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逃》草茧

12、第十二章 七分钟

　　楼道感应灯随着进入者有点没规矩的脚步声亮个不停，一直到宋琦停在林舒家门口，他已经重新拨过去三通电话……自动挂断了三回。

　　宋琦把提着的一口气沉下去，试探着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仿佛没有住客似的。

　　宋琦又大力地敲了两声，贴着门吼：“林舒，你在家吗？你东西落我这儿了。”

　　然而还是没有回应。

　　时间的流速被凝固住了一般，让宋琦等得每一秒都在下一秒要破门而入的边缘。

　　宋琦想，也许林舒只是在洗澡没听到铃声而已，自己如果因为人家没听到铃声就拆门，要换他还理这个神经病才有鬼。

　　但一个男生洗澡要这么久的吗？别是在浴室热晕过去昏迷了什么的吧？！

　　“林舒？！听得见吗？”“咚咚咚——”“林舒？！”

　　太静了，怎么听也不像正常的动静，这个破居民楼的隔音效果宋琦不敢恭维，上回来就是楼上掉了根筷子，移了下椅子，楼下的都听得见，现在宋琦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不见客厅里半点动静。

　　他记得小屋里还有间房间，大概是大人的卧房吧他没好奇，人不在客厅难道在卧房不成？大晚上促膝对谈？宋峻在他初中就不搞这套了！

　　宋琦在三十秒里门口给门里的人找了无数理由都最终一一驳回——他始终不相信林舒会不接他电话就跟贞女子相信自己的节操一样，二十分钟前还对他说生日快乐的人，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把他晾在门外。

　　“靠”

　　不就是一扇门吗？不就一破门吗？！

　　“咚咚咚！！”“咚咚咚！！”

　　隔壁邻居跟死的一样，居然一直没人出来抗议，宋琦索性不再考虑扰不扰民，大力地拍打门扉一直到手心通红，他甩了甩手腕，对着门竖了根中指，后退小半步——因为狭窄的楼道空间不够，只能凑合。

　　桀骜的眼睛盯着这一扇年久失修门栓已经生锈的木门，似乎嘲讽了一下，紧接着，少年聚力在右腿上，对着门就是一踹！

　　暗下去的感应灯被一声轰然巨响惊得亮起。

　　那是不堪重负的木门倒下时发出的声音。

　　粗砺的木刺在宋琦脚踝骨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口子，他连刺痛都没来得及感受到，整个人自进门那一刻开始就被空气中一丝浓烈的气味刺激到了神经——是酒味。

　　林舒讨厌的酒味。

　　林舒为什么讨厌酒味？

　　那个几乎从不表露喜怒的人，在看见啤酒时为什么会产生那种刻在骨子里般本能排斥的反应？

　　数秒间关于这个人的点滴在宋琦的脑海中被无限放大，甚至连每一次不经意低眸时细微的皱眉、抿唇不语时微微翕动唇瓣，所有细节都昭示着这人叙述中隐去了踪影的那部分存在，那部分……到底是什么？

　　排山倒海般的思绪一秒涌上，下一秒，在空空荡荡颇为冷清的黑暗中，严峻起来的眼神落在屋里正中央，那扇有数道划痕的门上。一些划痕是他上次来时便有的，一些是新的。

　　宋琦一步一步走进去，握上门把手，门把手上有余温，被夏末的夜保留下来的是个远高于林舒手温的温度。

　　他拧了下，门反锁着。

　　里面有人？！

　　从门缝可以看出来里面没开灯，室内似乎有非常琐碎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在弹簧床上做某些不可描述的运动的动静，床垫的震动非常激烈，这种程度听上去更像是在打架。

　　宋琦握着门把手，面上的表情在尴尬与狐疑中游移不定，“咚——！”忽然有什么东西磕到了哪里，室内传出来一丝极度沙哑微弱的痛呼。

　　“林舒？！”宋琦猛地抬头看着这扇大门。

　　——林舒在里面

　　这个认知让宋琦一时间森寒遍体，他踹开眼前的门，大腿骨似乎已经感受不到丝毫的反作用力。

　　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长时间在狭小空间里挥发的劣质酒味弥漫鼻腔，宋琦差点被熏得后退。

　　后面是静得如同只有死人的空寂，前面是狭仄像聚居刑犯的牢房，窗上打进一瞬刺目的光线是外边氙气大灯飞驰而过，几乎照亮了半个房间。

　　半个房间包括半张床，宋琦看清床上的光景，理智已经随着那车远去。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到床边拽着那个粗壮男人的后衣领跟他扭打在地上，惊愕、愤怒、恶心，情绪完全主宰身体的情况下，所有的厮打如同两头雄壮的原始人交缠在一起，宋琦从没有这么失控地挑着一个人致命的位置下狠手以及完全卸下所有防护地挨揍。

　　没有灯光的窄小空间里，两个体格无比相近的醉鬼和亡命徒打斗间不知道弄翻多少东西，声势听起来尤为骇人。连楼上的人都手抖着望窗下探，隔壁的住户关紧门扉。

　　他们并不知道这间房子里又在上演什么，只知道房子里有一个削瘦清隽的少年，在每次他父亲到别人门前发酒疯后会将歉礼放在那户人家的门外。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敢招惹一个醉了后跟疯子没差别的男人。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但自床底的第一声光亮，到这个大男生跪到床上将死死扯着被单的少年拥入怀中，只过去了七分钟而已。

　　他将裹着一层薄薄的床单身体冰凉的少年整个抱起来带进客厅，腾空感让已经半昏厥过去的少年呼吸急促起来，极度缺乏安全感地抓住宋琦的手臂，沙哑的声带哀求他：“别放。”

　　“我不放手，你别怕。”低沉的男声听起来十分柔缓稳重，他抱着人，慢慢地低腰捡起沙发上的毯子，用毯子换掉不干净的被单，整个过程中少年温顺得不像话，宋琦揉着他的头发，用咬碎了牙的忍耐，温柔地安抚他：“没事了，我们去医院。”

　　“……不去。”虚弱的少年依偎在他胸前，扒着这点安全感，“会被看见。”

　　“没事儿，我帮你挡着。”

　　“有……好多人。”

　　“你不用看好多人，看我就可以了。”漆黑一片的楼道里，宋琦稳稳抱着他，一格格往下走，犹如迈向不为人知的潭渊深处，直到走到有风吹进的出口，林舒朝着风来的方向看，窥见了第一束照进囚房的光。

　　“看着我、只看我，好不好？”

　　整个人缩在温厚怀里的少年鼻尖发酸。

　　他哑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