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期》脱脱

6、栅栏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伍期慢慢走回班里，等着拿寒假作业。
　　教室里闹哄哄的，走进去都能感觉到这股热闹带来的的热气。伍期避开过道里逗逗打打的同学，想快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有人拉了拉她的马尾辫，伍期回过头。
　　是萧茵。
　　她很兴奋，脸上红扑扑的，凑到伍期耳朵边上说：“七七，英语成绩出来了！”
　　期末考试考两天半，英语是第一天下午考的，现在出了成绩也不算多稀奇。
　　伍期抬手扒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顺带揉揉耳朵，动作很快地拉着她回了座位。
　　坐下后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Miss Yang 在办公室发了脾气呀。我在本班考试嘛，快下考的时候她就抱着卷子回来了，考完你们还没回来，只有我和彭佳还有别的几个人在班里，我们两个就被喊进去帮她把每个班的卷子分出来。”
　　“她每回都发脾气。看样子是又没考好咯？”
　　“不知道啦，但是你考的挺好的，我也还可以。”
　　“那就好，省掉寒假作业就更好了。”

　　等搬作业的男孩子们都回来后，Miss Yang 进来了，拿着一张纸。
　　伍期和萧茵对视一眼，周围讲小话的声音瞬间消失。
　　看来大家都知道英语没考好的事了，伍期想。
　　但Miss Yang 什么都没讲，示意各科课代表分发寒假作业，自己只是盯着那张纸看。
　　班上一时只有人走动和发书翻书的声音。
　　等全班都安静下来后，Miss Yang 才抬起头看向教室。
　　“是这样的，单就英语这一科来说，我们班拉不开什么优势。按理说班主任教的这一科应该要和别的班拉出距离来，1班班主任也是教英语的，我们基础差一点，比不了。但是2班总要拉开差距吧？也没有，一两分的平均差不算差嘞同学们哪。”
　　“英语成绩比平时是要漂亮一点，但是是期末考，本身试卷难度都没有我们做练习的试卷难。所以这一次考好了也不用骄傲，考差了寒假就要加把劲，最好是去补补课。”
　　“外面的补习班那么多，一对一什么的都有。我自己也开了班，信得过我也可以来。不强求，但你自己真的要上心。英语真的非常重要，初中学好了高中都可以吃老本。把词汇量提上去，套一套作文模式，背一背语法点，练练口语，真的很容易。好吧？马上寒假了，我也不讲太多，课代表把成绩贴到后面，你们就可以放假了。”

　　Miss Yang 走后，萧茵转头问伍期：“你去吗？”
　　伍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点头：“补习班肯定是要去的，但是不一定补英语，也不一定去Miss Yang 那里。我数学比较差。”
　　萧茵叹口气：“我数学也是。是不是语文好的数学都差啊？”
　　伍期被逗笑了：“不是啊，语文不好的数学也可能差啊。这东西挑人的，它看不起大多数人。”
　　“你说得对，它好看不起我，我还得对它和颜悦色的，我恨。”
　　伍期拍拍她的肩：“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

　　这一天伍期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袁媛被她爸爸接去奶奶家，伍期想，慢点也没关系，反正放假了。
　　而且这几天下雪了，回去晚一点也有理由。现在还不到中午，大白天的，也不危险。
　　南方下雪是要打伞的，伍期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从来没有踏出过省。她听萧茵讲她外婆那边，下雪打伞是会被嘲笑的。
　　北方是这样的吗。
　　伍期不知道，但她是很喜欢北京的。
　　那种喜欢，怎么讲，是喜欢宏大的那种喜欢。友谊乡好小，她现在是不愿意待的。

　　伍期记得刚转过来的时候袁媛问起自己周末在家都吃些什么，她爸爸妈妈工作很忙，只能自己热昨天的饭，早上也只能下楼买面。
　　那个时候外卖行业还没有出现，伍期也才刚知道世界上的蛋糕店里还有很多很多面包糕点，卖相以及好吃程度都远超一块钱一个的虎纹豆沙面包。伍期尝过一些，把价钱和味道刻进脑子里，时不时拿出来回味回味。
　　所以你知道的，在女孩子虚荣心的加持下，在试图撑起面子的情况下，在想象富贵人家生活样子的放大下，伍期回答了太多东西。
　　她说自己周末都是吃吐司，会用缠花边的白盘子和刀叉，还有番茄酱蓝莓酱各种酱。
　　我们家都是这么吃的，她说。

　　伍期想不起来当时袁媛的样子，太心虚了，只顾着紧张。但她觉得，这大概也是不能信的。
　　太明显了，她想。这种装模作样太低级了。但自己那时候不觉得。
　　那时候看到的东西太少了，想展现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太多了。只能这样夸张地撒谎，因为不知道就算是市里人也不会这样讲究地吃每周末的早饭。
　　伍期走在雪里，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像是在笑话之前的自己。那句话说，“皇帝家的锄头大概也是金子做的。”
　　伍期提了提嘴角，像是被逗笑了。

　　“早餐吃的吐司”，明明只需要这么答的一个问题，何必画蛇添足加上些有的没的？还不是讲了假话之后想多说点来增加信服力？
　　说多错多，小姑娘还要再多说些谎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你知道了吧，伍期不喜欢小世界。
　　她喜欢大的，宏大的，她要去看更大的东西，去过更大的生活。
　　大是什么？大是人上人，大是真正的体面。
　　小姑娘做着粉红梦，对不会说话的世界有着用不完的勇气。

　　*

　　伍期慢腾腾地走，雪越下越大，但是不想撑开伞。
　　撒得不着边际的谎，乌漆抹黑破旧的伞，没有电脑和无线的家，亲戚便宜租给自家的房子。伍期半撑着眼皮，轻轻叹一口气。
　　她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过得比她还要差劲。医院里的重症病人，先天残疾的小孩，被抛弃的襁褓婴儿，特贫穷特落后的山里的爬绳索上学的学生。
　　当然，当然，他们比自己更加辛苦。所以不能抱怨，不能叫苦喊累，不能把自己的糟糕怪罪到老天身上。
　　是这样吗。
　　妈妈是这样说的，她总说自己那时候过得比现在苦多了。
　　你的苦算什么苦。
　　你有什么资格责怪命运。
　　是这样吗。
　　我的苦不是苦。
　　那世界上那么多苦，谁有资格喊苦？谁最苦？谁知道呢？老天知道吗？

　　伍期想，不能怪，不能怪。你不苦。你要珍惜。你不要难过。没什么好难过的。
　　没关系，没关系。面包会有的，房子会有的，钱会有的。
　　你知道，虚荣是可耻的，虚荣是可以被克服的。
　　不要怕，不要怕自己是个虚荣的姑娘，不要自卑，不要低着头。
　　你已经比很多人幸福了，真的。

　　可是踩着别人的痛苦比较自己的痛苦，不过分吗？
　　因为别人更加痛苦，自己就不配讲痛苦吗？
　　痛苦得更惨烈，才更有资格抱怨愤恨吗？
　　是这样吗，妈妈。
　　虚荣可耻吗？自卑可怕吗？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办，妈妈。
　　我就是想要在最好的年纪拿到最好的东西，有错吗，妈妈。

　　伍期乱七八糟地想，怪罪自己，也怪罪老天，不去怪罪妈妈。
　　她想，妈妈已经很好很好了，她真的给了我她最好最好的东西。
　　她只是不能完全理解我，理解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个敏感自卑又倔强的心。
　　她已经离这太远了，她想不起来那种感觉，也许也做不到感同身受。
　　她担心温饱都来不及的。
　　也许真的是自己错了。是我自己的心态有问题。伍期想。
　　但她又有点无能为力。她觉得自己撒谎的时候脑子是不听使唤的。
　　潜意识想瞒着一些东西。

　　伍期低着头，沿着二中校门外的水墨街走。
　　她已经很熟悉这条街了，低着头走也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她觉得已经走过很久很久，抬起手看表，才11：20。走了不到十分钟。
　　她有点想吃饭了。要快点回去才好，妈妈应该还在等自己。

　　正准备加快速度走去车站搭车，伍期听到后面突然加重的脚步声。
　　她回头去看，竟然是崔岳。
　　瘦瘦高高的男孩子连跨几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本漫画书，低着头看了伍期一眼，又抬头看向前面的路，问：“你怎么这么晚？”
　　伍期从看到崔岳走过来起都是呆呆愣愣的，这个时候倒是飞快地把问题又抛了回去：“你也很晚。”
　　讲出口的话收不回来，意识到谈话立刻就要被自己不留情面地结束，伍期脑筋飞转，低头看着男生手里卷成一筒的书：“你买漫画去了？”
　　崔岳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漫画：“嗯，在店子里看完才出来。”
　　伍期抬头看着前面，下意识带起来笑：“怪不得你收东西那么急，溜得挺早。”
　　“赶不及了，这是倒数第二本。”
　　“那你没买到怎么办？”
　　“东方小学门口也有，书店也有，只是这里方便一点，不用再绕路。”
　　伍期有点懊恼，心想这问的什么蠢问题，情急之下也找不出新的话头子，只好讲学习：“那你看到英语成绩了吗？”
　　崔岳还是平平淡淡的：“看到了。”
　　伍期再接再厉续上对话：“怎么样，你要去上补习班吗？”
　　“不知道，可能我妈妈会想让我去。”
　　“我也是，我打算回去再问问。”
　　“嗯。”

　　伍期觉得自己就要不行了。
　　他们长得好看的人都是这么聊天的吗？都不会自觉主动找个新话题的吗？WTF？而且是你自己走过来的耶？不想聊天就不要让我注意到后面有人啊？或者我们点点头打个招呼也就OK了啊？
　　太难了，保持礼貌不中断的聊天实在是太难了。只能不动声色地深呼吸来保持心脏的平稳跳动这样子。
　　幸好，过了前面那个铁栅栏就要分开走了。只用再找一个话题就可以了。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数学补习班比较好？我想去看看，我数学不太行。”
　　伍期一边想，完了呗，书呆子形象树立完毕，一边顺畅地重启谈话。
　　“我只在大众上过，但那个不是补习班，应该算是奥数班。”
　　“噢，那种开发智力的进阶数学？”
　　“差不多，讲的东西还是和我们学的挂钩，只是难一点。”
　　“嗯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哈。那你家是往下面走是吧，我要往这边去搭车了。”

　　伍期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不要仰头看人时不要仰得太过分。她感觉自己语气有点着急了，不太好，显得自己很想走。
　　虽然事实就是很想走。
　　伍期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等着崔岳说个“再见”之类的话，来个友好又礼貌的道别，为这次单方面高兴又伤脑筋的交流划上完美的句点。
　　“伍期。”
　　伍期条件反射地对上崔岳的眼睛。
　　崔岳站在铁栅栏旁边，一只手拿着漫画，一只手轻轻扫掉栅栏上的一点积雪：“你过来一点。”
　　伍期依言走过去。
　　她觉得这场景太小言了，她抗拒不能。

　　崔岳扫出两处干净的横栏，示意伍期两只手握上去。
　　伍期觉得自己的迷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崔岳笑了一声：“这里面的砖是西北边那堵古城墙上面的，后来改建的时候这点砖没地方放，街道办就把它放到这里围起来了，当做个小景点，给水墨街添点历史气。”
　　“你别不相信，里面那块石头上面就刻着这堆砖的来历。只是上面有雪把字挡住了。”
　　“这个栅栏就是防止我们把砖弄走的。但是其实没什么用，栅栏还没有我高，想爬也是可以的。”
　　伍期更迷茫了，她觉得这个帅哥的脑子可能不太好使：“我相是相信你讲的，但是……你是想让我爬进去吗？”
　　她指着栅栏5米开外的茶馆：“虽然看上去是可以爬进去的，但是那里大门的摄像头是对着这边的……你明白吗？”
　　崔岳又笑起来：“我没让你爬进去，爬进去会罚款的。我只是让你抓住栏杆，像这样。”
　　他空着的那只手握上栏杆：“看到了吗，这样，抓住它。”
　　伍期无语，实在是搞不懂这个好像降了智的人。
　　她伸出手，抓住了栏杆。
　　她看向崔岳，他也还抓着。伍期觉得自己也变得像个傻子。
　　果然美色使人盲目，伍期心里哀叹。

　　崔岳松开他那只手：“这只也握上去。”
　　见伍期看着自己不动，又补充道：“这样你看得更清楚些。”
　　伍期纳闷：“这有什么好看的啊……？”
　　男生“啧”一声：“要对历史文物有点敬畏之心好不好。”
　　……你见过哪个有点背景的历史文物是放在一条不知名小街上整日里风吹日晒、一点保护措施都没有的吗？
　　但伍期还是握了上去。

　　这个时候的伍期还没有被整蛊过。
　　芥末味的豆子，打开就蹦出鬼脸发出尖叫的盒子，以及绿箭口香糖样子的电人玩具，这些都没有在她的身边出现过。她小得可怜的交际圈里大多是都是女孩子，男孩都保持着一些距离，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能够开大的玩笑。
　　所以两只手握上栏杆的伍期有一点懵逼。
　　她不知道这点不知所措是电流传导进手掌产生的麻意带来的，还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崔岳忽悠了”这件事带来的。
　　伍期两手被麻得一抖，不由自主就松开了栏杆。
　　她懵逼地看向旁边满脸笑意的男孩子。

　　伍期从来没见过崔岳笑得这么真诚。
　　是的，真诚。他是真的觉得好笑。
　　伍期自己也觉得好笑。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整蛊，以及，崔岳竟然还会整蛊？
　　伍期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其实绝大多数男孩子都喜欢并且习惯于恶作剧，只有捉弄对象的区别罢了。

　　电流很小，大概管理者只是给人一点小警告。两只手的麻意也很快就没有了，伍期很快回过神来。
　　崔岳也勉强收起了笑，只是上扬了不少的声调还是在告诉伍期，他很高兴。
　　“不好意思，只是今天在后面看你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想着给你找个乐子。本来没想让你被电的，但是……咳。我之前试过的，不会电伤人，只是有一点麻。不好意思了，你以后也可以捉弄别人。这个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我在这边住了很久，还是小时候发现的。”
　　伍期没办法生气，或者有一点被捉弄的不高兴。
　　相反，她不自觉就笑起来：“那我们刚才一只手抓着的，为什么没事？”
　　崔岳看到女生没生气，松一口气，也笑：“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电流要形成闭环？可能建这个的人担心别人扶一下也被电吧，毕竟爬上去要两只手一起用。”
　　“也是，也不会有谁没事趴在上面看几块砖。”
　　伍期看到崔岳有一点不好意思，想起他之前讲过的话：“不会吧，你小时候是这么发现的？”
　　崔岳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其实你英语考得挺好的，比我还高一分。数学的话，估计也差不到哪去，不用太紧张。奥数班你也可以去看看。”
　　原来他以为自己在难过成绩，伍期想。
　　她礼貌道谢：“谢谢你啊，我会去看一看的。”
　　说完又觉得好笑，哪里有被捉弄还道谢的？
　　崔岳也想到这点，也笑起来。
　　两个人都笑着，站在雪地里，没有打伞。天上掉下来雪花，小声说：看，两个关系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