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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细水流年 ...

  •   我印象中最后一次见到盟主,并不是在焰灼先生的加冕大典上,而是在皇城,就像我第一次见他一样,也是在皇城。
      那时他不过还是个孩子,我也才刚刚加冠,当年先生方才脱险从皇宫离开,身负重伤,杏慈娘子便唤了我来接应他们,送他们去磐啸台。
      我原是不屑的,虽对畅融先生的大名如雷贯耳,但病床边匆匆一见却也觉得寡淡无味,江湖第一剑客不过如此。后来想想我这年轻人的心性,大抵是和盟主是有些像的,所以先生后来便也在我的教导上颇费了一番功夫。
      我没想到先生后来会接手文禹盟,当时我似乎问过为什么,先生大病初愈却是摇头问道,知许,你愿辅佐我吗?
      我自然不愿。曾经的畅融先生自是不必多说,可如今他武功尽失,去参加盟主的比试都困难,怎么还敢要我去辅佐? 江湖少年心比天高,我当时只想着完成杏慈娘子的任务就去游历四方,谁愿意小小年纪困守在一处不能伸展拳脚呢?
      可谁承想,先生竟连比试都不需要,磐啸台偌大的地方,在加冕那天人满为患,轰动了整个中原。
      于是我反问他道,江湖能人辈出,为什么选我。
      先生但笑不语,只说他不需要佩剑,吩咐我把盟主之印刻在他的手腕上。
      我从那以后,再也没离开过文禹盟。
      我对盟主的第一印象便是顽劣不堪,他不似寻常贪玩的孩童,更加放肆不羁目无法纪,只是先生与煜凡先生惯着,谁人也不能奈何他。我当时只以为这位在皇城享尽荣华的世子自小如此,后来才听闻,原先在皇城只有公主宠着他,他也是挨着父亲的打长大的。或许是因为先生失去了武功吧,至少我从未见过他对儿子动手。
      不过虽不责打,训斥倒是常有的,盟主小时候最经常的便是罚跪在历代盟主的牌位祠堂。
      直到那个小姑娘来到了磐啸台。
      当年我没去鉴州,留在磐啸台处理事务,他们回来之时,先生的怀里便有了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凌紫冥差不多半年才与我们说话,在那之前,只有盟主和先生能让她开口,我后来总想着,若是先生没有把她带回来,她会不会一生不言不语?
      盟主鬼主意多,被训斥罚跪的时候总会拉上紫冥,先生心疼小姑娘,盟主自然被罚得越来越少。
      我自然是少不了与盟主争执的,可惜也没什么好争执,我看不上他的轻狂桀骜,他看不上我的迂腐刻板,先生从中斡旋,倒也相安无事。
      我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跟随先生七年,盟主抽条一般长高,与我身量相近,他撇撇嘴不屑道,裴知许,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的人。
      这样嚣张跋扈的神情,时至今日我还能想起,因为后来的盟主也越来越少表露出这样直接的情绪了,直至不知何时,我再也没见过。
      少年气性稍纵即逝。
      我只是不解,明明我与他年纪相仿时是与他相像的心性,是何时变成了他口中的迂腐刻板之人的?
      我原以为日子便就这样过去,不知是什么时候盟主对先生说过了想回皇城,先生大怒,那是唯一一次盟主束发后被罚跪祠堂。
      终究先生心软了,他们回去了。
      临走前,先生交待我观察江湖动向,我知先生担心,很早之前他们便蠢蠢欲动,如今更甚,只是先生力不从心,只能压制,不能清除。我眼看着他咳疾愈重,无可奈何,只得埋怨那孩子不懂事,为何不愿学习盟中事宜,让先生少操些心呢,为什么偏要回那是非之地,让先生多方担忧呢。
      果然如我所料,盟主在通州闯了祸,江湖上更是开始躁动,我依着先生的意思,迅速派出人手前往通州,把他们平安带了回来。
      第二次,他们回到磐啸台。
      只是盟主回来之后便心神不宁,我又听闻,那水灵的小姑娘中了什么蛊毒。
      我只觉得离奇可笑,荒谬至极。
      谁知竟是真的,盟主尚未加称便去了炼阳顶,回来之时听众人叫他绝枭宗士,我正惊奇不已,先生在一旁又是叹息又是点头,似笑非笑,小姑娘却大哭一场,拉着我让我别把先生的事告诉盟主。
      是啊,盟主应该是不知道的,他甚少这样长久地离开先生,盟主自打去炼阳顶的第一天,先生便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病情一下子恶化了。
      只是我原以为盟主回来先生便会好转,可先生只见盟主虽落寒症却无甚影响,自此卧床不起,便再也没好起来。
      先生走的时候磐啸台大雪纷飞,盟主跪了一夜昏迷三日,醒来问我,你愿意辅佐我吗?
      我一惊,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也一惊,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
      可是,盟主怎么会愿意成为盟主呢?明明他满心抗拒,明明他拼命躲避。难道真是因为成为了宗士吗?还是先生交待过他什么了?
      可他就是盟主了,我也是慢慢习惯他是新任盟主的事实,不知怎的,称呼就改不掉了。
      加冕那日,也是和先生一样的山呼海啸,不同的是,盟主之印刻在另一把剑上,我没见过,好奇也不敢多问。
      另外,那日的磐啸台还多了一个小孩子,我仔细看着他,似乎有点像盟主小时候那样贪玩好动。我也是在那个时候突然意识到,盟主似乎从皇城回来之后便不是这样的孩童模样了。
      盟主居然为这孩子破了例,收他为徒,后来才知是我多想了,那小孩什么也没学会,半点也不像盟主。
      成为盟主之后,他以我不敢想象的速度接手了文禹盟的大小事宜,似乎生来便精于此道,他收敛了自己的锋芒,把这些加诸在了文禹盟身上。
      盟主与先生自然是不一样的。先生做事懂得进退有度,万事留一线,而盟主不会,盟主的果决和不留余地与先生一点也不像,但也正因如此,无人敢在甚至尚未加冠的年轻人面前放肆,文禹盟在盟主执掌几年后一骑绝尘。先生不希望文禹盟太过出头,可盟主不管不顾,把其他门派远远甩在后面。
      像是故意为之。
      我并不是胡乱揣测,只是盟主这样太过刻意,比如他改换除我以外曾经暗卫中的所有人,大刀阔斧地对文禹盟成员进行剪裁,比如他也不听长老劝阻,推翻了曾经先生温和的治盟之政,力排众议,让江湖上最大的百年门派似乎都随着年轻的掌权者重新焕发活力。
      就像是在与他父亲划清界限一般。
      我不解,也不劝,我只为他做事,为他和文禹盟扫清障碍,看着他们一步步走上无人可攀的顶峰。
      我想,先生会高兴的。
      盟主又想回皇城了。
      我真想不通那地方到底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盟主这次再回磐啸台,又带了一个年轻人,一个面容尽毁昏迷不醒的年轻人。
      我自然不高兴,江湖与朝廷从来两相分割不可僭越,可是盟主却一直守着他,从磐啸台守到蔓菁塘,只剩紫冥小姑娘和我作伴。
      那年轻人醒来的时候,紫冥居然驱蛊杀了戴徽员,我当时浑身震颤,满脑子只剩下封锁磐啸台,叫盟主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我们便大吵了一架,盟主训斥我的铁石心肠,我又何尝愿意把无辜的小姑娘交出去呢?但不知为何,当我提到了先生,盟主却愈发激动,他以为我只是因为先生才辅佐他的。
      我不知如何解释,在我这里,从来没有把盟主和先生分开过,他们父子即便天差地别,与我而言,却倍感相似。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盟主到印象从轻浮狂悖,变成冷淡寡言、心思深沉。
      一如他的父亲。
      正因如此,与他一同回来的那位年轻将军令我惊奇,这样温煦正气、和顺端庄的人,怎么会和盟主走在一起呢?
      以往的行檀先生只是沉静淡然,可以弥补盟主偶尔的冲动鲁莽,可这位将军,他只来磐啸台数日,我却感觉到盟主深陷在紫冥和毁容年轻人,还有文禹盟中诸多烦琐事宜的不安与焦躁被抚平。
      可将军是皇城的将军,盟主是江湖的盟主。
      将军果然还是回去了,盟主却也不能留下,戴徽员的事情一出,盟主若不愿交出紫冥,他便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又去了皇城,我放心不下,把伤势见好的年轻人也带去了。
      那段时间,磐啸台很乱,皇城更乱。讨伐巫毒蛊女不仅仅牵连了盟主,甚至还有文禹盟。
      我跟随盟主继续处理这些事,看他有条不紊地控制动乱,看他为紫冥找寻解药,看他处理皇城的不安势力,我知他心绪难平,就像,就像当年先生刚刚坐上盟主之位时一样,在慌乱中镇定自若。
      终于,焰灼先生得以平怨,朝中与江湖私通也被查清,可盟主在此时命令我遣散冲羽山庄。
      我大为不安,冲羽山庄庄主戴徽员因文禹盟而死,本该多加安抚,怎么还打压更甚,甚至一举灭之? 但我没有犹豫,按着盟主的意思,让冲羽山庄消失。
      我知道是因为明斐然,这人便就是如此记仇,多少年都没变,就连先生都没能令他忘却仇恨,可盟主居然如此偏信他。
      事后盟主很满意,但我听到流言纷纷,说盟主是为蛊女泄愤。
      我感到可笑,泄愤还需等到今日?
      可是盟主什么也没有辩驳,不是不愿,而是没空,临近出征皇城诸多事宜,他没那个闲心去理会旁人。我当时也非常忙,以至于无暇顾及盟中居然也有人对此颇有微词,我正查到缀锦斋与南式勾结之事,刚刚查完,便听盟主慌张道紫冥被劫。
      还能有谁呢,自然是缀锦斋的洛萦染,她跟随盟主不过几年,我不甚了解,我只知她对盟主忠心不二,所以对她勾结南式颇为疑惑,此时更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绑凌紫冥。
      盟主前去缀锦斋的时候,我听到那些人对他发泄不满,说他欺师灭祖背信弃义,包庇蛊女罪不可赦,我气愤得直想拔剑,只听盟主道。
      缀锦斋,不必留了。
      我自然知道不必留,吃里扒外不分皂白,留着也没用。
      可是盟主像失了魂一样,他问我是不是也这样想。我从来没见过失意自疑的盟主,他那样高傲嚣张的人,怎么会有今日?
      我摇头,他不信。
      洛萦染哭得撕心裂肺,我却没有心软,她不相信盟主,便没有资格留在他的身边。
      盟主又是消沉下去,溯洄阁什嫣娘子出嫁他才欢心些许,不过许久,我以为我们要回磐啸台的时候,盟主对我说,让我陪他去个地方。
      我只对先生和盟主很熟悉,我并不了解那个把他们串联在一起的女子,香悦公主。
      盟主带我去了皇陵,我在那里看他哭哭笑笑,了解了公主溺亡的事。也终于知道曾经在磐啸台,盟主为何会多次在深夜惊醒后跑去祠堂,守在先生的牌位前才得以再次安睡。
      盟主打算去找皇后,我自然不拦,他问我,若是先生还在,应该是不会让他去的吧?
      自然,所以盟主还是去了。
      我相信后来皇后崩逝与盟主无关,可皇上不信,盟主被带走。紫冥焦急之余,我见她把那属于盟主的令牌交给了焰灼先生,我当即一颗心稳妥了些许,唯一担心的,便是依着之前诸事,怕没有人还相信盟主,只觉得他包庇蛊女。
      还好,还好,我尚未出皇城,许多我熟悉的面孔便飞速赶来,只问我盟主在何处。
      我震惊之余终于为盟主感到一丝安慰。
      我领着他们一齐闯入皇宫,看到盟主单薄而摇摇欲坠的身影在黑暗的皇宫中游荡时,只觉得他当真不适合这地方。盟主抬头看到我们这一大片人,脸上的震惊和我之前如出一辙。
      盟主是一定要走的了,皇城城门前,盟主却拉住我道。
      老裴,我不放心他。
      我心知定然是那年轻将军,便颔首,送他上了马车。
      马车远去,我抹了一把脸,不知何时有了水渍。
      年轻将军的行踪真是难测,我在皇城外守了几个月,只听说他抱恙卧病,直到最后才听闻大皇子欲闯宫,我这才冲进皇城。将军见我颇为惊讶,继而转为羞愤。我原先还想这将军如何身娇肉贵,刺得不重居然还养了这么久,听太子说过才晓得,原是将军少时成疾,有了伤便不易好。
      新帝登基我才回磐啸台,此时的盟主,已经准备出发去阪奈了。
      我心中震颤,这怎么行?
      紫冥方才诞下一子,我原以为事情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盟主谁的话也不听,他去意已决。
      我和小珂分外抗拒,紫冥被他锁在房里,焰灼只是听他安排,安静地点头。
      我看着他被那红衣女子带走,盟主似乎走的时候都还在笑。可是紫冥走的时候没有,她神色不明,只看向映年,对我道别。
      我再也没见过她,那个小姑娘。
      盟主只带回了她的骨灰。
      盟主说,我的丫头没有了。
      我不知该怎么劝他,连我这外人都惋惜心痛,更何况是一直守着她护着她的盟主呢?
      许多人都来劝,连那年轻将军也来了,盟主只是一日复一日地不见人。
      最后盟主跟我说,他不想当盟主了。
      我不肯,他骂我,我还是不依。
      盟主送走了映年,让我去了祠堂,我看着满墙的盟主佩剑,听到盟主说。
      老裴,如果我出去,你一定要杀了我。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残破地笑了一下。
      我又看见盟主在哭,一点声音也没有,自他回来,一直都是小珂和焰灼在为凌紫冥哭泣,如今我却听到他低声呜咽道。
      我七岁时落入寒潭救不了母亲,没想到如今仍然身陷囹圄要眼看着妹妹自尽,这么多年真的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我怎么敢去见爹娘,去见凌叔叔和夫人......
      我守在门口,他始终没有破门而出,直到行檀先生赶来,见他满身是血地倒在门旁。
      盟主这一昏迷就是三月,我知道断了经脉对武林中人意味着什么,但我隐隐想着盟主一定不会后悔。
      后来焰灼先生成为了新的盟主,只是我还改不掉称呼。
      加冕大典一如既往,盟主被行檀先生搀扶上来,他听见我叫他盟主,笑着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见证过三次加冕,这三次他都在,只是每一次我的身份不变,他却都不一样了。
      后来我成为了所谓的长老,当年被盟主带上磐啸台的人留了下来,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回来。我时常去看看先生和紫冥,他们肯定是想念盟主的,只是他再也没登上磐啸台的台阶。
      我只是听说他回了皇城,他还是世子,他不再是盟主了。后来很多次,小珂拉着我让我去皇城,我说什么也不愿意。
      我的印象里,每一次盟主去皇城之前都是满心期许,每一次回来都遍体鳞伤。
      我讨厌皇城,不愿意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小珂还是把我拉去了皇城一次。
      盟主,哦不,他早已不是盟主了,至多叫一声绝枭宗士。
      可我就是改不掉了。
      盟主见到我很高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行动迟缓和煦温文的盟主,我印象里的他永远雷厉风行敏捷果敢,可是很奇怪,年轻将军在他身边,这样的气质就不突兀了。
      盟主问我,会不会怪他当年执意辞去盟主之位。
      当然怪了,不仅是我,文禹盟谁人不怪呢。
      可我深知,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怪他。
      盟主做尽了所有他能做到了的,我只是道,宗士心安罢,文禹盟一切安好。
      盟主便笑着点点头,他信我说的话。
      走的时候,盟主和将军送我们来城门,我见他们转身进城,盟主迟缓的背影像极了一个人。
      先生,简直与后来的先生一模一样。
      我一碰脸,又是水渍。
      小珂忙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这一刻,我倒希望盟主不要和先生这样相像。
      好在盟主身边还有一人,不像先生那样孤单。
      自此远去,山高水长,再未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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