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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丢尾巴的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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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亦鸣站在33层的落地窗前,夹着烟半眯着眼俯瞰蚂蚁包似攒动的人群。被燃到头的烟,提示性的咬了口手指后收拢发散的意识。他鲜少在办公时间走神,回过神来后开始自省。
自上次在老宅里,萧楠举着从汤净那得来的齐宇的照片。他便吩咐下去,让人放些关注在萧楠身上。汤净一个已是他身边行走的‘定时炸弹’,如若加上萧楠助力于汤净,无异于合成足以爆掉这个陆家的核弹。他责任使然不得不防。
他下意识的这样简单以为。
今日晨会完后,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薛特助颔首进来循例汇报公事,合上手中文件后。欲言又止地看他。他低着头签市场部送来的合同,留了一半的神待一桌之隔的特助继续讲解。在文件上落下最后一笔,耳边也没声。他盖上笔帽,抬起头看踟蹰不前的薛承志,目光询问,有事儿?
薛承志点点头,面有难色说,“萧小姐,去了趟西郊别墅。”
陆亦鸣从笔筒里取了只铅笔,放在指甲盖上转动。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她好像在找人做假身份”薛承志抬手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结,说“还联系了蛇头,像是要送人走。”
啪的一声响,陆亦鸣停下拇指盖上的笔,拍在桌子上。不显喜怒道“我以为你知道该怎么做”他退开椅子站起来,踱着步子走到薛承志身边,拍了拍薛承志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成志,你聪明,打我来陆氏起就一直跟着我。快12年了吧?你怎会在一个错误里反复犯了。要不叫乔安上来?”
薛承志听懂弦外之音,颓然地垂下双肩,脑袋千斤重似的低垂着,险低埋进胸口里。他仿佛一只把头埋进羽毛里的鸵鸟,借厚实的羽毛来躲避伤害。
他想,对啊,他怎会在萧楠这条阴沟里翻了船,他自诩是最了解陆亦鸣的人,甚至比过他的至亲。他普通家庭出身,能在藏龙卧虎的集团秘书处里脱颖,一直跟在大不了他几岁的陆亦鸣身边做事。靠的就是敏锐的洞察力和时刻察老板的言解老板的意。
他竟也会想当然的糊涂以为,萧楠就是未来的陆夫人,老板娘。他怎的就贸然给了她齐宇在西郊别墅的地址呢!让她轻易就找到,自家老板有心藏起来的小人儿。
在那天订婚仪式结束后,陆亦鸣面带不悦地问他“为什么有电话不及时给我?”而后又不待酒宴结束宾客散去,穿着礼服就吩咐他备车,去西郊别墅里时,就该及时顿悟这西郊别墅不是齐宇腆着脸陪睡换得来的,而是陆总一早就备在那准备藏人的。这就像森林里的猛兽,发动进攻之前。为了保护幼崽。把它气味掩盖起来,藏进安全的洞穴中,自己才能放心的出去厮杀猎物。把人小孩儿逼赶出去可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把人藏起来找个顺理成章的理由,这藏起来的才是这陆总碰不得心头肉。
这虚虚实实怕极有可能连陆亦鸣自己都还拎不清,对这白捡来的“小尾巴”养出了怎样的感情。他被残暴不仁的老板这些真真假假的操作可真是害惨了。
薛承志在挫败中,思绪渐清。他忆起,陆亦鸣为着接了个小孩儿在学校里生病发烧的家长电话。就交代他推延去境外跟了半年的亿万合同的出差谈判,车都到航站楼口了,还调转车头往学校里奔去做“海螺家长”。————他看着从家里叫来的家庭医生打完退烧针。吩咐他们留下,就自己和司机走了。
早在那时,他该清楚这白捡的“尾巴”已经悄无声息地长到老板的心里去了。
细想起来,其实他不止一次地眼见陆亦鸣戴着眼镜极专注地给齐宇清创包扎,就连伺候了陆家大小半辈子的家庭医生,也不让接手。只叫人来开了药,问好剂量,待人走后自己戴上消毒手套,精细地上药。仿佛他才是最权威的大夫,别人都不及他做的细做的好。
陆亦鸣商科出身,不晓半点医理,是自己什么药物过敏不知道,一包板蓝根治百病的主儿。但却能在他家小孩儿发烧闹嗓子时,交代他买那些是小孩儿能吃的药,什么剂量什么成分那样吸收好,对内脏负担少事无巨细地全告诉他,啰嗦的像个老妈子。哪还是那个在公司大会上,惜字如金说话咬的断铁钉子的暴君陆总。
终是他自己被自以为是封了心窍,又被陆亦鸣虚掩住的“真”相糊了眼。大错已成,他唯有点头谢过老板的不辞之恩。退出门去,保饭碗补救——打齐宇的电话,叫他来救场。他连拨了几通,齐宇都没接。他急的在办公室里,脱了西装外套散一背的汗。
临近午饭时间,办公室里的内线电话响起。薛承志不用想也知道,这必是几墙之隔的老板对他拉响的通牒警报。他无奈自己不会大变活人的魔术手法,只劝自己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权当让丢了“尾巴”的狼挠了一把。反正这丢了尾巴的狼杀伤力至多是猫爪一挠。提起电话一口气照实汇报了进展情况。
意外之中,陆亦鸣吩咐他,限时两小时内结束完今明两天的所有工作。
薛承志挂了电话,顾不及吃午饭。迅速调整出老板必须的工作。抱着一摞文件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陆亦鸣应了声进,从落地窗前移步置办公桌前。两指揉按睛明穴似问非问他的说,“你这样大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薛承志顿了顿,答话“在国外读master,想找个好工作回报父母的投资。”薛承志摊开文件,推到他面前别有深意地说,“齐宇通情晓理,没接电话,可能是在上解剖课之类的,不方便罢了。过往几次也这样,他下了课就回了过来”
陆亦鸣摇了摇头,勾起嘴角算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薛承志,嗔怪“薛特助,好会哄人。”他低下头用笔批注文件内容,说“乔安,心细,继续呆在秘书处负责行政更适合她。”
薛承志点点头,抿掉嘴角勾起的窃笑,他笑果真,这丢了尾巴的狼还不如发了狠的野猫。尾巴不在,就只虚张声势地龇了龇牙作罢。这再凶狠的狼也有碰不得的软肋。
薛特助充分发挥了高考精神,科学排序工作的轻重缓急,先易后难终在规定的两小时里完成了老板给他的考卷——两小时搞定今明天两天必须的工作。
薛特助收起防蓝光的眼镜,合上笔电,收走桌上批阅待整理的文件,如释重负的交完考卷退出总经办。
陆亦鸣打开抽屉,拿了私人手机,给齐宇打电话。
齐宇头脑昏沉间,被床头柜上连震带响的手机唤醒。他掌根撑着床想坐起来,无奈手背上植的钢针让他发力不能,他够长了手摸到手机,虚了条眼缝看来电,眼瞳瞬间变大,立刻按下接通。张嘴就说,他声音闷的传到不电话里。
“小宇?”陆亦鸣确认道。
齐宇急用两手胡乱地摸嘴巴检查,摸到了脸上的硬壳子,才反应过来口鼻上扣着氧气面罩。慌的顾不上用插着输液管的手一把扯了面罩,不掩饰的激动嚷“鸣叔,是我。”
护士推了门进来查房,抬眼就看见他回血的输液管。忙走过去,高声训他“你干嘛呢?躺好,你没看见这都回血了嘛?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是吧?”
齐宇眼神致歉冲护士颔首,食指放在嘴边做噤声的手势,宝贝似的紧攥着电话。换了只手拿电话,“鸣。。”
“你在哪儿?”陆亦鸣不给他胡诌的机会,他刚开口就截断道。
“医院实习,学校安排的。正跟着查房,有个病人不遵医嘱,护士说了几句”齐宇扯谎自成一派就地取材都不用过脑子。
“那个医院?”
齐宇未雨绸缪的试探道,“广州xxx医院,您要看我吗?”
陆亦鸣顿了顿,没有回答他。
齐宇补上无言的空档,引导道,“过两天我轮休,就回北京来看您。您不用来着一趟怪累的”
“你想去哪儿?”
“。。。。”
齐宇不答话,只顾着整理思绪,捋清猜测的可能性,尽可能地填对陆亦鸣突然给的这道“完形填空”。——齐宁给他撂的烂摊子。
“如果有想去的地方,直接告诉我就好。我说过你长大了,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这话永远有效。大可不必搞“金蝉脱壳”。想好了要去城市和工作的医院,告诉薛特助他会帮你办好。萧楠你最好不要再见她。”
“您想我去哪里”齐宇放弃了填空的正确答案,怨气十足地把问题踢回给他。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我们该当面谈谈。”
齐宇先一步截断了,陆亦鸣想说要连夜飞广州来找他未脱口而出的话。主动说,去调休今晚就回北京去。
即使同城隔着数十公里,见不着他的面,观察不到他的表情。仅凭电话通讯。齐宇也能从他起伏不大的语调里,推测出他的下一句话。
在那个他作茧自缚的雨夜里,他几乎一夜长大。他不单学会了善解陆叔叔的意和衣,还练就一颗为拴住爱人的七窍玲珑心。这是他的生存本能,他不得不会。
再后来,半年前齐宁突然出现。他的出现就是晴天里的霹雳,强势地劈进他的生活里,抗拒不能地来讨他欠下债。他惶恐的几乎是把陆亦鸣放进显微镜下观察,分析记录他的每一次变化和对他说过的话。为此还欲盖弥彰地著了本“医学文献”——齐宇的观察日记。
病房门从外被推开,邹强衣冠楚楚地走了进来。
邹强走到病床前,摆弄着满液且流速正好的输液管。眼梢偷瞄抿着嘴看窗外的齐宇,找话道“你醒了?”
齐宇暂停脑中排列计划的思考,扭头冷着脸看他。眼神问他,有事儿
邹强用手指拭去鼻头上渗出的细汗,以退为进道“我知道你嫌弃我,觉得我恶心趁人之危。但。。但你也太不爱惜你自己了,那是被你气的。”但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来爱你才好。邹强解释不清刚才的失控,亦如此刻说不出哽在喉头上的道歉。
“为什么没做?你有机会就在刚才。”齐宇问了他并不关心答案的话,他不是没心肝的木头,况且邹强同他何其一样,一样的水中捞月,求不得,一样的偏执疯狂。
他的心和荠菜子的一样小,只住的下一个陆亦鸣,那还腾得出的地儿去容别的。他虽再分不出余地去给邹强,但顺嘴给邹强搭个台阶让他下。总还是不费吹灰的力。
邹强真挚的看他的眼睛,毅然说“你不愿意,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这个。”。
齐宇下意识的扭开脑袋,回避他投射的目光突兀的交代“我等一下就出院,家里人会来接我。”
“那个远房亲戚吗?来北京打工的那个?”邹强上前一步,替他掖了掖被角,说“他来学校找过你,我在公交车上碰到他的,他给了我电话。说让找到你给他去电话。前阵子你一直不好,我给忙完了。”
齐宇一愣,几乎立刻判断他说的是齐长华。能坐公交车来学校找他的,还说是他的远房亲戚?!他是以地震孤儿的身份被领养来的北京,没亲人更在没有联系的亲戚。至于齐宁不会不通知他就来学校里找他,且他有肢体接触的应激反应。绝不可能乘坐人挤人的公共交通。又说是亲戚只可能是齐长华。
齐宇点点头,将错就错地应下“嗯,是他。”
时隔半个月再次听见有关于齐长华的找过他的消息,齐宇还是不自觉地藏起了攥紧的拳头。这几乎是条件反射,齐长华等于他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
-----恶鬼缠身,让他挣扎无能摆脱不掉的恶鬼,无时不刻的阴影笼罩在头上,稍不留意齐长华带来的局部阴影就会变成蚕食掉一整个他的残酷现实。
邹强未察不疑,从善如流说“哦。那正好我刚才回了趟学校交论文初稿。学校里又碰上他了就告诉他医院地址”他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补充说“他应该快来了吧。我先去帮你办手续,再找主治医师聊聊你之后的复健方案。”
齐宇看着邹强笑讨他表扬的样子,一时间哑然,心想,他可真是个“空心萝卜”--光长身子不长心。扯个勉强的笑冲他点了点头作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