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162、二

　　舒艺怜扭过头看他:“枫儿，当时娘亲的教书先生便是宋与善，他曾经教导我们学海无涯苦作舟，你自然有天分，更是幸运能得名家指点，但更要自己用心才行。”
　　“我知道......”墨枫异一听这种通篇大道理的话就难受。
　　舒艺怜又道:“我们小枫儿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不听先生的话呢？ ”
　　“我想玩儿......”
　　舒艺怜笑道:“想玩儿可以告诉娘亲啊，可以回来和爹娘说啊。”
　　“可是爹爹会说我。”
　　“你爹爹说你，是怕你真的越来越不学无术，但娘亲知道你不会。”舒艺怜看着墨枫异这幅委屈的样子就心疼，“应先生罚你也是这个意思，娘亲知道他又让你写《进学》反省，娘亲陪你一起写好不好娘亲也要反省，竟然都不知道我们小枫儿这么纠结呢。”
　　墨枫异被她哄得差点哭了，小嘴撅得老高，他吃软不吃硬，墨显怎么说他都没用，每次都还是舒艺怜来劝他才行。
　　“我错了......”墨枫异苦着脸低头，“我也不该让荀粲帮我，不该说他的......”
　　舒艺怜温笑道:“是啊，荀粲很想帮你的，你怎么还能说他呢？所以要不要和他道歉？ ”
　　墨枫异连忙点头。
　　“好，那小枫儿自己去和你的小伙伴说吧。”舒艺怜安心下来，“起来吧，既然已经反省过了就不用跪了。”
　　墨枫异乖巧地起身。
　　墨显安静地在门外听，末了笑着摇摇头离开，他怕是永远学不会和舒艺怜一样和孩子交流。

　　墨枫异原本是想去皇宫和荀粲道歉的，结果一听他不在，去了影藤军的军营。
　　那时的影藤军还是由玉芷担任上将军，她也是墨枫异除了墨显以外最怕的一个人。
　　玉芷正一身戎装和荀粲过招，她虽然明显有意让着这个孩子，但荀粲很让她满意，比他高半截的项氏长枪也照样用得像模像样。而玉芷手握长枪，英姿飒爽风度翩翩，她束着发也显出女子的美。
　　墨枫异咽了一口唾沫，从士兵群里探出头往里望，二人已经停了习武的步子，人群里立刻爆出掌声。
　　玉芷自然是注意到了墨枫异，她招招手问:“你今日不是应该在家听训吗？ ”
　　“您听说了啊。”墨枫异讪讪一笑，挪步出来到她面前。
　　荀粲从看见他开始，浑身的热汗都迅速冷了下去，他半点不想开口地侧了身。
　　玉芷笑道:“早知道你小子这时候学不进去，要来过两招吗？ ”
　　墨枫异看见荀粲不肯搭理自己就有点心不在焉，但他勉强笑着点点头。
　　玉芷并不怎么教导墨枫异，毕竟他有个武林上数一数二的父亲，但她很清楚墨枫异的功底是皇城中为数不多让她觉得孺子可教的。
　　墨枫异几乎学遍了兵器，但他用起来还是喜欢剑或者弓，他还是挑了一把长剑。
　　“将军，我用不惯长枪，我们用剑练习吧。”
　　玉芷自然随他，也换了她的佩剑，“来吧。”
　　墨枫异是墨显手把手带出来的，墨显被称为江湖第一剑客，他自然不可能差。
　　所以哪怕荀粲不想看他，眼神却也挪不开。
　　墨枫异明明还是个小孩子罢了，但他的臂长腿长已然有了伸展的姿态，他的用剑步法就像一个成长的内心想要突破这个孩子的躯体。
　　墨枫异每次习武的时候都令人倍感奇妙，仿佛这个时候他的顽皮轻浮都被摒弃舍去，他在这一刻终于愿意当一个不折不扣的钻研者。
　　墨枫异拿的剑也明显不合适他的小身板，但他只要攥紧剑柄，那把利刃就成为了他的武器，他直直向玉芷刺去，玉芷将它打开，墨枫异竟还能回神转过来继续，过于长的剑身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发挥。
　　大约五六个来回，玉芷停下笑道:“真是不赖，不愧是墨显的儿子，比前两个月又有长进了。”
　　然后她回头对荀粲道:“看看你，今日总是出错，真该让你也去和墨显学学。”
　　墨枫异难得地没有自吹自擂大肆骄傲一番，只是看向荀粲没什么表情。
　　墨枫异察觉到自己手在发抖，这把剑太重太难驾驭，但他方才渴望表现一番，于是强行和玉芷过招好几个来回，其实他已经精疲力尽手脚都要软了。
　　荀粲听了这话只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我会努力的将军。”
　　玉芷于是问墨枫异:“这眼看要正午了，你打算留在军营吃饭吗？公主来接你吗？我通知他们来接你吧？ ”
　　“不不不! 我要留下! ”墨枫异连忙挥手拒绝，“我要和你们一起吃! ”
　　玉芷感到奇怪，墨枫异这种挑食的小屁孩什么时候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不过墨枫异这小孩的脸皮时厚时薄，此时此刻他实在拉不下脸道歉，于是只能铁了心坐在荀粲埋头吃饭。
　　玉芷接下守卫收到的书信，安静看完不觉轻笑，脸上竟泛起了红。
　　墨枫异吃饭的间隙不禁抬头好奇:“将军，是项大人的来信吗？ ”
　　玉芷佯装严肃地收起信件:“吃你的饭。”
　　墨枫异立刻笑道:“项大人是不是过年要来皇城和您一起呀! ”
　　“就你小子知道的多! ”玉芷虽然想捏他的脸，但心里实在喜悦，连语气都温柔不少。
　　“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墨枫异嬉笑着躲开，连忙套近乎一样跟荀粲说话。
　　“我厉害吧! ”
　　荀粲真的不怎么想和他说话，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墨枫异立刻就冲他笑得灿烂了起来。
　　墨枫异心满意足地吃完饭，玉芷看了一眼荀粲，眼神一转又看看墨枫异，开口道:
　　“荀粲，下午不练武了，你去和墨枫异玩吧，我这里有几幅字画，你去替我交给公主品鉴。”
　　荀粲不明觉厉，指了指自己:“我 ”
　　“有什么问题吗？ ”玉芷挑眉，“墨枫异性子太野，我怕他弄脏弄坏了，你去最好。”
　　“哦......”

　　上了马车，墨枫异吭哧了几次才开口:“那个......你今天习武怎么样 ”
　　“不怎么样。”荀粲沉闷道。
　　墨枫异愣了一下又说:“玉将军经常夸你啊......”
　　“今日没有。”荀粲直接道。
　　墨枫异被他噎的说不出话，但又不甘心道:“我其实......其实没怪你，你写八遍也没事的......”
　　“没，是我没写够让你挨罚了。”荀粲扭过头毫不留情地问，“所以先生让你写《进学》，你又打算来找我吗？墨枫异，我不是你的书童! ”
　　“不是啊，我没想再让你帮我写! ”墨枫异莫名其妙，他什么时候这个意思了
　　“那你还想干什么你今天来军营想干嘛 听说我今天表现不好特地取笑我吗？ ”
　　“我没有! ”墨枫异瞬间吼出来，“我什么时候这么想了 ”
　　荀粲撇撇嘴，“你不一直都这样吗......”
　　墨枫异定住，眼里全是不可思议的委屈，难道荀粲一直都这么看他吗？
　　墨枫异半天没说出话，末了吼出一句:
　　“停下! ”
　　马夫和仆从一惊，不敢不听他的，很快停了下来。
　　墨枫异迅速跳下马车，“你们带他去找我娘亲交字画吧，我不回去了。”
　　仆从立刻害怕地上前:“不行啊殿下，大人和公主吩咐过不能让您乱跑的......”
　　墨枫异气道:“让你们回你们就回! 实在不行把他送走再派人来接我! 反正我不要和他一起! ”
　　荀粲无奈地探头出来:“你发什么脾气 ”
　　“跟你有什么关系! ”墨枫异吼了回去，但又觉得是自己一开始理亏，瞬间就又说不出话了。
　　仆人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荀粲，荀粲只能妥协道:“你先上来回去，我下去走去墨府行了吧 ”
　　墨枫异瞪着他道:“你是不是脑子不好啊 你要是丢了或者字画丢了我怎么跟我娘交待 ”
　　“那你要怎么样......”
　　墨枫异气不打一处来，看到荀粲这副样子他更是愤怒无处发泄，明明被误解是他好不好!
　　“走走走! 赶紧回去! 回去我就睡觉! ”
　　墨枫异重新上了马车，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周围散发着难以靠近的气息。
　　荀粲沉默地眨着眼睛，他实在不知道自己那里又得罪这位世子殿下了。

　　可惜墨枫异用睡觉来逃避现实的办法明显不奏效。
　　他根本不可能睡着。
　　墨枫异气得翻来覆去不能自拔，终于放弃般坐了起来，他跑到大堂，看到他娘亲正在和荀粲一起看画，两人其乐融融。
　　“你怎么不走 ”墨枫异皱着眉头问。
　　荀粲还没来得及说话，舒艺怜笑道:“小枫儿，你不是不舒服去睡了吗？怎么起来了 ”
　　“睡不着。”墨枫异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
　　舒艺怜于是问:“不如和我们一起看画吧？荀粲虽然和你差不多大，但他很懂字画。”
　　墨枫异凑头过去，发现是一副神像，似乎是某位菩萨。
　　“这有什么好看的。”墨枫异嘟囔着表示不感兴趣。
　　荀粲不禁开口道:“你看这题字。”
　　“蜂蛾微命，力何固 ”墨枫异不明白，“什么意思 ”
　　“这是屈子的话，问的是苍生命薄如纸，又为什么如此顽强坚韧 ”荀粲忍不住给他解释，“前朝宫廷画家刘安有感而发，画下了这幅观音救世图，因为观音菩萨也被世人的这种精神感动了。”
　　“嘁。”墨枫异不屑地笑了笑，“这些宫廷画家真无聊，苍生坚韧团结自能自救，还需要菩萨吗？若不坚韧，菩萨就肯定又不愿意救了，那苍生不得等死吗？太可笑了。”
　　荀粲不禁道:“不是这样理解的。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靠坚韧都能解决，所以观音要帮他们，因为有佛便有魔，魔头只有佛祖菩萨可以杀，所以他们需要看苍生值不值得救。”
　　墨枫异越听越觉得扯:“不是有佛便有魔，而是有魔才有佛，总听人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其实我一直觉得佛魔本同路，只是不同归罢了。”
　　荀粲摇摇头:“佛魔一直水火不容，如何同路 ”
　　“佛与魔再水火不容也要相处在同一片天空下啊，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就是有天又有地，我从来不认为佛与魔是完全割裂相背的，我相信他们共存乃至共生。”墨枫异淡然地跟他解释，他不知不觉竟然非常平静，“你想想啊，如果魔头真的万恶不赦，那他为什么存在啊？我觉得反而是先有了魔头，才会催生出佛祖来镇压他，人们才知道有佛祖这号神仙，不然佛祖有什么用？想要普渡众生只怕他们也不需要吧，那不得有个魔头从这边赶着众生下河，众生才需要渡啊。”
　　荀粲被他的诡辩给镇住，他居然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舒艺怜一直笑着安静地看着他们讨论这些问题。
　　“所以啊，苍生从来都不需要佛祖菩萨来拯救，他们因为团结而坚韧，这不仅仅可以打动菩萨，还可以击退恶魔。”墨枫异得意地总结了一番，但他似乎发现了自己刚刚说的似乎根这个完全没关系，于是看向舒艺怜。
　　舒艺怜却是点点头，表示对他说的很满意。
　　墨枫异笑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
　　荀粲能够感觉他是在瞎扯，但还是被噎得死死的，“对。”
　　舒艺怜完全不想打破这种画面，于是一直没说话。
　　荀粲不禁又问:“那你.....喜欢这幅画吗？ ”
　　墨枫异自然是摇头:“宫廷画家，都是讨宫里的人开心罢了，不过嘛......我喜欢这幅画的笔触，很潇洒。”
　　荀粲嘟着嘴:“嗯......我也喜欢。”
　　墨枫异眨眨眼睛，立刻笑了出来。
　　舒艺怜非常放心地开口道:“那你们继续玩吧。”然后就出了门，只留他们在屋里。

　　进过刚才非常深刻的讨论，墨枫异终于又看荀粲顺眼了起来，他问道:“你还看别的画吗？ ”
　　荀粲摇摇头:“不想看了。”
　　于是沉默下来，小孩子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但是终究话没说开，墨枫异还是不好意思跟荀粲好好道个歉。
　　“对不起。”荀粲还稍显稚嫩的声音却非常清明，“我不应该那样说你的。”
　　墨枫异没感到不可思议，从来都是荀粲道歉的。
　　于是他点点头:“我也对不起.....其实我很谢谢你替我抄书的，只是先生罚我.....我太生气了。”
　　“没关系。”荀粲亮了亮眼神，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墨枫异道歉，以前墨枫异玩闹惹祸欺负他，从来不存在道歉。
　　墨枫异咧开嘴:“那就好! ”
　　“你要写《进学》吗？ ”荀粲抿抿嘴唇，“其实先生也罚我写了，我们一起写吧 但你不能再让我写了! ”
　　墨枫异狠狠点头:“好呀！ ”

　　很快到了年底，墨枫异和荀粲终于赶在除夕的早上交了《进学》，应延奇看他们一起进门的时候都觉得奇怪。
　　墨枫异下定决心，进门就道:“应先生，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别人替我抄书了。”
　　应延奇不禁笑道:“明年还想抄书 ”
　　墨枫异疯狂摇头，“不不不! ”
　　荀粲笑出了声。
　　应延奇很满意他们的自省，打发他们今年不必再背书了。
　　墨枫异是蹦着跳着出的门，他拉着荀粲的手一路快乐。
　　荀粲被他扯得胳膊疼，但又不敢打扰他的好心情，于是只好默默忍着。
　　墨枫异兴奋道:“可以过个好年了! ”
　　荀粲问:“你今晚是要进宫和皇上他们一起过除夕吗？ ”
　　墨枫异点点头:“你不也是在贵妃那里吗？不也在宫里吗？ ”
　　荀粲低落道:“我不是皇族中人......应该不会和你一起。”
　　“不行! 你一定要和我一起! ”墨枫异撅起嘴，“之前也在一起的! ”
　　荀粲淡声道:“以前还小，以后若还在皇宫......肯定会被非议的。”
　　墨枫异直接道:“管他们干什么! 你一定要我一起! 皇上贵妃肯定也希望你在宫里参加宫宴! ”
　　荀粲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或许墨枫异真的没发现他们的区别，荀粲怎么可能和他一样呢
　　下午荀粲看到舒艺怜和墨枫异在一起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墨枫异是在父母乃至所有人的庇护关怀下长大的，他当然拥有一切，但荀粲不是，他连走在舒祁允和墨枫异身边都会诚惶诚恐。
　　不过荀粲没说话。

　　夜幕降临，烟火灿烂。
　　墨枫异在人群里找寻荀粲的影子，却怎么也没看见。
　　他失落地坐在位子上，看向对面的玉芷，她身边坐着项笠平，传说中当今皇后的亲弟弟，能够让玉芷倾心的男人，旁边还有他们的儿子，和他差不多大的项浅荣。
　　一家三口，共享天伦。
　　想必因为是皇后的亲人，所以能够参加皇族宫宴吧。
　　墨枫异又抬头看向皇位上的人，皇上和皇后也靠的很近，墨枫异几乎是没见过项旖心这么笑，她平时很冷漠高傲，自己几乎没和她说过话。
　　舒艺怜坐在他的身边道:“是觉得宴会很闷吗？”
　　墨枫异不知所措地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该这么说。
　　“那就出去玩吧。”舒艺怜揉揉他的发顶，“新的一年要来了，小枫儿该出去看看。”
　　墨显难得点头允许。

　　墨枫异冲出去到处找，终于在宫宇平台的一个角落发现荀粲。
　　“你在这里干什么 ”
　　他们同时出声，然后一起笑起来。
　　“来看烟火吗？ ”荀粲大声问，“已经放完第二轮了! ”
　　墨枫异点点头:“我想和你一起看烟火! ”
　　“马上子时了，到那个时候才会再放烟火。”
　　墨枫异摇摇头，“没关系，我陪你。”
　　荀粲安静下来，今夜灯火通明，荀粲的眼睛也似乎在闪光。
　　“你必须去参加宫宴的。”
　　墨枫异拒绝道:“我要和你一起。”
　　说着墨枫异拉起荀粲的手，“我好冷，给我暖暖。”
　　于是荀粲笑着让他冰自己。

　　子时，钟声响。
　　灿烂的烟火把天空照亮，参加宫宴的人们也纷纷出来观赏。
　　墨枫异轻轻回头，看到他的父母，他的亲人们相互依偎，被温暖包围。
　　他回头看向荀粲，他们一起笑道: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