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花缘》歌依

1、第一章 我乃水中月

　　序：我乃水中月，你乃镜中花。
　　眉弯作扇画，末世映霜瑕。
　　（一）
　　镜花坐在梳妆台前，却早已没了旧时固有的端庄与贤淑。她心事重重地蹙着眉，时不时摆弄着已被她自己揉乱的缎带。而这一张被忧郁笼罩的脸庞，却依旧是那么丽质——难怪会成为了尘笙公子的掌上明珠。而订于明日两人的大婚，毋庸置疑会成为府上的大喜事，从一家之主镜花的祖母到最为卑贱的奴婢，无一例外地欣喜地准备着。
　　“小姐，秋酿已准备好，请饮用。”红嬷嬷走进了镜花的玉澜阁，看见镜花依旧满面愁容，不由得心生悲戚。只见镜花抿了一口秋酿，便叹气道：“这世间，为什么有如此之多迫不得已，我本心知肚明这尘世的种种规矩，祈愿着逃离世俗，远游登仙，可世事终究不遂人愿，我还是——”话已至此，早已泣不成声，纷杂的心绪也凌乱了发梢。她用手缕了一下头上鲜艳的红色发带。
　　“镜花小姐，”红嬷嬷怜爱地抚摸着她的秀发，“还是不要过于哀伤了，那样会有伤您的玉体。更何况，和尘笙公子喜结秦晋之好，还不知是多少姑娘家羡慕的归宿呢……”孟家和秦家，是方圆几百里内的两个名望门户，镜花的母亲秦夫人一心挂念女儿的婚事，而镜花与孟家公子尘笙的结合正是她能想到的最称心如意的结局，两人的结合更会使薪尽火传——看上去的确十分尽和人意。
　　是啊，尽和人意呢……

　　哀伤的却不止镜花一个女子。
　　华灯初上，韩水月背负着斩天之剑，驾一叶扁舟泅渡于江上，望着那遍野山花，满目葱茏，内心却是何等凄凉！她念道，
　　空对着，寒夜江畔千树绿，
　　终不忘，那日玉澜一花红。
　　驶离渡口，她悄悄潜入秦观深苑。
　　遥想数年之前的那个夏日光景，水月试锋于秦观外的幽林，不料却与镜花小姐相遇。谁曾想？这次相遇却宛若命中的劫数，让两人从此再难相忘。有镜花在此地，水月宁愿舍弃女侠的身份，不再仗剑走天涯，只陪在镜花的身边，而镜花也誓要此生不嫁，只为与水月相守——“你是值得我倾尽一生的人，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绝对不会放弃你。”水月曾对镜花说过。
　　然而，这种爱意却永远无法被世人理解，名门深闺中的大小姐镜花理应尽早出阁，而择与其门当户对的孟家。迟迟不愿出阁却祈愿与行走江湖的女侠登仙这个想法在旁人看起来着实不可理喻，镜花无时无刻不为此事悲伤——心中磅礴的爱难以丈量，小径却只有窄窄的一条——

　　镜花熄灭了那烛火，用无边的黑暗来迎接这个无眠的夜晚。夜风拂过，窗棂惊动，一个影子也跟着闪了过来。“是谁？”镜花一惊。
　　“是我啊，镜花！”
　　“水月！”
　　她从窗棂处跳了进来，一个箭步跨到镜花的身旁。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这一刹那的心情恐怕一时难以言表。片刻过后，水月道出了她此行的目的。“和我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吧，”她瞧了一眼窗外，月色正悄无声息地泻了进来，“这并不是你想要的，对吧？这些我都知道。”水月注视着镜花的泪眼，怜爱地抚摸着她的面容。
　　镜花凝视着水月，眉眼间注入了无尽真情却也夹杂着一丝惘然与躲闪。
　　“但是，”镜花拽住了水月的手，犹豫地说出了她的顾虑。“水月，你知道，我的心里始终都有你的一席之地，但是如果真的这么做，母亲会大怒的——况且——”镜花说出了她最不愿启齿的话，“——尽孝是我的责任。”
　　水月的剑砸到了寒意未消的地上。
　　“我猜到了，”她说，“置身秦氏这样一个大家族，真是难为你了啊……但是，你真的愿意做出这样的选择吗？为了延续香火而抹杀自己的意愿？”她继续说道，“镜花，其实，与和你朝夕相守来比，我更希望你真正幸福。我无法像孟家公子那样给你名望与财富，我随身只带着一串铜钱行走天涯。但是，我看得出，你已经被困住了。我想救你逃出这火海，而不是永远被锁在家庭的囚笼中，享受着你母亲和其他人眼里所谓的尽和人意的幸福。”
　　“失礼了，”镜花的眼眸在躲闪，“虽然我对你的倾慕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请你相信我……但是，我现在真的是无能为力了——来日已经摆在我面前，我只有默默接受。”她叹了口气，“除了爱，还有责任。水月，我永远不可能像你一样了无牵挂，只为自己而活！”
　　“只为自己而活——怎么可能呢——镜花，我从小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但自从你出现之后，我便再也不是一个人了！我原本不懂什么是爱，是你让我明白了爱的真正含义。但是，”她转过身去，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坚定。“对于你今夜的选择，我不会责怪，更不会记恨。我只希望你相信一件事情——”她贴近镜花的脸颊，深情地说，“无论你走到了哪里，我一直都在。无论远在天边，抑或近在眼前。因为我们永远都不会分离……无论以什么形式。”
　　水月起身告辞，三步并作两步跳出窗子，翻过庭院，留得镜花独自一人在窗前喃喃自语：“但愿如此，我的水月，不过我真的，只想和你一个人永远相守。”
　　凡间的人们呵，为什么总是给同类施加压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