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咸鱼波

3、失散

　　季来这一觉睡得并不是很踏实，不停的做梦，看着死在匈奴刀下的父母大哭，害怕伤心无助，此时有只手牵住了他，是小将军，让他无比的心安、踏实，突然战火纷飞、四周都是刀光剑影，马匹嘶吼、血溅四方，整个冰河被染成了红色，他惊慌失措于残肢断臂、战刀马蹄中寻找他的小将军，怎么都找不到。耳边炮声隆隆，惨叫连连，季来大喊着，心中无比惶恐，泪流满脸，全力奔跑，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小将军。

　　季来用尽全身力气从梦魇里挣扎了出来，就感觉有人正用软帕子拭着他额头的汗，没睁眼，他便一把抓住了拿手，心里顿时踏实了下来，嘶哑着叫了声：“小将军！”

　　耳边有声音说：“你醒了！”

　　这声音如此的陌生，季来缓缓睁开了眼，眼前是一张年轻轮廓分明的脸，深邃的眼里有着惊喜，季来心里一紧，便要起身，却是头晕目眩、全身无力，徒然又倒了下去，那人迅速站起，扶着他的肩躺下，话里带着焦急：

　　“小先生，你别动，你受寒，药力还没过！”

　　季来闭着眼，脑中迅速翻滚着，这人就是扎朵万，战场上他们打过照面，他在这里，那小将军....小将军......季归去哪儿了？城破了？自己是睡了多久？探子呢？被褥里，季来浑身颤抖，他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直到手指染上了热热的血迹，不停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良久，他睁开眼，眼里已是清明一片，只是浑身无力，挣扎着坐起，床旁那人赶紧扶他靠在床沿，脸上甚是欣喜。季来上下打量了他，这位小王爷并未着甲，身上也无战场的硝烟，季来心知，自己的判断对了，只是晚了。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缓缓说道：

　　“季小将军呢？”只是再掐破自己的大腿，声音里依然有着忍不住的颤抖，他的小将军会怎么样？

　　“小先生，你不认识我了？一年前我们见过，在天连市集！”小王爷急切的说：“我们有着一茶之谊，我一直对小先生崇尚有加！没想到在这里再次相见！这是我扎朵万的荣幸！”

　　季来没说话，那日在战场照面他就已经认出。只是没想到那个在天连市集云间酒楼上偶遇的人就是扎朵万小王爷。那日，他和季归约了几个将士去饮酒，他先到了，季归却有事耽误了半日。他便独自饮茶赏春等着，偶遇了这位万公子，两人一边品茶一边闲聊了一些，这位万公子豪爽大气，谦虚好问，对季来的才学赞不绝口，就算比他小了五岁，也口称小先生。

　　这次战场相见，小王爷没想到一直念念不忘的小小先生居然一身戎装骑着战马出现，平添了一股英武之气，由此他甚至对战略略作改变，留下了季来。

　　此时季来却没心思去和他叙旧，前日不知是敌，一起饮茶也说得过，今日已知了对方身份，于国于己即是敌人，还是仇人。怎可能和颜以待？如果小将军季归命丧沙场，自己必是要跟了去的。

　　扎朵万看到季来的决绝，心里叹了口气，没了这层身份，多好。之前的偶遇只是让他对这个萍水相逢的人赞叹不已，那日战场相见，却动了心思，当季派出了人调查了小先生的来龙去脉。国仇、家恨，要留下，只能让他心有牵挂，有了牵挂他才会在在这儿活着。

　　“小先生别着急，我也在等季小将军的消息。”扎朵万看了眼隐忍的季来：“不过，小先生尽可放心，我绝不伤季小将军的性命。”

　　季来心里一松，转眼看着他，扎朵万叹口气：“索性都告诉了你吧。”

　　扎朵万说他犯不着伤了季归和季风行结仇。匈奴王共有五个儿子，扎朵万排行第五，他大哥二哥为了王位明争暗斗许多年，这场战争也是由此而起，都想立了功夺得头筹。而扎朵万并不想参与到这场战斗中，自己带了一路人马远离战场，只是这场战役不管如何，夺储之战必不会轻易结束，不管这场仗是胜是败，骨肉相残都不会结束。一旦如此，虽是亲兄弟，败了也无葬身之地。他游历大洪江山，最后选定了呼图兰城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远离是非，也让哥哥们放心他没争位之心，自己在这小江南里过神仙日子。

　　也因此，他对呼图兰城布局已久，只等北边战事一开，便可拿下，却没想到季归小将军奉命守城，更没想到重遇季来。

　　“我排兵布阵，想和杨战交交手、小打几仗只不过是想练练兵和自己平时对军事的一些研究。”扎朵万说：“其实呼图兰城于我来说，城墙军队已形同虚设。”

　　季来夜袭的计划扎朵万知道后，索性摆了个祝寿的假象，把兵士带到了城门两侧，季归一走便打开了城门。季来带着精兵冲到时，只是空账，再想回城时，已经回不去了，城下交手后，季归队伍即向唯一的退路城西北撤走，那知城西北丘陵地带早已布满了兵。

　　季来分析得没错，只是没想到扎朵万比他料知的布局得更多、更深、更早。除了杨战和几个近卫，从府令到军士甚至到养马官大多都已成了他的人。也就说他在呼图兰城出出入入就如自家院子。只是小将军季归的到来让这场游戏玩得比较真一点。

　　“而我不会要季归的命。”扎朵万端了热汤示意季来喝一口，不喝便不说。季来喝了一口勉强咽下，扎朵万很开心，继续说：

　　“北境这场战不管是打三年、五年，我们是必输的，不是输于季将军的威名而是输于我那几个哥哥。我自己居于呼图兰这个小城，前后不靠，季老将军必不会分心来找我麻烦，如果我要了季小将军的命，就不同了，可能要不了几天呼图兰城就成了平地。这仗不管输赢，季老将军要起心收回呼图兰城，那不知多久之后，闲暇了，太平了，腾出手来了才会想起来。所以.....我会放他走。”

　　不久兵士来报：

　　“小王爷，杨战已护着季将军带着约二百将士从城西北猎鹰口逃走，我军追了八十里即回了兵。”

　　“季归....季小将军可有受伤？”季来颤抖着声音问。兵士看了扎朵万一眼，说道：

　　“季小将军背上似有刀伤，力战不撤，前方报告，最后好似晕了过去，被杨战将军强行带着冲过了猎鹰口。”

　　听到季归已撤退，虽然受了伤，性命应该是无忧了。季来松了劲，一下晕了过去。

　　季来这一病来势汹汹，差不多两个月才见好。扎朵万一直以礼相待，每日关怀必至，却不放他走。可以让他在城中随意来去，只是身边的警卫步步相随。而扎朵万用自己的方式管理着呼图兰城，民生、农事、军事、架构等等。老百姓并没有过多的感受到战争的影响，渐渐地也接受了这位匈奴的小王爷。

　　季来明白了，这位小王爷不过是在用呼图兰城演绎着他的治国方式，他并不是如他自己所说，对争王没兴趣才躲出来过逍遥日子，他的目的才是那个几个哥哥打得要死要活的王位。只是他的高明胜过了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而一旦小王爷势成，对于镇北将军季风行来说，这将是个无比强大的对手。

　　而季来关心的是他的小将军如何了，这场仗他终是输了，心高气傲的他如何承受这种失败？他会如何？想一想便觉得心里揪着的疼，脸色苍白，满头虚汗，也由此落下了心疼的毛病。他想的只是早日离开，离开这里回到小将军的身边，告诉他，他输的不是这场仗，他只是误入了一个编织了几年的、几乎没有漏洞的网里。

　　所以，他只有活着，活着就有机会见到小将军，活着就有机会了解这个潜在对手的一点一滴，因为，终将有一天，他们还会是对手。那时，必将是你死我活，还将搭上数万的生灵。

　　季来努力的活着，接受着小王爷对他的好，小王爷习惯每日和他一起用餐，喜欢和他谈古论今、诗词歌赋，小王爷的博古通今、才华横溢，如果仅仅是一个谈伴那是极好的。只是季来那双大眼睛里的笑渐渐凝集，人越发的瘦了。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北边的战事也断断续续的打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