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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难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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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枫异艰难地又回到了蔓菁塘养伤,被从贞益以不要命为由训斥了一顿,戚夭却是在为另一件事头疼。
花遣子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 ”墨枫异皱着眉头问。
花遣子没有说话,来看望墨枫异的戚夭却开口道:“你知道遣子的性子,若是你不留在文禹盟,他恐怕也不愿了。”
花遣子张了张嘴,“师父......”
墨枫异淡声道:“是因为我受伤阿遣才留到现在,可是戚师父......您也应该了解他的。 ”
“我原本以为你承继了文禹盟就能够安生待着,遣子也可以多留些时日......现在出了这些事......看来不仅仅是紫冥留不住......”
墨枫异冲花遣子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花遣子走了之后墨枫异支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么多年了师父,阿遣为文禹盟为溯洄阁做得够多了......您早知他志不在此,又何必强加给他? ”
“我自然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日子,可遣子自小沉默寡言,这些话又怎么会和我说? ”戚夭叹道,“就像墨显一定要你回来成为盟主一样,在我看来,也唯有把溯洄阁交给他我才放心。”
墨枫异摇摇头苦笑,“可是师父......阿遣和我不一样,我这些年也已经受够了,更何况他还一直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文禹盟和溯洄阁从来不缺优秀的子弟,像嵩黎那样的人才真正合适。”
墨枫异当然明白戚夭对花遣子的不舍,而且他知道只要戚夭不放人,花遣子一定和以前一样沉默着接受这一切。
花遣子一向不喜形于色,但墨枫异能看出他的心思,花遣子永远向往修行的无拘束的清静生活,武林官场都是污浊的。
“这些年委屈你了。”戚夭轻叹着拍了拍墨枫异的腿,墨枫异这些年折腾来折腾去折腾没了半条命,比起花遣子也心不甘情不愿地当什么阁主,戚夭宁愿最心爱的大弟子就这么走了算了。
可是戚夭不禁想着,为什么这些个看起来最有能力的人,偏偏不合适呢?
墨枫异听到这话不想回答,只是道:“师父......放阿遣走吧。”
戚夭无语凝噎,忽然感慨这么多年了,若不是墨枫异在文禹盟需要帮助,恐怕花遣子早就走了吧,如今连墨枫异都不想待在这里,更何况那个一直心不在焉的人。
“那你呢? ”戚夭沉声问,“墨显留给了你这里的一切,你也要走吗? ”
墨枫异低眉道:“那不是我想要的......我爹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哪怕他已经倾尽所有。”
戚夭默然。
“我的伤势已经见好,我会先和阿遣一起去悬静观,之后的事情再说吧。”
戚夭无奈道:“难道这些年你从来没有接受过墨显给你的这些吗?你一直觉得累赘吗? ”
墨枫异语塞,只是淡声道:“师父......我一直都在接受,这些不是累赘,是我不能一直靠着我爹,他已经走了这么多年......哪怕他为我打算了一切,可我终究不会照着这条路走。”
“所以如今遣子也是如此吗? ”戚夭感到一阵悲伤,“算了......你们好就好吧。”
说着戚夭就要起来,墨枫异心里一慌,挣扎着也要起来,“师父! 阿遣不愿走是因为您对他好,这些年的照顾教育他心里都清楚......咳咳! 阿遣觉得对不起您......”
戚夭回身把墨枫异按回被子里,把上脉无奈道:“你们这些孩子啊......”
如今到了冬天,墨枫异的身体更弱,恐怕伤更难好了。
戚夭确认没事之后才放手,“好好养伤,把伤养好我才能让你走,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墨显交待。”
墨枫异笑着点了点头。
乍暖还寒,蔓菁塘下了最后一场雪。
墨枫异仍然非常讨厌这个东西,他讨厌除了晴天之外的所有天气,可是后珂在院里堆了一个雪人逗从贞益笑,忽然觉得这个又冷又湿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似乎也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还能逗人笑嘛。
花遣子把暖炉塞进墨枫异手里,两个人一起待在长廊里看外面许多蔓菁塘的子弟打闹玩耍。
“为什么这么快就走? ”墨枫异忽然开口问,“溯洄阁的樱花马上就开了,你不是从来不会错过吗? ”
花遣子淡声道:“年年如此,樱花太美,只怕看了又走不了了。”
墨枫异笑了笑,“也是,趁着现在吧......只是阿遣,樱花虽美,不似人娇,你放不下的不只是樱花吧。”
花遣子看着满天雪花温和道,“我曾在溯洄红雪中,爱上过一个人。”
墨枫异愣住,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他,这似乎是花遣子第一次真正承认,墨枫异见他神情还似平常,可是心里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不过墨枫异什么也没再说,剩下的还是彼此心知肚明罢了。
花遣子给他又裹了一层大氅,墨枫异撇撇嘴,“我都要热了。”
花遣子轻笑:“热了好。”
“说起来真不知道杏慈娘子怎么养出的莲花,按理说蔓菁塘也冷,种不了莲花来着。”墨枫异舒舒服服地就这么窝着。
“杏慈娘子钻研医术,心中诚然,自然可以养育莲花。”
墨枫异喝了一口热茶,“我就没那个闲心,这种花难养。”
花遣子但笑不语。
“其实我也想过在磐啸台种的......可那地方实在不合适。”
花遣子静静地看着他,最后道:“磐啸台有晚霞就够了。”
花遣子在春日正盛的时候叩别戚夭和溯洄阁,并且交还了曙雀。
后珂听说墨枫异要和花遣子一起走,一下子哭闹了一天,还把公孙嵩黎找来了。
墨枫异捏着后珂软软的脸笑道:“还是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啊,哭成这样? ”
后珂撅着嘴继续哭,“师父......说了不能随便跪,但是可以哭......”
墨枫异深深扶额,难道他这么多年就只教给了后珂这个?
不过公孙嵩黎还好克制住了,只是说,“墨大哥和行檀先生一路走好! ”
墨枫异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后珂还把睨鷐带来了,可惜这鸟儿已经不再那样年轻,后珂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和睨鷐还有嵩黎会守着磐啸台,守着紫冥姐姐和畅融先生的。”
墨枫异揉揉他的头,不经意看向公孙嵩黎的身后,不是裴知许。
墨枫异微微挑眉看向那个暗卫:“你叫......邵庚? ”
站在公孙嵩黎身后的人惊到,“盟......绝枭宗士......您竟然认识我? ”
墨枫异笑了笑,“有本事的我都记得。”
看来裴知许也已经不在文禹盟了,不过公孙嵩黎眼光真的不错,这个邵庚曾经是文禹盟暗卫,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他和裴知许都看中过。
可是墨枫异还是不大舒服,不过这些也和他没关系了,他不觉得自己还有资格开口问。
还好公孙嵩黎眼尖,立刻接道:“昌卯先生已经不再统领暗卫了,可他还在文禹盟,而且以后一定是长老。”
墨枫异淡笑道:“那就好。”
后珂被公孙嵩黎拉着才没有追车,墨枫异躺在马车上,花遣子把从贞益给的各式各样的草药包起来放好。
墨枫异看着被草药堆起来的小山就反胃。
悬静观墨枫异基本没来过,他只听说后珂在这里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但是花遣子又年年来这里清修,非常喜欢这里,所以墨枫异感情就很复杂,不知道什么感觉。
但反正他养伤,也不需要和这里的道士打交道,想想也就算了。
于是墨枫异安安心心地天天躺着。
这在花遣子看来他就是在等死。
花遣子推门进去,墨枫异正睡得昏昏沉沉,花遣子看见他就想叹气,却只能道:“枫异......到外面走动走动吧,这几天出太阳了。”
墨枫异迷糊着摇头,“我要睡觉。”
花遣子越想越坚定墨枫异压根就是在等死这个想法,墨枫异明明一直在恢复,至少在从贞益和后珂他们面前是这样,精神尚佳,甚至天天都笑着。可是自从来了悬静观这些时日,墨枫异根本就没有再转好,乃至他心绪低落导致伤口还会流血。
花遣子无比担心,看来墨枫异之前回磐啸台也好,交待后珂和公孙嵩黎的种种也好,就是在交待后事,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伤能好,不是不信任从贞益和戚夭的医术,而是这种几乎和废人一样的情况,墨枫异再也不抱希望。
花遣子看着他微微有起伏的背影轻声道:“荀将军来了。”
墨枫异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他虚弱的声音传来:“让他走吧。”
花遣子再开口道:“他很早就来了,只是一直没来见你。”
墨枫异就这么背对着他躺着,半晌才轻叹道:“我知道......”
花遣子似乎也料到了,坦然道:“这几个月他都在,无论你到了哪里。”
墨枫异不想再说话,他尚且有力气的右手攥紧了被子,“让他走。”
“枫异......”
墨枫异忽然激动,激烈地咳嗽起来,花遣子连忙上前拍着他的背。
“你真的不想见我吗? ”
墨枫异瞬间安静下来,那是从门外传来的荀粲的声音。
墨枫异却不依不饶地摇头,“不想。”
声音很小,只有花遣子听到了。
他无奈,只好出门。
荀粲的神情也不够好,他其实本来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可惜墨枫异伤了身体脑袋还在,恐怕早就猜到了,更何况墨枫异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比花遣子更着急。
可是那人不想见他,或者说是不想让他见到自己这副样子。
所以荀粲无可奈何,就这么等在外面。
花遣子只有在给墨枫异换药的时候那人尚且有精神,可惜墨枫异早没了知觉,他自己倒是很无所谓,至少感觉不到疼。
墨枫异看着花遣子问:“为什么今年春天这么冷? ”
花遣子手上动作没停,回答道:“年年如此,没什么不同。”
“所以是我断了经脉,更怕冷了吗? ”
花遣子只能搪塞他道:“是受了伤才会更怕冷。”
“阿遣......我一直很想问你。”墨枫异淡声道,“为什么我还没死? ”
花遣子眼神一凛,“什么? ”
“我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断了经脉的人还能苟延残喘。”墨枫异面色沉静,“哪怕我爹当初自废武功,也至少没有像我这样吧。”
花遣子沉声道:“枫异,这条命是你的,你不能想着是为谁而活。”
墨枫异苦笑了一声:“早就不是了,我这条命是许多人换来的,所以我才不会死。”
当初中蛊,墨枫异疼得满地打滚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撞墙了结,这时候又是怎么了?
花遣子没有问出口,他只是问:“那你承受承受这些痛苦是为什么,仅仅觉得对不起这些人吗?你都不为自己想想吗? ”
墨枫异半躺在榻上笑道:“痛苦痛苦,痛的是心,苦的是命,心死命亡才是痛苦,如今我命虽将死,心却安然,怎会痛苦? ”
就着屋内昏暗的火光,花遣子看向墨枫异苍白的脸,打上一层昏黄的光晕,透着些许迷蒙,他的悲伤似乎已经消解,但又像那烛台上的一缕烟,笼罩飘散在各处,真实存在却抓不住。
“你是后悔了吗? ”花遣子淡声问。
墨枫异淡漠道:“是,后悔了,我就不该回皇城,不该杀陶疯,不该......”
花遣子一直觉得墨枫异这样的人能享风华,也甘落拓,墨枫异一直都可以承担各种事,如今的伤痛又算得了什么?
生于汪洋的人承受得起最汹涌的海浪,可沉溺在深渊中,见不到璀璨的星光。
花遣子忽然沉声道:“枫异......你知道为什么你可以活下来吗? ”
墨枫异眼神微动,但没有做声。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为取葶竺草登上炼阳顶,回来后落了寒症,但是你的体内涌动着一股内力,是它为你挡住了这些伤害。”花遣子徐徐道,“那股内力不仅浑厚,而且年轻,和你非常相配,所以在你的身体里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这些年都在保护你。”
墨枫异神情含笑:“是啊......那现在呢? ”
“在你划断自己经脉的时候,那股内力抵住了对你肺腑的伤害,保住了你的命。”花遣子无不叹息道,“......但它也因此消散了。”
墨枫异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但他不敢确定,因为身体太虚弱,他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苦笑着问花遣子:“你不是说......它会一直保护我吗? ”
花遣子无奈道:“你伤的太重......那是它最后一次保护你。”
“最后一次......以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花遣子看着他那副样子,又轻声道:“你想知道是谁当初在炼阳顶为你传输的内力吗? ”
墨枫异猛然抬头眼神一动,“你知道? ”
“还能有谁呢? ”花遣子淡笑道,“除了他,谁有这么强的内力? 还甘愿在那时传给你? ”
墨枫异不是没有猜过他,可他不敢问。
花遣子拍拍他的手,转身出门。
荀粲在外面靠着门百无聊赖。
“他怎么样? ”荀粲见花遣子出来,例行公事般询问。
花遣子淡笑道:“枫异让你进去。”
荀粲从门上站起来不可置信地惊喜道:“真的? ”
花遣子看着他激动地就要推门进去,开口问道:“枫异觉得很对不起你。”
荀粲蹙眉,“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
“他说把你送给过他最好的东西弄丢了。”花遣子淡声道,“炼阳顶,是你吧? ”
荀粲装傻道:“什么? ”
说着他耸耸肩就要进门,花遣子又开口:“所以你才是那个有资格登上炼阳顶的人。 ”
这话是问句,花遣子说出来却很确定。
荀粲不解地回头,哭笑不得:“你到底在说什么? ”
说着他感到无奈又回头准备开门。
花遣子最后问道:“那可是保护了他近十年的内力,你当年究竟为他传输了多少? ”
荀粲背对着他看着门兀自笑道:“那是我能给他的全部。”
然后他了推开门,花遣子愣了一下便也是笑着,转身走出大院。
墨枫异还没睡着,荀粲走过来坐在塌边。
荀粲伸手拉住他冰凉的手,墨枫异睁开眼睛笑道:“你来啦。”
荀粲探下身子在他额角落下一吻,“我从来没走。”
墨枫异温笑着握住他的手,只可惜自己的手实在很凉,荀粲热乎的温度有些突兀。
不过那人肯定不会这么想,冲着墨枫异撇撇嘴,“你一直知道我在? ”
墨枫异捏捏他的手心,“小珂做饭才没这么难吃。”
荀粲失笑着亲亲他的手背,“我会好好学的。”
荀粲待了多久墨枫异非常清楚,荀粲根本就没走过,当初把映年送下山交给亲信吩咐带回皇城之后他就又回来了,只是荀粲没想到居然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墨枫异甚至能够感觉到荀粲一直在身边,可他不敢见。
“刚刚阿遣跟你说什么了? ”
荀粲轻笑道:“他感叹我终于可以进来了。”
墨枫异眯起眼睛:“委屈你了? ”
荀粲亲昵道:“就凭你在身上刻下我的名字,我等多久都不委屈。”
墨枫异浑身一震,荀粲感觉到了。
“你......看见了? ”
荀粲把脸贴着他的手,笑着点了点头。
荀粲只有在墨枫异沉睡或者昏迷的时候来看过他,为他包扎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臂,墨枫异在崩溃之际划断自己的经脉,可那在之前,墨枫异其实是在往自己的左胳膊上刻字。
血肉模糊之时看不清,可在止血结痂之后,荀粲慢慢辨认出来,哪怕交错混乱那也是一个快刻完了的字。
粲。
墨枫异在清醒之后恢复了最后的那一段记忆,原来荀粲并没有出现,可是在他的梦里出现了,荀粲守在那个门前,告诉他必须杀了他才能出去。
墨枫异于是开始呼唤他的名字。
荀粲。
荀粲。
轻快,温柔,缱绻,沉郁,迷恋,声声入骨,次次诛心。
墨枫异实在是恨透了那个拦住他的人,却也是思念爱慕到了极点,他真的受不住了,他需要疼痛来缓解这份妄动,既然他的兵器再也不能伤了旁人,就只好伤自己了。
墨枫异在神情恍惚之际,看到手臂上涌出的血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似乎代表着荀粲和他的相融,似乎如此这样,他心里喷薄欲出的杀戮之念可以转移。
可惜没等那个字彻底刻入他的骨肉,墨枫异就逃避般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