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草》掣雪

1、拉斐尔01 拉斐尔

　　梅丹佐最近越发烦躁，我还是那么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也不屑我相帮。
　　乔装打扮，我独自前往禁闭之地，心情越发苦闷。
　　刚进城堡，就被一个毛毛躁躁的能天使撞到了，压抑多时的情绪一下爆发，冷冷道：“不要在门口逗留”
　　话刚出口，就自觉不妥，但那个天使更为放肆，扑着翅膀叫囔着：“披了黑衣就成撒旦了？你当你谁呢你？”
　　我看看地上不断增多的灰羽，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卡洛，因为对卡洛这家伙没好印象，语气不免生硬：“卡洛，他是你什么人？怎么把撒旦挂嘴边的？”
　　“伊，伊撒尔。”
　　会是他么？那个被神封掉记忆，回到第一天生活的孩子？那个让梅丹佐自始自终念念不忘的孩子？那个，我永远也比不上的孩子？
　　我仍不住抬头，想确认他是不是米迦勒，他却有些后怕，边往后飞边口吐脏字，来掩饰自己的心慌：“你个蠢蛋饭桶！畸形笨猪！变态王八蛋！你打呀！你打不着！爷气死你！哎！你打不着！嘿嘿！妈妈眯的你瞎呀！你打不着！”
　　我皱眉，当年那个可爱的红发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我看着他在空中表演杂技，嘴里还不住地谩骂：“打不着，鼻生葱！老妖怪，长红毛！你打不着！你有本事你来咬我呀！傻了吧！嘿嘿！爷会飞！嘿嘿！来打我呀！来咬我呀！你不咬我你不是人咯！哎哟！… …”
　　见状，卡洛赶紧屈膝下跪，战战兢兢地说：“他，他吃了忘魂果，所，所以什么都忘了，请拉斐尔殿下宽恕！”
　　我看着卡洛，希望他这回能真正该过，轻叹口气：“起来吧”
　　揭下帽檐，卸下斗篷，我展开六翼，开始这例行公事般的净化仪式。
　　无限循环的事，再有耐心的人，也是会厌倦的吧。
　　突然，灰灰的一团从楼梯上滚下，是伊撒尔！我疑惑地看了眼卡洛，看着他心虚地低下头。
　　傻孩子，还是如此正直没心机，我伸手扶起他，却不由疑问：为何他还能保有这份纯真？
　　但转念一想，亚特拉家族，又有哪一个不是纯净到让人敬佩，不像自己，只是镀金的莲花罢了。
　　看他站稳，我逃也似地飞回原处，开始心不在焉的祈祷。
　　可笑，原本应该最为专注肃穆的祈祷仪式，现在却成为我逃避的途径，毕竟，这种模式化的东西，早已是倒背如流了。
　　梅丹佐，我永远是如此软弱，只能随波逐流，跟不上你前进的步伐。呵，这样的我，活该被你甩在身后。
　　父神，我明白，付出永远大于收获，但为何我还心存奢望。
　　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我对众人宣布：“很快就是百年一祭的创世日，这一回的处罚取消，下不为例。”说完，我丢下狂欢的人群，径自飞去。
　　这，算是滥用职权了吧。梅丹佐，只希望你看见他时，能开怀一笑。
　　我永远无法给你的笑容，他却能轻易实现。
　　正胡思乱想着，抬头，却发现天马已经停在了宰相府前，不由摇头苦笑，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昨天才被他赶出来的，今天居然又到了这。
　　还是走吧，我告诉自己，何必在这儿惹人生厌？
　　“拉斐尔，你来的正好，一起去挑人吧。”
　　是加百列，说的跟挑衣服似的。
　　犹菲勒也看见我，颇为感动地走过来，说：“太好了，拉斐尔殿下，你在我的生命安全就有保障了。”
　　我笑，梅丹佐必定又让他作人肉沙包了。
　　梅丹佐随即开口：“走吧犹菲勒，要做个肉包，而不是菜包哦，啊哈！”
　　犹菲勒拉长了一张脸归队，加百列率先出发，前往耶路撒冷。
　　直接穿过三重天，车队绕着耶路撒冷转了一圈，做足了排场。仍然是加百列抢先亮相，摆个造型，嗯，怎么说呢，挺恶俗的。
　　梅丹佐撇过头，明显不买她的帐。加百列脸色越发严肃，我无奈轻笑，只好出面解围，和加百列一同落地，满足一下她的大女人心理。
　　梅丹佐明显松了口气，倚在靠背上，翘着腿说：“你们选，我就不下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我发现一个能天使眼里开始冒火，还奇怪地蒙个面纱，就像伊撒尔一样莽撞。
　　呵，我不禁有点自虐地想着：要是伊撒尔在这，梅丹佐你还坐得住吗？
　　可是伊撒尔没出现，所以梅丹佐依旧悠闲地坐在马车里说笑：“剧本是我写的，现在还差两个角色，一是反派，是变成魔王的堕天使，也就是撒旦。一是配角，被魔王害死的小精灵凯比。想演撒旦的，请站到拉斐尔殿下这边排队，想演凯比的，请站到加百列这边排队。每人表演时间一分钟以上十分钟以下，可以自由发挥。用心演，才能演得好。大家可别用肺演啊，啊哈。”
　　听了梅丹佐的笑话，最正常的情况就是冷场，而今天，那个奇怪的蒙面天使却爆笑出声，我也看见了他身边捂着脸的卡洛。
　　伊撒尔，你果然还是，如此地特别。
　　加百列也看着他，挑眉一笑：“听了梅丹佐殿下的笑话也能笑出来，真不容易。估计这世界上除了伊撒尔，就只有阁下了。”
　　我看着梅丹佐，难得没有阴霾地…奸笑，这气氛，真尴尬。
　　尴尬的情况是我弄出来的，所以只好由我更为尴尬地来解围，拍拍手，引起众人的注意，我尽量自然地说：“好了。大家排好队，开始选角。想演撒旦的请到我这边来。”
　　在大天使长面前，天使向来都是很拘束的，除了脚步声，没人敢大声喧哗，两排队伍也很快就排整齐。
　　可是突然，有天使大吼一句：“我靠，眼睛像太阳！你给我去装两个太阳上去试试！”
　　我扶额，伊撒尔，你真是到哪，都能成为焦点。
　　伊撒尔是一个极端，而更多的天使则是另一个极端，千篇一律的表演，就像现在站在台上的选手，抽剑指着犹菲勒，说：“我要用邪恶的力量，消灭你！”
　　犹菲勒一个后仰，应该是笑得腿软了吧。我也有些无力地撑着下巴，淡淡一笑，挥手，示意换人。
　　这个面试，还真能树立自信。不过这世界上最为自信的，就是路西法殿下了吧。
　　想到路西法殿下，转头居然就看到了他的车队，右君离开第七天，除了打战外这还是头一遭。
　　梅丹佐欲起身行礼，行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转身给我和加百列打了个低调的手势。
　　将手斜举在胸前，我微微欠身，心想：逼近于打战的宏伟阵容，恐怕没人猜不出是他吧，嗯，除了一个人——伊撒尔。
　　偷偷往后看了一眼，所有天使都已跪下，果然只有他依旧站的笔直。
　　路西法殿下将手伸出车外，微微一抬，梅丹佐道了声继续，这才慵懒地靠在马车上，问出了我们都想知道的问题：“怎么想到下来了？”
　　路西法轻描淡写道：“对选撒旦有点兴趣而已。”
　　接着继续面试，勉强挑出了七八位候选人，却都不尽如人意。
　　一个蓝四翼天使上场，挥剑直刺向犹菲勒咽喉，犹菲勒忙往后退，他用剑逼着犹菲勒，沉下嗓音说：“斩杀所有的天使，是恶魔的荣耀。”然后象征性地挥剑。
　　总算是有点恶魔的样子，我让他站在一旁，就听见梅丹佐在上面笑道：“哟，演得不错，像撒旦，一点也不像猴子，啊哈哈。”
　　… …
　　经过梅丹佐的冷场，后面的选手更紧张了，我正觉得这次选拔可以提早结束，伊撒尔戴着面纱就跳了上来。
　　感觉到马车中人的注视，我微笑着看着他说：“阁下要将面纱摘了吗？”
　　伊撒尔故意压低声音说：“咳咳，咳咳，不必不必。”
　　对此我只有提醒道：“行，请随意。不过这会影响结果。”
　　果然，蒙面的特殊造型正好对应了大众的猎奇心理，反而有更多的人关注他，其中也包括梅丹佐，有几个能天使更是低声惊呼：“那是伊撒尔！”
　　伊撒尔缩起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小声对我说：“拉斐尔……殿下，他们……认错人了。”
　　有这么多大天使在，是不必害怕的，我微笑，希望他能放松下来表演，伸手指了指犹菲勒。
　　伊撒尔走过去，装作哑巴玩闹了一番，还对加百列竖起了大拇指。
　　犹菲勒自动翻译：“你是说，她很漂亮？”
　　听到这话，加百列想必是很高兴的，却故意笑的很矜持，说：“你们赶快演吧，后面还有人呢。”
　　下面的天使们也开始催促，我只好提醒伊撒尔：“还有三分钟。”
　　后面，伊撒尔似乎依旧童心未泯，拿着犹菲勒的纱巾玩起了丢手绢的游戏，一抛一扔一捡，让人不由自主地微笑。
　　可是突然，在背对犹菲勒的地方，伊撒尔的手心骤然冒出火焰，将手中的纱巾瞬间焚毁。
　　我收敛了笑容，屏息以待，看着伊撒尔扯下脸上的面纱，如法炮制，表情更是接近于狰狞。
　　我有些失神地看着伊撒尔，那一簇猩红的焰火，就像那年笼罩生命之树的火海，埋葬了所有的童真。纯真总是美好，却像雪花般轻易便消散，有时，我真的很想，回归原初的空白。
　　胡思乱想间，却听到一阵掌声，我抬头，只见梅丹佐挺直了腰，眼神恍惚道：“伊撒尔，路西法殿下说就要你了。”
　　看着梅丹佐的样子，心里不免心酸，他早就认出伊撒尔了，可是看到伊撒尔的样子还是如此激动，呵，他看到我也会激动，是大发雷霆的激怒。
　　路西法殿下离开前，让伊撒尔暂时在神法就读，送走路西法殿下和梅丹佐的马车，老远就听到伊撒尔的吼动：“你说什么？！”
　　加百列抿紧嘴唇，不愿说话，她只喜欢可爱的少年，对伊撒尔的粗口甚为反感。
　　我打断他们的争吵：“好了，伊撒尔，我们现在要回第六天，你要一起去吗？”
　　伊撒尔显然不领情，拒绝得干净利落：“爷不去！”
　　幸亏他旁边有个卡洛，直叫着：“要去要去~~~~”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于是我转成对卡洛说话：“如果我没记错，你叫卡洛，是吧？”见他点头如捣蒜，对他的印象稍微好了一些。
　　他也不过是个少年，心思应该不至于那么狠毒，也许和我一样有难言之隐，更何况伊撒尔在神法也需要同伴，思及此，我对卡洛微笑道：“你想不想去神法上课？”
　　卡洛还是那句话：“要去要去。”
　　正欲说话，加百列却不耐烦地抢先道：“那我先走了。”甩下话就径直走向了犹菲勒。
　　我点点头，说:“嗯，我正好顺路，你们如不嫌弃，就坐马车上去吧。”虽然是问卡洛，眼神却瞄向伊撒尔，看他张开嘴，似乎不太情愿，被卡洛狠狠一掐才抿紧嘴巴，不再说话。
　　卡洛贴在伊撒尔身边，一边偷偷作小动作，一边咧开嘴叫着：“不嫌弃不嫌弃。”
　　我笑道：“好，跟我来。”
　　卡洛拉着伊撒尔上了马车，不同于卡洛的正襟危坐，伊撒尔整个人都趴在了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贪看那疾驰而过的风光。
　　恍惚记得自己第一次前往第七天晋见父神，也是同样的难以置信又惊喜万分，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神奇的光影。然后呢？身份，权利，仇恨，爱恋，不过至少，我还能经常看见他。
　　我不说话，卡洛自然不敢多嘴，而伊撒尔自顾自看风景，车厢里的气氛异常沉闷，索性马车够快，不一会儿就停在了学员宿舍。
　　我从犹菲勒手中接过钥匙和地图，对跳下马车的伊撒尔说：“除了加百列和我，其他角色几乎都在神法学院和七天学院修习。”
　　知道伊撒尔是路痴，我将几个重要地点在地图上标出，递给伊撒尔：“这是你房间的钥匙，和希玛城及周围的地图。明天下午到塞亚湖畔集合，把排练的计划制定好了再说。”
　　伊撒尔没有接过羊皮纸，不知何故盯着我手上的东西发呆，
　　卡洛猛地推他一下，伊撒尔一个踉跄，又赶紧站直：“不好意思，被希玛的美景迷住了。”
　　果真还是个孩子，我轻笑，提醒他：“希玛漂亮的地方多着了，你可以一个个去玩。不过，不要到边境，那里有很多野生龙族，狮鹫兽，很危险。”
　　听闻我说的话，伊撒尔点点头，眼睛却开始闪闪发光，那是掩藏不住的兴奋，我只好转移话题：“在神法毕业后，你们想过要做什么吗？”
　　卡洛毫不犹豫地说：“加封四翼，去第七天。”
　　这应该是所有下层天使的梦想了吧，我转头看向伊撒尔，问：“伊撒尔，你呢？”
　　伊撒尔欲言又止，最后却反问：“拉斐尔殿下，说说你以前的梦想吧。”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经有些恍惚：“守一棵树，等一个人。”
　　伊撒尔显然以为我是在敷衍他，嘿嘿笑道：“我嘛，只想吃到老，玩到老。”
　　可惜，我们都不会老，我轻叹口气，打发卡洛道：“卡洛，你去试试钥匙都能用吗？”
　　见卡洛飞奔而去，我叫住也想跟着去的伊撒尔，不料他却从我身上跳过，稳稳地坐在车厢里，跟猴子似的。
　　我微微一怔，说：“你的性格倒是蛮豁朗，和我开始想的不大一样。”
　　伊撒尔故作严肃：“是嘛？我怎么看不出来？我这人内向得很。”
　　我轻笑出声：“你和梅丹佐殿下真是绝配，都那么有意思。”
　　伊撒尔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要问什么，别扯远了。”
　　我问：“别人对你的态度，你不介意么。”记得原先，你是最讨厌能天使的，现在却在第一天被他们排挤。
　　伊撒尔翻个白眼，耸肩：“我介意啥，那些又不是我老婆。”
　　我说：“你的意思是，如果是你妻子，你就会介意了？”
　　伊撒尔恨恨道：“不提这个，我现在彻底讨厌女人。”
　　“我能理解。”你和我一样，还没接触过女子吧。
　　伊撒尔抖抖身子，叫道：“别想歪，我现在改过自新了！”跳下马车，甩了甩腿，“好了，这儿坐着怪冷的，我回去了拜拜。”
　　再次被他逗笑，我挥挥手：“拜。”
　　回到府邸，门卫送上一封信函，信封被龙飞凤舞的大字沾满，心情不禁有些激动。
　　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纸，却像浇了一桶凉水。梅丹佐的信中的意思是：造人计划正式启动，让我不要再去打扰他。
　　不禁苦笑，每次他都要不厌其烦地通知我：他很忙，我很烦。深吸一口气，把这封信放进床头的匣子里，那里已经叠了一叠相似内容的书信。
　　颠颠手中那颗翠绿的种子，一个计划悄然升起。虽然我无法使时光倒流，但至少可以使过去重现。苍天的大树，喧闹的童声，远离尘嚣的月夜。
　　竟是难得的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