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维》百事配火锅

10、Act10.【缘】母亲 “所以说，

　　——伊洛瓦·难民区——
　　凌晨5点，天边微露曦光，黑幕却仍恋恋不去，仿佛世界仍在贪睡。
　　难民区的各个草棚渐次出现动静，人们纷纷从美梦中挣扎而出，面对残酷又冰冷的现实。
　　东侧已经停着三辆卡车，是米租界著名的宝石商杰威尔家族专门用于接送难民进行原石开采作业的工具。
　　每一辆卡车容纳50人左右，无论是否上车都会在6点准时出发。在拥挤难闻的封闭式车厢中需要经过2个小时的颠簸才能到达目的地，下车后人们被快速分配到各个区域，开始4个小时不停歇的开采作业。
　　中午12点，工人轮流吃午饭，每批次的午饭加上午休时间只有10分钟，而所谓的午饭也仅仅只是干面包加水。10分钟后继续工作至下午4点，劳作者在入口处领取到几块干面包作为报酬后，一旁的卡车再将所有人送回难民区。
　　阿文和阿雅的母亲玛尔就是其中的一员。为了养活两个幼小的孩子，她必须在忍受病痛折磨的同时完成采石场规定的工作量。因此，虽然只有27岁，本就弱小的体格更显消瘦，而体重也已下降到40kg。从她泛黄的肌瘦脸庞上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清秀美貌，只有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淡雅和温暖。
　　这就是云瑾第一次见到玛尔的印象，平凡却深刻。他从这位母亲的身上感受到了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分别代表着衰败和希望。她的身体正逐渐迈向死亡，但她的生命之火仍在烈烈燃烧。当下，能支撑住她这副病入膏肓躯体的也就是这股顽强的灵魂力量。
　　一个月前，看完INFERNO的捕猎行动，卡欧斯带着云瑾直接回了家。在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他们再次来到难民区。
　　仍旧是在那块长满不知名野花的小溪边，找到正在玩耍的两兄妹，凭借着亲切的善意和从口袋中掏出的漂亮糖果，卡欧斯成功获得小孩子的亲近和喜爱，被热情地带回草棚中。不久，出工回来的母亲便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钻进草棚的玛尔抬头看到家中多出来的两个陌生人，一瞬的惊讶后，疲惫又困倦的脸上还是努力露出友善的笑容。
　　“晚上好，请问你们是？”
　　“晚上好，玛尔女士。我叫卡欧斯，他叫云瑾。这次冒昧打扰是想和您做一个交易。”
　　草棚中央站立的俊美男人和自己这边一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通常这种上层人士的到来除了假惺惺的做些无关痛痒的慈善外，就是带着各种恶意的目的。可不知是被卡欧斯身上的气质还是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年龄的云瑾所影响，玛尔直觉眼前的人给自己带来的或许会是影响一生的转折点。
　　她让两个孩子带着云瑾去外面玩，自己则歉意地邀请卡欧斯坐在残破的凳子上进行交谈。
　　“卡欧斯先生，请问您说的交易，具体内容是什么？”
　　面对玛尔小心翼翼又满怀希望的询问，卡欧斯挂上了极具安抚性的笑容。
　　“首先，我会帮你和你的孩子办理米国的国籍。接着，我会带你们到米国最好的医院进行治疗。最后，我会资助孩子们在生活和学习上的一切费用，直到他们完成最高学业。”
　　听到这，玛尔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并露出了堪称震惊的夸张表情。见状，卡欧斯暂停话语，等对方缓过神。可随后恢复冷静的玛尔并没有表现出高兴，反而一脸的困扰和担忧。
　　“卡欧斯先生，您的交易内容对我和我的孩子来说，就是拯救我们的生命，并给予我们活下去的希望。那么，我们需要付出什么呢？想必您也知道，我们已经贫穷地什么都没剩下了，连这副唯一的残破躯体也可能随时倒下，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是您需要的。”
　　“在说出我的要求前，我想告你你不必这么悲观，你所拥有的精神财富价值远高于你的想象。”
　　“精神财富？”
　　“在贫瘠的环境下，始终如一的保持善良和亲切是如此的难能可贵，你也把这些很好的传递给了你的孩子。人们做的每一件善事可能不会马上得到回报，但的确种下了‘因’，所以，不管何时到来的‘果’都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的。”
　　“您的意思是……”玛尔思考了一下，突然想起了关键点：“您是说，亚瑟那孩子吗？”
　　“您很聪明。”卡欧斯肯定地点头：“亚瑟对于我来说非常的重要，可他却极度的排斥我。所以，我的条件就是，请你说服他，告诉我想要的‘东西’在哪里。”
　　本以为这位善良又贫穷的母亲会犹豫、会纠结，最终为了孩子做出妥协，但出乎意料的，她连思考都没有就拒绝了卡欧斯的提议。
　　“不，我拒绝这场交易。卡欧斯先生，亚瑟的人生应该由他自己决定，任何人都不能干涉。”
　　“你就不为孩子们考虑吗？我想，作为一名母亲，没有什么是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的吧？”
　　“您说的或许是对的，但我认为与其说我们救了亚瑟是‘因’，不如说那是‘缘’。这使得我们能够从陌生人变为朋友，甚至是家人。如果以此要求他回报我们，比起您说的‘果’，我更愿意称之为‘孽缘’。可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是‘善缘’。活着，我们可以问心无愧的在一起，即使死亡，也可以笑着离世。”
　　卡欧斯在想，眼前这位女士的身份背景可能没有调查到的那么简单。之前对于她的那些分析结果此刻已全部推翻。
　　“你的观点令我非常敬佩，但事实上，没有人能够真正主宰自己的人生。你不行，亚瑟不行，就连我，也不行。”
　　“即使这样，我还是希望，每一条道路都是由孩子们出自本心作出的选择。”
　　“这是个悖论，就像刚才，你替孩子们拒绝了我的交易，而事实上，他们的愿望是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
　　沉默许久，玛尔突然双手掩面，低头轻轻地啜泣着。良久，她转过身，偷偷擦掉泪水，平复了情绪后才又回过身。
　　“卡欧斯先生，您不用再说了。是我对不起孩子们，因为不想孤单一人而任性地生下他们，却无法保证他们的健康成长，我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差劲的母亲。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我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利而牵涉别人的人生。”
　　注视着玛尔坚定的眼神，卡欧斯轻轻勾起了嘴角。
　　“那我就不打扰了。”

　　卡欧斯和玛尔一起来到了草棚外，在附近的空地找到了孩子们。
　　“云瑾，回去了。”
　　听到大人的招呼，云瑾和阿文、阿雅道别。在两个孩子依依不舍的目送下离开了难民区。
　　回去的路上，卡欧斯向云瑾简单说了和玛尔的谈话内容。
　　云瑾由衷地感叹：“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是啊。伟大，却愚蠢。”
　　听到卡欧斯话语中流露的嗤笑，云瑾不解地问：“卡欧斯先生？”
　　“人类的劣根性之一就是坚持自以为是的正义，却不知道这正是一种利己主义。”
　　“可大多数时候我们都身不由己。起码坚持这种自以为是的正义可以让自己的内心好过点。”
　　“这不就是软弱吗？”
　　“您说的对。那么您的目的达到了吗？毕竟她明确拒绝了您的提议。”
　　“她的拒绝也在我的意料中。今天的目的只是为了展示给她一个除了等待死亡之外的选项，等时机成熟，她自然会走上我为她安排的道路。”
　　“为什么这么肯定她一定会答应您的要求？”
　　听到云瑾的问题，卡欧斯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秒，进而轻声回答。
　　“因为她是一位母亲。”
　　因为是母亲，所以成为了最强大的存在。
　　因为是母亲，所以拥有着最致命的弱点。

　　——1个月后——
　　傍晚，玛尔和同伴从卡车上跳下，怀揣着劳作一天得到的食物准备往回走。
　　“玛尔！玛尔！”
　　人群中有个老迈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循着声音的来源，玛尔挤出人群找到了一位焦急的老人。
　　“奥德拉婆婆，您找我？”
　　奥德拉蹒跚着迎上前：“快，快回去，阿雅，阿雅病了。”
　　“！！！”
　　玛尔感觉那一刻仿佛心脏骤停，怀中的食物掉落在地。可她丝毫顾不上这些，立即朝着草棚飞奔而去。
　　从远处就看到自家的草棚外聚集了一群人，几乎都是留守的老人。看到玛尔，他们带着担忧的表情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难民区中略懂医术的温妮婶婶正坐在草棚里的地上，不断擦拭躺在身旁的阿雅身上的皮肤，以期降低孩子过高的体温，而阿文则在一旁偷偷擦掉不断流出眼眶的泪水。
　　“温妮婶婶，阿雅她怎么样了？”
　　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玛尔边问边观察女儿的情况。
　　“情况不太乐观。”温妮满面愁容地说：“可能是今天下午突然刮起的冷风，使孩子受凉导致的发热。但你也知道，孩子本身就有艾格玛病毒，发热容易导致病毒在体内加速扩散。如果一小时内还不服用退烧药，那孩子很有可能……”
　　纵使温妮没有说出口，玛尔也清楚死神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巨大的恐慌瞬间笼罩下来，她颤抖着手接过温妮手上的布巾，过水后温柔地继续擦拭阿雅烧红的脸颊。
　　“玛尔……”
　　看到玛尔脸上不断留下的泪水，温妮和门口众人都不忍地伤感起来。因为在这里是不可能找到一粒哪怕仅仅是最普通的感冒药，所以结局早已注定。虽然大家已经习惯了面对死亡，却仍然无法接受一个幼小生命的逝去。
　　这些孩子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结束，那他们来到这世间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半小时后，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平常已经准备入睡的人们现在都聚在草棚门口。所有人做完自己的事后都来到了这里，他们真诚的祈祷奇迹的发生。
　　“阿雅！阿雅你怎么了！阿雅！阿雅！”
　　突然响起的惊恐声穿破这一宁静的氛围。年迈的老人轻轻摇头，年轻的男人无声叹气，而女人们却纷纷掩面哭泣。
　　原本还粗粗喘气的阿雅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嘴里不断在呓语着什么。
　　手足无措的玛尔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这一刻，无力感和悔恨感充斥她的内心，另一旁的阿文也扑倒在妹妹身旁，已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温妮试图安抚对方，但发现自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伸出的手也颤抖着使不上力。接着，当阿雅停止呓语，开始口吐白沫，她终是不忍地闭上眼睛，起身离开了草棚。
　　来到空地上，温妮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作为曾经的医学生，她的华国老师私下告诉她，神明是存在的，尽人事，敬天命。当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在最终结果未到来前，仍然不要放弃希望，因为奇迹就是神明赐予我们的馈赠。
　　原本，经历半个世纪颠沛流离的落魄生活，温妮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小女孩，见多了世间的不公和黑暗，她早已舍弃了信仰。
　　可当她低头看到向她走来的俊美男人，并接过对方递来的药时，她边跑向草棚边在内心忏悔。
　　[神明啊，请原谅我一直以来的无知。老师，您说的是对的，神明是存在的，只要始终抱有希望，她终会降下奇迹。]

　　“玛尔！快，药来了，阿雅有救了！”
　　听到这宛如天籁之音的呼声，哭声戛然而止，玛尔的红肿灰暗的双眼瞬间迸射出了亮光。
　　按照温妮的指示，她和阿文手忙脚乱地固定住阿雅仍在抽搐的身体，让温妮能够顺利把药给孩子喂下。过了一会儿，阿雅渐渐停止了抽搐，而一直持续的高热也开始降下。
　　直到温妮确认孩子的温度降到安全范围，所有人才松了口气，人们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与玛尔打完招呼后便各自回到自己的草棚，毕竟第二天还是要按时做工。
　　剩下母子三人和温妮，玛尔露出了虚弱的笑容。
　　“温妮，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应该感谢的是给我们药的人。”
　　“那个人是谁？”
　　“是一个很漂亮的小伙子，他说你们认识。啊，差点忘了，他说他在右边空地上等你。”
　　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在视线触及女儿沉睡的脸庞时轰然坍塌。虽然看似眼前多了一条可以选择的道路，但玛尔清楚的知道，她仍然别无选择。
　　“谢谢，我想，我知道是谁了。”

　　把孩子暂时托付给温妮，玛尔来到了空地。
　　远远的，她就看到了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随着距离的拉进，对方温柔的神情渐渐清晰，可直到站在男人近前，温妮才发现，在温和的表象下，对方的眼神冰冷暗沉，看久了会有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战栗感。
　　下意识把眼神移开，玛尔弯下腰，深深鞠躬。
　　“卡欧斯先生，谢谢您救了我的女儿。”
　　“不用谢，毕竟我也有我的目的。那么，这次你的答案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直起身，玛尔的视线透过卡欧斯，看向他身后暗无星光的夜色。
　　见到玛尔在出神，卡欧斯既没有催促，也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静静注视着对方。
　　良久，一阵微风拂过，吹起了玛尔额角的一缕发丝。仿佛是被这动静惊醒，她抬手把发丝扶到耳后。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她从口袋中掏出了一颗灰色的小珠子，摊开在了卡欧斯的面前。
　　“只要您能拯救我的孩子，并且保证他们的生活直到完成最高学业，这颗魂珠就是您的。”
　　“你知道这是魂珠？”
　　玛尔点点头，却又马上摇了摇头。
　　“我也仅仅只是知道它的名字叫魂珠。亚瑟临走前告诉我，凭着这颗珠子可以在三年后实现一个愿望，但我也可以把它赠送给任何人，那么新的持有者将能代替我实现愿望。”
　　卡欧斯没有接过魂珠，而是发出了善意的提醒。
　　“魂珠本身并不具备实现愿望的能力，但却是一个媒介，是可以联系‘神明’的工具，你确定要拿这个进行交易吗？还是说，你并没有相信亚瑟的话？”
　　“不，我相信那个孩子的话。但对现在的我和孩子们来说，三年的时间太过遥不可及。今天阿雅的病让我知道我已经等不起，也不能再等了。”
　　“虽然和交易无关，但你知道把魂珠交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还是累了，玛尔一直举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表情变得仿佛要哭出来似的。
　　“是我辜负了他的期待，是我和那个孩子没有缘分，是我放弃了我们之间的牵绊。”
　　轻轻叹了口气，卡欧斯终于伸手从玛尔手上拿过了魂珠。
　　“交易成立。魂珠是有灵性的东西，所以不用担心我会毁约，明天就会有人来接你们。也不用觉得愧疚，我说过，现今的一切都是你曾经的善良所结之果，和孩子们好好开始新的生活吧。”
　　“谢谢您，卡欧斯先生。再见。”
　　“再见。”
　　因为泪水不断留下，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与卡欧斯道别后玛尔就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等玛尔的背影渐渐远去，云瑾从一旁的残垣后走出。
　　“先生，果然如您所说，玛尔为了孩子妥协了。”
　　卡欧斯举起手中的灰色魂珠，放在眼前端详。
　　“云瑾，听过‘相对论’吗？”
　　“什么意思？”
　　“这个名词本身是现代社会人类提出的事物相对性的理论。但实际上，人性也是相对的。再善良的人也会因为某种契机而做出违背本心的事情。”
　　“好像是这样的。”
　　“所以说，云瑾，你要记住。”
　　攥紧手中的魂珠，卡欧斯嘴角勾起了一抹讽刺的笑容。
　　“人类，都是不可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