丹。
尽管,今日的牡丹,明天已剩花骨。而她依旧闫眸皓目,碎月作伴,在群芳环绕间执素干瘪的山间采薇,那是她的梦罢。只道是采得芳菲,留恋人间清风,与明溪之皎皎。曾记初月明时,朗朗少年伴袅袅之秋箫;那时山花烂漫,草木皆有灵之韵长风。月终明而人长终。
京红的落日落入琉璃瓦边缘,便泛了涩,染上些许沉香,栗壳深秋色光。
“陛下,时辰到了。”我从身边女官的手中接过曜黑华贵的木盒,双手奉着,一步一步走上熟悉的台阶,停在最后一阶站了许久,透过屋檐望向初晨。
1
人世间一轮又一轮,昔人复旧人。
打小我便待在这殿里,闲时偷遛去院墙头看苔花,然后又被侍女姐姐无奈地堵在墙角,“殿下,时辰到了。”“嗯嗯知晓了知晓了。”我恋恋不舍地拿着小木枝逗弄着从墙缝钻进来的蚂蚁,刚经历千折百难的蚂蚁小生还新鲜,周遭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子清新。
我打小便开始习武,马扎扎一下午是常有的事;习琴棋书画,教导我的先生也是女子,毫不夸张,她是我见过身手最好的人,殿里人皆唤她“明渊先生”。
我隐隐约约记着开始有记忆时还不见她,而初见是在殿前的台阶上。她跌在倒数第二格台阶,又撑着爬起来,浑身狼狈,摇摇晃晃地站着,目光灼灼,直直地看着站在殿门口的我,眼睛眯起,虚弱得眼神涣散,黑曜石般的眼瞳却依旧清晰得刻在我的脑子里,猩红淌过她的眼角,似涅槃浴血的凤凰,热烈,澎湃。后来太妃娘娘领我到她跟前,她还浑身绑满了绷带,侧窝在贵妃椅上,慵懒地睁开眼,直勾勾地打量我,我不自觉地攥紧了太妃娘娘的衣角,立直站好,眼睛眨巴眨巴,最后对上她含着深潭的眼眸,顿时一股子寒气油然而生,我打了个寒碜。“以后我便是你师傅。”她的声音也很清冷,有如环佩泠泠,我更冷了。
她身子修长,衣着朴素,总是一身浅绿衣衫,却难掩贵气,太妃娘娘却说她从山野中来,依我看却是比之时来拜访的所谓王族愈要贵气。殿中人似乎都有秘密,我夜里常常看着空寂的殿顶思忖,但我还没有秘密,有点期待,我的秘密会是什么呢......
我最爱得紧的时节是阳春三月。每至三月既朔,殿里头的太妃娘娘就会带我出去殿外头,离了这重城,去一座我不知道名字的山头,然后在附近的寺里待几天。自小,我的行动区域也仅俩处,寺庙亦或是大殿。可惜先生不会随我们而去。
每日早晨便在寺里烧香拜佛。夕雾渐渐笼罩,说是早早歇息。实则是避开侍女姐姐,然后领着我,在一个微微隆起的不知名的小山坡上,临着一块无名无姓的无字碑,站上几个时辰,什么话也不说。虽说那时我还年幼无知,但那流动的沉闷悲伤,却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我一言也不敢发出,这样的气氛总是让人哑语。但殿外的一切,总归都很讨喜。
我们聆听万物潮生,伴东方鱼肚白泛起橘红微光,披晨戴露而归,若是步程稍快,便可微微贪闲,在行途中顺上枝合乎眼缘的采薇,将一抹自然的清丽点抹旅途的终点。然后偷偷制成干花,贴身带着,但是嗅嗅便醉了满鼻的芬芳,是与殿旁牡丹不同的盛,掺杂着湿润的青草香,氤氲着新翻的泥土的酿蜜。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然后悄咪咪回到寺里,钻进春凉的薄被,待后天,再赶着晨曦回到纷纭扰攘的重城。
2
隔壁厢房是一位衣饰华贵的先生的预住所,满身的书卷气,人是病弱的白,身姿修长而单薄,腰间却别着格格不入的利刃,金丝绘制的麒麟爪牙攀附在剑鞘,裹住戾气,掩盖在华容贵气下,该是剑尖处是整齐的针脚——青冥。
他总是在我们离开的那一天到来,远处望还是虚靠仆人的样子,却在与我们擦肩而过之时挺直了腰板,倒是那一双狠厉的双眸至始至终地盯着太妃娘娘。而太妃娘娘,也至始至终,不敢看他一眼,避着他想绕道走。牵着她的手的我,感觉到她的手一下收紧,不自知地颤抖,手心泌出冷汗,整个手都冰凉,我估摸着,他们应该是认识的,但他们却不曾有过交流。
直到我满十岁生辰那一年,一如既往的山寺,静谧下透着不平静,这会太妃并没有带我去那小山坡,而是独自前去了,侍女姐姐看得紧,我也没能成功遛出去。这年那先生到来倒是早了许多,更是透出不平常来。
一石激起万千回波。
而太妃娘娘,直至夜半还未曾回来,我独自躺在冰冷捂不暖的被窝中思索,这还是头一回。外头侍女姐姐还守着夜,微微敞开的窗外对着的便是后山,转几个弯绕几圈的距离,凉薄的春风细细密密地钻进来,夹伴着青衫湿。
打定主意的我一时脑热,回过神来已然近了那处山坡,一路也被荆棘划破裙摆,苦恼着明日该如何解释,抬头却被一下吸引了注意。太妃与那先生和另一位高大的青年一起站在那无字碑前,那柄名剑被小心地放在碑前,还有一壶酒。
我凑近些去听他们谈话,因为不敢离得近些,只隐约听见几个字眼“钥墟”“鸣胥”“青冥”“复国”“清濛”......
我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什么危险的话题,我下意识环顾周遭静谧的山林,只有山雀挥动翅膀的呼呼声,拍打着翠丽的竹叶,没再多第5道呼吸。我又小心翼翼地向回走,悄咪咪地再不敢发出什么声音,待回到厢房,我才意识到我几乎憋了大半路的气,眼下呼吸急促。
据我所知,钥墟是前朝旧都,而前朝皇姓鸣,我微眯眼,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不敢再细想。
3
十岁这年是神奇的一年,也就是这一年,我的书房开始堆积一叠又一叠的政书,习帝王之术。拿着一本掺杂进来的空书,我看着空荡荡的页面,一瞬茫然,我寻思着先生大概不会犯放错书这样的错误,便耐心地一页一页翻动这本册子,在接近末梢之时,我发现有一页稍窄些,有一滴水滴染开,显现出半个字“月”边旁看不清,我当下有了猜想。
我本想照这个法子如法炮制,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将册子翻完,翻到最后一页藏在夹缝的小字“旧地阅旧书,毋外见。”我思索片刻,将册子放到了小时候藏玩具而挖的暗格里。我寻思着这大概是什么后力有些大的记载,当下还是先藏起来,而这个暗格,只有我自己知道,连师傅都不曾发现的隐蔽,不失为目前最好的暂藏地。
我继续阅读学习剩下的书籍,随着事态,心中的幼苗生长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