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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雷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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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遣子在寺内来回转,左右也没见什么异常。
到了礼佛放置物品的内殿,侍卫们见他手持令牌果然不敢纠缠,直接放他进去检查。
记得墨枫异和他分开之前说“若是真的有阪奈人,扰乱雷月节是他们绝不会放过的机会。”
而如果是荀粲亲自来检查,势必打草惊蛇,花遣子一个没名没分的外人出现,应该没有人会注意。
内殿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花遣子悄悄走进去,没有一点声响,殿内非常僻静,简直和外界的热火朝天鲜明对比,他细细检查这些物品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把整个大殿看过一遍,却是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外说话,不想被人察觉,四下瞟了一眼,没有能够让他躲藏的屏障,无奈之下,只好三步翻身上梁,隐去自己。
殿门打开,一个红衣女子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正在吩咐另外两人:“王妃已经礼佛完毕,现在只用接受住持采字,你们去把给王妃准备的采字绫拿来,这都是按品阶位分摆放的,可别拿错了,也别乱翻。”
红衣女子,就是霓虹,那两个侍女应声进门找寻物品。
花遣子不知怎的稍稍安心。
待两人找好东西,霓虹忽然对她们说:“你们先拿回去交给王妃吧,我稍后就来。”
她们出了殿关了门,霓虹才回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喊到:“出来吧,梁上的人,不用藏。”
花遣子利利索索地翻身下梁,稳稳落地,没有一点声音,霓虹一惊:“怎么是你?”
花遣子向她走来,一个拜礼,霓虹再问:“你...难道不是国子吗?”
他点头问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霓虹笑道:“你那一身白色太亮眼了,只要露出来一点就能反光。”
花遣子了然,唇角弯起,霓虹又警惕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这身衣服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宾客也不是侍卫,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霓虹姑娘,你就不担心我是贼人?会杀了你再逃出去吗?”
霓虹一愣,被他吓到,结结巴巴地说:“这...守卫遍地,你..不会吧?”
花遣子见她紧张,便展开折扇笑道:“自然不会,我随我家公子而来,他派我看守内殿。”
霓虹疑惑:“你家公子?”
“就是破骑营统领,荀粲。”
霓虹立刻欢快地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我知道我知道,他很出名的。那...你干嘛藏到梁上啊?”
这下轮到花遣子语塞了,这姑娘心思倒是缜密:“公子吩咐我,不让我露面,却没想到被姑娘发现,实在惭愧。”
霓虹一笑:“没事的,那上次在王府,你也是随荀公子去的吧?”
花遣子也笑着点点头,试探着问:“霓虹姑娘,没想到你才来不过一月,已经十分了解北易的习俗了,雷月节祈福流程繁琐,姑娘却安排起来得心应手。”
霓虹摆摆手:“公子谬赞,跟在王妃身边多年,什么都是要懂的,只是没想到这雷月节如此盛大,寺庙里里外外都是人,若不是和王妃一起,我只怕是要迷路。”
花遣子:“雷月节是除了春节以外北易最盛大的节日,又由皇室主办,自然热闹非常,寻常百姓也在寺外祈福。”
霓虹轻叹:“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这雷月节如此盛况,真可见你们北易人心诚之至,专注佛理。”
花遣子暗暗惊奇,眼神微动,却没有声色变化,他回答道:“这雷月节,并不为礼佛而生。”
霓虹奇怪:“哦?那为何要拜佛?”
“姑娘可知,雷月节,原先称为中年节?”
霓虹点点头:“自然知道,这中年节不仅你们北易过,我们南式国,还有阪奈,以及偏远些的那阿木,整个中原地区都过啊。七月二日,为一年之中,承上启下,人们习惯在这时向上天祈祷,秋日里能够有个好收成。”
花遣子微微一笑:“霓虹姑娘果然聪慧多知。”
霓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花公子您就别笑我了,我知道我很笨的,那你们北易的中年节,为何被改成了雷月节?又与佛有什么关系啊?”
花遣子不准备隐瞒她,既然这姑娘来了北易,该知道北易的习俗,也对她好,于是他只是一顿,便开口道:“这是个很久远的故事了...”
久远到大约已过去了二百年,当时北易立国已经一百年,江湖上忽然有一位绝世高手出没,与朝廷对抗。那位高手打遍武林,自称龙鬼,创立了一种邪术,也就是后来导致北易遭遇“巫蛊之乱”的巫蛊之术。
传说这邪术可以控制人的心神,若是有人中了蛊毒,不仅要受龙鬼的驱使,还会在短短一月内暴毙而亡。最骇人听闻的是这蛊毒甚至能够传染,只依靠接触就能一夜传遍一整个村庄。
龙鬼依靠此术称霸武林,甚至威胁到了朝廷,一时间人心惶惶,动乱不已,即便有人尝试解毒,可谁人也不知这毒究竟是如何下的,更是找不到解毒之法,中毒没有症状,没有反应,只会在龙鬼驱使之时动作心神不受自己控制,然后驱使完毕便在一月内暴毙而亡。也就是因为如此,龙鬼的势力迅速壮大,整个北易岌岌可危。
就在龙鬼沾沾自喜,以为能够得到万里江山的时候,突然横空出世一位侠士,名为房竺,也就是后来创立文禹盟的人。他找到了解毒的方法,就是杀死蛊主,也就是龙鬼,只要龙鬼一死,中蛊之人就不会收到驱使,自然不会死也不会传染。
传说他与龙鬼在炼阳顶大战百回,最后成功把他斩于剑下,救了北易。也就是因为他拯救百姓,江湖人称他为天辉宗士,是武林最高称谓,此后二百年,再无人有资格被称为宗士,最多只是先生,武林之中,唯他一人。
房竺后来便创立文禹盟,立下规矩,习巫蛊之术者,不容□□禹盟中人,见其即诛,盟主之位,只有武林最强者可承袭。
房竺杀死龙鬼那天正是七月二日,月黑风高,晴空放雷,声音电光传播千里,把北易的夜色都几乎照亮,而又因为房竺潜心佛理,他晚年出家礼佛不问世事。他死后,当时的北易皇帝为了纪念房竺,特地把中年节改为了雷月节,并规定那每年那一日都要参拜佛像,为国祈福,雷月节也因此在以后二百年越来越盛大,甚至国寺都改名为了雷月寺。
霓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她说道:“我知道这位天辉宗士,他是不是还写过一篇《雷月赋》?”
花遣子已然见怪不怪:“是,《雷月赋》就刻在寺中石碑上,你应该见到过。”
霓虹非常兴奋:“雷肆风虐,月阴星晴。噬灭神蛊,奉送佛朝。没错吧?”
花遣子轻笑点头:“对。”
霓虹好奇再问:“那巫蛊之术,自此以后就消亡了,再无人修炼了对吗?”
花遣子摇摇头:“无从知晓,没有听说过谁人受到了驱使。或许有人想修炼,但无人知道该如何修。所有关于这邪术的,只剩传说。”
霓虹了然,对他微微屈膝一拜:“多谢公子告知,霓虹知道了。”
花遣子回礼道:“姑娘不必,其实在下,也有一个疑问,想请教姑娘。”
霓虹示意他说,他便开口道:“王妃殿下前来和亲之时,送亲使团中南式国的护卫一共多少人?来到北易后,他们回到南式国了吗?”
霓虹思索一阵,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并没有多少人,不到一百吧。王妃途中遇刺,护卫死伤更是有五十之众,后来他们把人送到皇城,就回南式了。听说原本是要留下的,但我们王爷似乎不喜欢那些护卫。”
那些护卫,一个都没能回到南式,而是以各种方式死在了北易。
这是花遣子得到的消息,霓虹并不知道。
他心里有了大概:“多谢霓虹姑娘知无不言。”
霓虹害羞一笑:“花公子你真的不用这么拘谨,你是我在皇城遇到的第一个朋友,不用跟我客气,这许多人都知道,不算什么的。”
花遣子:“朋友....”
霓虹有些不高兴:“我们聊了这么多,不算朋友吗?”
花遣子反应过来,清浅一笑:“自然是。”
霓虹闪着眼睛,咧起嘴角:“那...我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你吗?你住在荀府吗?我可以去找你吗?”
花遣子刚要说出的话忽然搁浅,他抱歉道:“荀府有规定,恐怕,你不能进。”
霓虹失落道:“那算了,你怕是也不能进王府。”
花遣子却又开口:“若你想寻我,就去琵琶阆苑吧,我...平常应该在。”
霓虹点点头,绽出笑意:“好,那我就先走了,不然王妃该着急了。”
“再会。”
凌紫冥和尹之笑跟随江芒一起在采字。
所谓采字,是祈福的最后一个流程,王公贵族才有资格参与,就在所有文字中随便抽取一个字,由主持亲自提笔送出。
原本只是个玩乐的环节,却居然有许多人说这采字代表了接下来一整年乃至一生的运势,这抽字也有讲究,由住持来抽,在送出之前,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个字。
寻常人家若是想玩,也会让家中年长者来抽。总之,非常隆重,而且相信的人非常多,若是这字寓意好,甚至会做成护身符。
江芒站在佛前,等到皇族采字结束,住持把她的字交到她手里,江芒拿到很高兴,举到凌紫冥面前:“是‘愿’字诶,得偿所愿的意思,真不错。”
凌紫冥握住自己的手,笑道:“那就希望郡主真的能够得偿所愿吧。”
尹之笑在一旁:“小师姐你的字呢?你抽到什么了啊?”
凌紫冥笑着摇摇头:“只有王公贵族有资格采字,我哪有啊。”
尹之笑撇撇嘴,再问江芒:“郡主殿下,那你前几年在北易,抽到的字什么啊?”
江芒仰头想想,然后一脸懵然地摇头:“去年好像是‘美’,前年....早就不记得了,也就是个游戏嘛,不用当真。”
凌紫冥有些恍然,被尹之笑晃一晃她才缓过来,她已经有些忘了来这里的初衷。
亥时,墨府。
荀粲把人送回来的时候墨枫异感觉自己还没从噩梦里走出来。
他刚刚进门,墨显没有理他,让他早些休息。
墨枫异走到后院,见凌紫冥站在他门前,神情低落。
“怎么了?玩的不高兴?”墨枫异走近她,人在愣神。
凌紫冥见是他来,她咽了一口唾沫,问他道:“哥哥,你采过字吗?”
墨枫异看她不似寻常,挤出笑容道:“刚刚偷闲去了,没有,你抽到什么字了?”
凌紫冥把手中已经攥成一团的小纸条慢慢伸出来,她甚至在颤抖,墨枫异接过它,伸展开来,里面写着一个字。
蛊。
墨枫异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这是你抽到的字吗?”
凌紫冥默然地点点头,半晌才开口:“我是偷偷找住持采的,不敢告诉任何人。”
墨枫异忽然笑出声:“那又如何?为什么不敢说?”
凌紫冥盯着他:“难道你不知道这字什么意思吗?”
墨枫异把纸撕掉:“知道啊,那又怎么样?难道你会蛊术吗?”
凌紫冥语气清冷地说:“听说这采字非常灵验,能够代表这一年,甚至一生。”
墨枫异按住她的肩:“如果是真的,那人们就什么都不用干了,每天抽字玩好了。你是要被这一个字弄得这么一蹶不振吗?这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凌紫冥吗?”
凌紫冥颓然开口:“我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巫蛊之术重现于世?丫头,天塌下来还有你哥呢,我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担心。”墨枫异打住她的话,他就知道这姑娘最喜欢多想。
凌紫冥看到他好看的眼睛在冲她眨,轻笑道:“所以,你不相信这个字吗?”
墨枫异走进房中点了灯,把那纸扔进火中:“看到没,这个字已经化灰了。你哥哥啊,什么都不信,我只相信我这双手,即使许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们不能改变甚至无能为力,但至少这双手只有我能控制,我能靠着它来逆转我的命运,创造我的未来。哪怕这个字是真的,我也相信我能把它变成灰。”
凌紫冥笑起来:“如此自负,我就算不信这字,也不能信你。”
墨枫异支起下巴,饶有兴味地眯起眼:“你要是不信我,干嘛第一个告诉我你抽到了这个字?笑笑和我爹应该都不知道吧?”
凌紫冥霎时噎住,左右没找到该说的话,最后只是撅起嘴巴“嘁”了一声。
墨枫异揉揉她的头,疲惫地出声:“好了丫头,哥哥帮你解决了,快去睡吧,我这几天都累死了,现在可困了。”
凌紫冥当然知道他累,也就欣欣然起身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