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期》脱脱

5、坦荡

　　十二月下旬的时候，萧茵拿到了伍期的□□号和密码。
　　那时候□□大火，三天没看空间能有上百条动态。小小初中生的好友可以有几百个，建群当群主是很有面子的事，比拼等级也在暗暗进行，谁的太阳月亮多谁就会格外有话语权一点。为此，小小初中生不惜充会员来增速。
　　伍期对这一类活动后知后觉。

　　她的□□号是小学的时候申请的，在舅舅家里，他的电脑上。
　　申请之后也没有告诉别人。因为告诉了也没用，她没法登录上去通过人家的好友申请，也没法和别人聊天。
　　因为那时候伍期家里没有电脑，也没有可以上网的手机。
　　当然，现在也没有。
　　申请账号不过是闲来无事赶个潮流，其他的就是有心也无力。更何况自己也不太会加好友发动态的。

　　所以萧茵问起伍期□□号时，她根本没法克服心理阻碍坦陈相告。
　　扯遮羞布大概是人类的本能。
　　很快，她告诉萧茵家长不让她上网，所以没办法通过好友申请，也没办法和人聊天。
　　伍期觉得这话算不上撒谎。
　　萧茵没有多想，她想了几秒，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把你的密码告诉我呀？我来帮你弄好。”
　　“其实是我自己的好友太少了，想着多找点人……”
　　“而且你是我的朋友啊，就顺理成章地找上你啦。”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翻你的东西。我加了好友立刻就退出来。”
　　伍期答应了。
　　反正里面一个好友也没有。为什么不顺势巩固一下同桌情呢？
　　她先跟萧茵讲破：“我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哈。只是申请了而已，讲好友你肯定比我多。我不怎么玩的。”
　　不玩就不自卑。
　　我先抛弃潮流，就不是潮流抛弃我了。
　　精神胜利法万岁。

　　萧茵对着伍期感叹：“你们家管好严。怪不得你成绩比我好这么多，唉。”
　　又自己给自己下决心：“那我以后也少玩点，省的我妈妈天天指着我念叨。”
　　伍期只是笑。

　　*

　　有些事情能瞒得过同桌，瞒不过住在一个小区的袁媛。
　　大半个学期的上下学路程足够女孩子们聊到各自的家庭情况成长经历。
　　袁媛的速度要更快一些，她十月就已经讲到这些了。
　　伍期毕竟只是个11岁的初中生，瞒一瞒，可以；含糊其辞，可以。但总有没办法隐瞒敷衍的地方。
　　袁媛摸着漫画书随意地问：“七七，你小学在哪读的啊？”
　　天可怜见，伍期只知道最出名的那个市重点小学，那小学还是袁媛的母校。
　　伍期心想，那就这样吧。

　　伍期索性破罐破摔，脚步不停，只把头转向袁媛：“我小学是在乡里读的。”
　　伍期觉得浑身上下有一种奇妙的羞耻感。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她没法改变它。
　　伍期强迫自己微笑着直视袁媛，她害怕看到对方脸上的轻视，但又不允许自己错过对方可能的轻视。她明明紧张得要死，却还是浑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竟然想起鲁迅纪念刘和珍他们的话，“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但她实在算不得什么猛士，她想，我只是骄傲过头了，自己看不起自己，但绝不能让别人也看不起自己。
　　她是个胆小鬼，是个伪装派，有一颗强撑着不肯示弱的脆弱心灵，有一个戴上才能安心直面阳光的面具。
　　伍期是一个这样的人。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拧巴敏感的姑娘。
　　面具之下还有面具，“坦诚”背后不是坦诚。
　　她从来都半真半假，难得坦荡。

　　伍期想仔细观察袁媛的表情，但对方低下头去看手上的漫画了，不知道是什么神态。
　　听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变化：“啊，那你就没有小学同学在这边了，没人和你玩诶。”
　　伍期一边抓心挠肝地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不受欢迎吗还是想约我一起玩，一边自然回答：“是的，但是也还好啦，我还蛮喜欢一个人待着的。”
　　这倒是真话。伍期唯一对自己坦诚。
　　人总要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吧，自己骗自己就很没有意思了。

　　后来怎么把话岔开的，伍期就不太记得了。
　　她后来想，有什么必要这样以乡为耻呢？谁家往上数五代不是农民出身？呸，农民还敢看不起农民，小丫头片子真有你的。骄傲上天了吧你？迟早吃苦头。
　　这个时候伍期已经上了大学了。
　　室友们都自我介绍，好像一点都不避讳自己家里是来自小县城的。
　　伍期这时候也说我也是小县城的，对初中高中同学也这么讲，很不在意的样子。
　　农村户口就农村户口嘛，大家还都觉得农村户口更好呢。
　　伍期暗地里想，到底是人云亦云让原本的小概率事件变得普遍平常、群体攻击降低了受害程度，还是因为说这话的是家里很有钱的室友，她无所谓所以大家连带着自己最起码表面上都觉得无所谓呢？
　　过去的穷掩盖不了现在的富，现在的富倒可以遮盖过去的穷。一件以前避之不及的事现在得到彻底的改变，好像就可以当成谈资了。我以前怎样怎样穷怎样怎样受苦被人瞧不起，没关系，我现在不是有钱了吗，现在不是轮到你们看我脸色替我办事了吗？
　　大家都只看现在，哪个操那个没必要的空头心管你的过去哦？
　　伍期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心思太重，重得可怜。

　　*

　　离期末考试只有半个月的时候，天已经很冷了。
　　南方的冬天一向是难熬的，伍期手冻得僵硬，脚跺得很用力但还是冷得像一坨冰。
　　没办法，二中是没有空调的。
　　听说一中有，而且冬天也可以开。
　　这事还是萧茵说的，在做梦希望二中装一台的时候。
　　伍期不做这种一丁点可能都没有的梦。
　　二中出了名的没钱，又没什么实力，要装也只有1班装。
　　但校领导也干不出这种明目张胆偏袒重点班犯众怒的事儿。
　　所以伍期只说：“我只想去办公室烤烤火，脚要和鞋子冻到一起了。”
　　萧茵也抱怨：“我也是！手都写不了字了，等下英语考试写的字丑了又要挨骂。”
　　拉着伍期吐槽：“上次中午把我抓到办公室练字，课后还给我布置作业，没一点用！我说人的字真的是天生的，你写得好就是写得好，写不好就是写不好，练字是没有一点用的！”
　　伍期笑骂回去：“你在讲鬼话！那人家那专业培训班里多少人都练好了，你这是砸人家招牌啊，行业污蔑啊你。”
　　萧茵笑嘻嘻狡辩：“那就是天生能写好！后天一训练就能掰过来，我不行，我骨子里没这个基因。”
　　“别说了你就是懒。”
　　俩小姑娘一起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考试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你觉得这题目多想想还是能做的时候。
　　伍期觉得自己做卷子的时候是最专心的，分不出一点小心思去想其他任何事情。手冷脚冷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她顾不上这些，全副心神都在眼前的英语卷子上。
　　做英语卷子其实挺痛苦的。
　　伍期英语基础不怎么好，万幸初中英语从26字母开始从头学起，给了她一个缓冲机会好好赶上别人。
　　然而Miss Yang 是个有野心的女人。时不时搞一张提高卷，练练听力写写作文，搞搞阅读理解，伍期提心吊胆苦不堪言。
　　Miss Yang 对伍期这一组看得很紧，几个人没上110分就会迎来她的亲切辅导，手把手教你如何避免丢分，顺带点点你的脑袋，问你是不是考试时候睡着了才考得这么一塌糊涂。
　　太负责任了。全班都这么觉得。
　　中午抓练字抓得一团火热，喊上台默单词人人有份，小组抽查背课文轮流坐庄，端的是要“保二争一”，甩开三班，超越一班。
　　伍期不发表任何看法。
　　伍期只想好好稳住110分，不进办公室接受改造。

　　下课交完卷子，萧茵长叹：“中午练字有谁一起吗？”
　　彭佳应和：“我啊我！我完了吧我？”
　　萧茵好奇，转过身问：“你咋啦，作文没写完？”
　　“写倒是写完了，但是那阅读理解太难了花了太多时间，作文没打草稿，写一半发现题目的条件看错了，涂了半边作文纸的改正带……”
　　萧茵点头：“那你确实完了，等着抄二十遍课文吧。”
　　又忍不住说：“你还不如将错就错，反正也就这样了。课文多难抄啊，还不如挨几句骂。”
　　彭佳一想也是，抱着崔岳开始嚎。
　　伍期也被萧茵勾住脖子，左摇右晃。
　　伍期艰难伸出手拍拍她的背：“没事哈，你应该要习惯了才对。”
　　萧茵气死，手往下移开始挠伍期痒痒：“就你！只有你没去办公室练过字，也没有下过110分！烦死了！Miss Yang 从来没骂过你，我好酸！”
　　伍期被挠得直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我陪你去我陪你去，哈哈哈哈哈别挠了我陪你去练！”
　　萧茵松开手：“真的？”
　　伍期点头，一本正经：“真的。我这次字也写得一般般，我要追求卓越。”
　　彭佳早就开始看热闹，拆穿伍期：“你听她乱讲，她是想去烤火。”
　　伍期笑嘻嘻：“边烤火边练字，两不耽误嘛。”
　　萧茵也笑嘻嘻：“你抢得到位子再说吧你。”
　　上课铃响，两人回身坐好。
　　伍期边抽出书边想，原来他们都不记得我开学挨的骂啊。
　　其实也都知道的，但总是免不了耿耿于怀疑神疑鬼。
　　太丢脸了啊。
　　过不去那道难堪的坎。

　　试卷改得很快，因为它的总领导人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女人。
　　成绩表在第二天也打印了出来。
　　早读课上卷子发了下来，Miss Yang 开始在讲台上表演她的暴躁脾气。
　　伍期这次跌出了110分，顺理成章进了办公室挨训。
　　“乌鸦嘴啊你。”
　　萧茵幸灾乐祸不反驳。
　　“你也要来的。”
　　萧茵顺势拿上卷子，自觉过去接受严厉的爱的教育。

　　等到上英语课的时候，Miss Yang 的情绪已经完全发泄出来了。
　　剩下的只有一点挫败烦躁心灰意冷。
　　Miss Yang 靠着多媒体讲台调试录音磁带，抬起头看底下一眼，叹口气，又去看录音机。
　　鸦雀无声。
　　只有磁带倒带的声音。
　　又叹一口气，声音少见地有些低落：“是这样的，这次试卷是有点难，但是很多句型和词组我也是讲过的。1班也考了一样的题目，昨天跟你们一起考的，人家最高分有118，我们班嘞，最高分，哦邹静仪111，还是唯一一个上110的。”
　　“唉，你们要我怎么搞嘞？单词也默了，课文也背了，最简单的语法都给你掰碎了讲的。真的不要骗老师骗自己，好吧？”
　　“基础差不要紧，最怕就是你自己不用功。期末考试马上就来了，不要一天到晚心思浮在表面上，沉下去，好吧？”
　　“慢慢来嘛，你们都是我和王老师抓号码一个个抓起来的，也不是考完试就分班分的，知道吧。我未必不想教成绩好的学生？我未必不可以学刘琴去小学重点班找好苗子？我不拉你们谁拉你们嘞？午托班重点班是谁都愿意搞起来的？全年级只有三个！别的班的都没人管嘞晓得不你们。一天天的，真的要发狠读书哇，也只有我心善，抓了四十个号码，其他老师都是挑的成绩好的嘞。”
　　“我们班的同学里两个还有从县里面来的，我也收了。所以大家真的都是凭运气坐在这里的，真的都要努力。好吧？我也不讲多了，把卷子都拿出来。”

　　Miss Yang 后面讲的东西伍期没听进去了。
　　本来她和萧茵两个人听她讲话听得津津有味，难得看见Miss Yang 这么心平气和地训话，讲的也不是没什么趣味的句型语法。
　　大多数人还是更喜欢听闲话。
　　直到Miss Yang 讲到那两个县里来的学生。
　　3班一共五个大组，袁媛坐在第四大组第二排，伍期坐在第三大组第三排。
　　袁媛回过头来看了伍期一眼。
　　她的嘴唇很薄，脸上有几点可爱的小雀斑，尖尖的脸，嘴唇一开一合，尖尖的手指也指过来，两道眉毛向上抬起，扮出张有点疑惑又有点了然的样子。
　　伍期对上她的眼睛，点点头。
　　萧茵身体往左斜，小声问：“她说什么？”
　　伍期也小声说：“要我放学等她。”
　　萧茵点点头，坐直了。
　　伍期也坐直了，为自己炉火纯青的说谎技术点一个略略心虚的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