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90、起火

　　墨枫异缓缓起身，把荀粲搂在怀里:“不会有事的，他会好起来的。”
　　墨枫异从未感觉到自己如此无力，他现在说的一切都无比苍白，他无法让荀粲安心，无法让公孙傲好起来，他也不知道这些究竟是谁干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荀粲把脸埋在他的腰间，任凭泪水流下。
　　墨枫异并不惊讶，荀粲的眼泪就像他的伤痛一样从不示人，和之前在荀维初的灵前一样，荀粲哭起来非常安静，他要在人前永远沉着冷静，永远安定可靠。就比如刚刚，荀粲在找到公孙傲的一瞬间，冲天的愤怒和心痛简直把他淹没，可他什么也不能表现，他要冷静下来把人救出去，带回来。
　　荀粲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他只想靠在墨枫异怀里放肆地哭一会儿。
　　墨枫异轻轻抚去他脸上的眼泪，温声道:“刚刚擦过药，别哭了。”
　　荀粲在泪眼朦胧间看着他，心里竟然真的感到一丝丝平静，墨枫异就是拥有这样神奇的能力。
　　“陪我去看看舅舅吧。”荀粲哑声道。
　　墨枫异无比温柔地用手擦去他脸上的最后一滴眼泪，然后点点头。
　　“好。”

　　前殿。
　　舒祁允淡声道:“公孙大人的伤太重了，恐怕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舒辰画也应声道:“刚刚大夫说了，只能勉强稳住他的心脉。”
　　荀粲始终不语，舒祁允知道他现在什么也不想思考，但是情况不允许荀粲颓废，他需要打起精神。
　　于是舒祁允硬声道:“阿粲，这不是意外，一定有人故意放火，不然我们不会一直找不到水，导致火势越来越猛的! ”
　　荀粲只是点了点头，他只想知道他的舅舅和弟弟怎么样了，现在他什么也不在乎。
　　舒祁允微微蹙眉，墨枫异开口道:“我们当然知道这不是意外，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查，现在府里的火扑灭了吗？ ”
　　舒祁允却是摇了摇头:“一开始集中扑灭前院的火，后来听说公孙大人在内院就又过去了，现在只扑灭了后面，还有小部分火势依旧猛烈。”
　　墨枫异不悦地皱眉，居然两三个时辰还在燃烧，时间未免太长。
　　现在已经是深夜，可是所有人都没有困意，反倒是被刺激地非常清醒。
　　可是荀粲明显非常疲惫，他淡漠道:“各位就先回去了，今日多谢帮我灭火。”
　　墨枫异有些担心荀粲的状况，可当务之急是让公孙傲和嵩黎好起来，但是这需要时间。
　　舒祁允也不大忍心再多说，只好道:“我已经调来了皇城最好的医师，一定会治好公孙大人和嵩黎的。”
　　荀粲却是眉头一紧，冷声道:“嵩黎的事有谁知道 ”
　　舒祁允当即知道他在问什么，坚定道:“只有今日我们几人，放心吧，我们绝对不会把嵩黎的情况泄露出去。”
　　墨枫异知道他们担心什么，无非是纵火的人得知嵩黎被救出，或许还会想办法杀了他，如今公孙傲情况已经暴露，毕竟当时聚集的人很多，可是先被救出的公孙嵩黎却早就转去了临枫晚轩，知道的人只有墨枫异和荀粲，所以不能再暴露。
　　荀粲了然冷声道:“我会查出来是谁干的。”
　　舒祁允淡声道:“你先歇息一下吧，这里还有我们呢，如果公孙大人他们有什么情况我们一定告诉你。”
　　荀粲轻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要守着舅舅，你们也忙了一晚上，先回去吧。”
　　舒辰画还想说什么，但是舒祁允拦住他摇了摇头，轻声对荀粲道:“有什么事就来告诉我。”
　　荀粲淡笑着点头:“多谢。”
　　舒祁允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说着他就拉着舒辰画走了，荀粲这才松了一口气。
　　墨枫异和荀粲一起进到房间里，一众医师正在给公孙傲清理身体。
　　荀粲没什么反应，他只是狠狠呼吸了一下道:“我们还是别看了。”
　　说着他准备转身出门，墨枫异却是一把把他拦下:“你必须知道他伤得有多重。”
　　荀粲顿了一下，还是回身走到床边，那张严肃又和蔼的脸已经不在了，墨枫异轻轻掺着荀粲的胳膊。
　　荀粲实在看不下去，他冷声道:“我去看看嵩黎吧。”
　　墨枫异沉默着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回了临枫晚轩。

　　公孙嵩黎一直没有醒。
　　后珂的眼泪已经停下，但他的脸还是哭得通红，他怎么也想不到白天还在一起玩耍的人，晚上就差点天人永隔。
　　凌紫冥站在门外守着，暗卫上前道:“小姐，方才前方来报，火势基本控制住了。”
　　凌紫冥松了一口气，冷声道:“派些机灵的人参与清理现场，所有关于起火的线索都不许放过。”
　　“是。”
　　凌紫冥顿了一下问道:“现在有哪些人在那里 ”
　　“太子和三皇子的人已经撤出来了，公孙府自家的仆役和军巡铺卫兵在打扫。”暗卫如实回道。
　　凌紫冥蹙眉:“项家的人还在他们没撤吗？ ”
　　暗卫似乎也有些不明白:“项家公子还在那里，没有撤离的打算。”
　　凌紫冥不知道项浅荣到底想干什么，她只能道:“你们小心行事，不要被他察觉。”
　　“是。”
　　凌紫冥刚准备再交待什么，暗卫又道:“盟主回来了。”
　　凌紫冥匆忙回头，墨枫异走近道:“里面怎么样？”
　　凌紫冥沉默着摇了摇头。
　　她惊讶地看到荀粲:“荀大哥你也受伤了？”
　　荀粲无奈地点了点头:“不碍事。”
　　暗卫退去，凌紫冥道:“方才来报，公孙府的火基本扑灭了。”
　　墨枫异自然地问:“留人清理现场了吗？ ”
　　凌紫冥应声:“当然，可是......项浅荣也在那里。”
　　墨枫异蹙眉不解:“他留在那里干什么？”
　　荀粲道:“方才扑火的时候，他很积极。”
　　“他和嵩黎很熟吗？ ”墨枫异有些担心项浅荣的来意，即便他隐约觉得这人应该没有恶意，“舒辰画知道了都没敢来看嵩黎，他倒是很上心。”
　　荀粲淡声道:“他的确很关心嵩黎，我不觉得他没安好心。”
　　墨枫异还是不放心，凌紫冥忽然提议道:“不如我去看看吧。”
　　墨枫异刚打算拒绝，凌紫冥又道:“尚书府大火，于情于理你也不能袖手旁观，但哥哥你一直没出现，他们会起疑的。”
　　是啊，墨枫异一直隐蔽行事，没人知道他去过公孙府，他一直忘了担心这一茬。
　　“所以我要去，也是打消了他们的疑虑。”凌紫冥眨眨眼，“反正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去看看那里怎么样也好。”
　　墨枫异思索了一下道:“好，我派人和你一起。”
　　“不用了，我就带府里的人，盟中的暗卫别跟着。”凌紫冥道。
　　墨枫异当即反应过来，凌紫冥这是担心有人暗地找公孙嵩黎，凌紫冥身边的人如果有太多暗卫，只怕要被注意。
　　他们实在太心急，墨枫异只担心凌紫冥的安危，竟然忘了要隐蔽，凌紫冥既然要装出一个不知情的样子，自然要带府里的人。
　　“好。”
　　凌紫冥点了点头，就离开去带人走了。

　　荀粲碰了碰墨枫异道:“我们进去吧。”
　　墨枫异应声进门。
　　后珂猛然回头，看到墨枫异的时候差点又没控制住哭了起来。
　　“师父......”
　　墨枫异走过去摸摸后珂的发顶温声道:“别哭了，嵩黎醒过来听到就不好了。”
　　荀粲坐到床边，他方才只顾着让墨枫异把人带走，现在看到他才发现原来公孙嵩黎也伤得这么重。
　　“大夫怎么说 ”
　　后珂连忙吸吸鼻子回道:“大夫说嵩黎外伤并不多，只是脸上溃烂太重，如今是夏日不好恢复，而且有些烟尘入肺，可能会留下咳疾。”
　　荀粲一直看着自己的弟弟，半晌没有言语。
　　墨枫异忽然道:“如今皇城人多眼杂，我相信那个放火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荀粲冷声道:“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放火 ”
　　墨枫异同样音色冷冽:“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制止公孙大人要做的事。”
　　荀粲眼神狠厉:“他们要杀人灭口，当然不会放过嵩黎，如今他们已经知道了舅舅在我这里，但是嵩黎下落不明，一定会在整个皇城翻个彻底。”
　　“我会保护好他的。”墨枫异坚定道。
　　荀粲淡漠道:“要想保护好他，只有一个办法——”
　　荀粲抬眼看向墨枫异，“——离开皇城。”
　　墨枫异一愣，他知道这是必然的，他也知道荀粲一定会这样说，可是他还是不舒服。
　　“等他的情况稳定下来我就带他走。”
　　荀粲却是摇摇头:“没时间了，立刻走。”
　　后珂一直没敢说话，现在才眨着晶亮的眼睛问:“为什么嵩黎要走啊？ ”
　　墨枫异沉声道:“皇城有人要杀他。”
　　后珂还想再问，荀粲却抢先道:“所以现在就要走。”
　　墨枫异无奈道:“让公孙大人和我们一起吧，戚师父医术高深，一定也可以治好他。”
　　荀粲淡漠地拒绝道:“舅舅被救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不可能贸然离开，况且他伤得太重，根本无法移动。”
　　墨枫异心下一沉:“那就只有嵩黎......”
　　“不是只有嵩黎。”荀粲冷声道，“还有你们，当初他没能在雷月寺让你死，现在没了公孙家的弹劾，他会更加肆无忌惮，所以你们也必须走。”
　　墨枫异低着头不说话，后珂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好。”墨枫异忽然出声，他知道不能耽误，公孙嵩黎必须去溯洄阁或许才能好得快一些，在皇城要诊治绝对会受到各种限制。
　　“我会立刻准备。”
　　荀粲轻轻点头，紧紧握住公孙嵩黎的手，尽管他包扎好的手有些颤抖。

　　凌紫冥刚刚下了马车，眼前的废墟让她一顿，未免太过惨烈。
　　项浅荣回身看到她也是一惊:“凌姑娘，现在已过丑时，你怎么来了？ ”
　　凌紫冥淡淡行礼道:“哥哥听说了这里走水，放心不下，所以让我来看看。”
　　项浅荣蹙眉道:“他自己怎么不来让你一个小姑娘半夜出来他这个做哥哥的放心吗？ ”
　　凌紫冥一愣，怎么项浅荣看起来很愤怒是因为听说墨枫异没来救人吗？
　　项浅荣有些狼狈，他平日里沉静捻笑的模样荡然无存，凌紫冥问道:“项公子，荀将军方才已经回去了，听说是已经找到了公孙大人......怎么您还在这里 ”
　　项浅荣怅然地看着那片已经倒塌的房屋，轻声叹息道:“嵩黎......那个小子还没有消息......我已经派进去了所有人......为什么找不到他 ”
　　凌紫冥心神一动，几乎要说什么，但她只是道:“项公子劳心费神，应该回去休息了。”
　　项浅荣看着一个个被抬出来的焦尸，心里暗暗焦急，不是公孙嵩黎他放下了心，又因为不是公孙嵩黎而担心。
　　“不了，我再找找。”项浅荣低声道，“凌姑娘已经看过就请回吧，回去告诉你那个哥哥，这里没事了。”
　　凌紫冥淡漠地吩咐仆从道:“既然来了就要做事，你们去帮着项公子找人，记着要小心些。”
　　一众仆人躬身恭敬地行礼:“是，小姐。”
　　项浅荣抬眼忽然道:“凌姑娘，我记得平日里嵩黎与你也算亲近，怎么今日没能找到他，我并未看你着急呢？ ”
　　凌紫冥无奈道:“着急又有什么用，哥哥在府里急得上蹿下跳，还不是抽不出身过来，也只好我来了。”
　　项浅荣眼神一动，凌紫冥说的话滴水不漏，也是顺便解释了墨枫异为什么不来，项浅荣忽然对眼前这个女子好奇了起来，她似乎除了美貌，还有别的什么值得探究。
　　项浅荣无瑕思考太多，他淡漠道:“但愿嵩黎没事吧。”
　　“吉人自有天相，公孙大人被荀将军接回去，已经在诊治了，相信嵩黎一定会被找到的。”凌紫冥清淡地笑了一下。
　　手下忽然凑到项浅荣身边，暗自说了什么。
　　“什么？ ”项浅荣怒道，“所有人都找到了吗？身份都查验了吗？”
　　手下哆哆嗦嗦地低头道:“都......都找出来了，都是他们府里的仆役......还有几个没能辨认出身份......”
　　项浅荣连忙抓起人道:“在哪儿？带我过去! ”
　　凌紫冥也连忙跟上他。
　　项浅荣仔仔细细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几个人，他只一眼就知道，公孙嵩黎不在这里面。
　　连凌紫冥都能从身形看出公孙嵩黎，更何况是项浅荣。
　　项浅荣无力地摇了摇头:“怎么会找不到......”
　　公孙嵩黎居然不在府里吗？
　　凌紫冥淡声道:“项公子，嵩黎或许自己逃出去了。”
　　“不可能啊，就算逃出去也该去找荀粲，去找三皇子，他自己能去哪儿？ ”项浅荣的声音有些急躁的颤抖。
　　凌紫冥不忍心再多说，她没身份和理由去安慰项浅荣，所以她只是转身不说话。
　　项浅荣找了一圈又一圈，可是什么也没有。

　　凌紫冥回府的时候，荀粲也已经回去了。
　　墨枫异坐在椅子上非常无力，有些昏昏欲睡，但又必须保持清醒。
　　凌紫冥走过去轻声道:“哥哥 ”
　　墨枫异睁开惺忪的眼睛:“回来了。”
　　“去房里睡一会儿吧，马上就该天亮了。”凌紫冥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轻轻按摩。
　　墨枫异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道:“不了，大夫说嵩黎身上已经不流血了，可能很快就会醒。”
　　凌紫冥叹了一口气道:“你不问问我去尚书府里的事 ”
　　“我相信项浅荣真的关心嵩黎，但是他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墨枫异轻声道。
　　凌紫冥摇了摇头:“不是关于项浅荣，而是关于起火的原因。”
　　墨枫异猛然睁开眼睛:“你们发现了什么？ ”
　　凌紫冥招手让人进来道:“你来说吧。”
　　那人恭敬道:“公子，方才我们与公孙府的人一起清理残余，有些存活的人交待道，是后院柴火房夏日里遇了火星导致的起火，一直蔓延到前院。”
　　墨枫异蹙眉:“就算夏日里容易起火，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啊，究竟是谁这么不小心 ”
　　“那人已经死在了火中，无法验证了。”仆役继续道，“但是如果想要火势蔓延至如此剧烈的程度，恐怕需要燃料，比如油或者酒。而我们的确在后院烧过的墙壁上找到了被泼酒的痕迹。”
　　墨枫异冷声道:“那那个通向护城河的防火巷为什么会被堵住 ”
　　仆役低声道:“被堵住的东西是木材......应该就是平时搬运的时候放在那里的。”
　　木材，也很容易燃烧呢。
　　墨枫异支着头道:“伤亡如何？”
　　“十七人死，三十三人重伤。”
　　墨枫异冷声道:“把这些原封不动地告诉荀粲。”
　　“是。”
　　说着那人就走了，凌紫冥轻声道:“其实这些恐怕荀大哥早就知道了，他不会不查的。”
　　墨枫异看着地面道:“不止荀粲，或许连太子他们也都知道了，可我还是要说，没准有什么是他需要的。”
　　凌紫冥问道:“公孙大人怎么样了？ ”
　　“伤得很重。”墨枫异道，“凶多吉少。”
　　凌紫冥感到难过，坐到墨枫异身边道。
　　墨枫异忽然道:“明天一早，你和嵩黎一起回溯洄阁。”
　　凌紫冥回头惊道:“为什么 ”
　　“你说为什么，嵩黎的伤当然不能在皇城诊治，要去找戚师父。”墨枫异冷声道，“皇城已经不安全了，你也必须走。”
　　凌紫冥蹙眉道:“那你呢 ”
　　“我现在走就太明显了，所以多待几天，但是嵩黎等不了，你们明天就走。”墨枫异淡声道。
　　凌紫冥愠怒道:“除非你和我们一起，否则我也不走。”
　　墨枫异乏力着低声道:“别闹，我还不能走。”
　　“哥哥! 他们针对你，你才是最该走的那一个! ”凌紫冥急道，“你不能留下! 你和我们一起! ”
　　墨枫异疲惫地揉揉自己的头:“这里的事还没查清楚。”
　　凌紫冥怒道:“不需要你来查! 你不想下一个被烧的就是临枫晚轩吧？ ”
　　墨枫异闭了闭眼，眼底的血丝已经藏不住了，他现在很累，不想跟谁争辩什么。
　　“我知道这些，但是丫头，我真的还不能走。”
　　凌紫冥还想说什么，但是看着墨枫异现在的样子，她什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