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141、奔赴

　　荀粲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甚至心里安慰自己猜中了那人的心思。
　　可是李树和项浅荣可不这么想，那两个年轻的将军一起飞奔进荀府。
　　“将军! 阪奈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
　　李树气喘吁吁，自从南式和北易宣布和解，舒祁允立了江芒之后，李树就带着玉芷的骨灰回了北易，一晃也有几月了，但荀粲倒没见过他几面。
　　李树已经接手青锋军，可他在荀粲面前依旧毕恭毕敬，此时也顾不上这些礼节了，他只知道北易的世子绝不能被押去阪奈做人质。
　　项浅荣也是一脸的慌张:“荀粲，墨枫异是不想活了吗？ ”
　　荀粲坐在殿上很是淡然:“他答应了......”
　　“是啊他答应了，你说他是不是疯了？这不是要自己往火坑跳吗？ ”项浅荣气得不轻，“这个混账也真是的，自己要死为什么还要拉上别人! ”
　　荀粲看向地面，眼神如一潭死水，“他就是为了不拉上别人才去的。”
　　“呵，墨枫异如果真是个汉子，就该宁死不从无论如何不要去，这不是明摆着让阪奈欺负吗？他蠢啊! ”
　　项浅荣一时气得也顾不上怎么说了，李树却着急道:“将军，项大人话糙理不糙，世子殿下若是真念着自己的身份特殊，就不该答应，这也是下了自己的颜面啊......”
　　荀粲轻声道:“......他不答应就要打仗，你要他怎么选？ ”
　　项浅荣明显怒道:“打就打，你受伤了我去打! 我们没人了吗要被阪奈这么打压! ”
　　荀粲疲惫道:“新帝登基，没有重大的纷争不可开战......他不可能不答应的......”
　　“还有那个张禺山，他算个什么东西! 北易待他不薄，现在居然要做别人家的狗，不怕晚节不保吗! ”项浅荣气得踢翻一个板凳。
　　荀粲却仍然不为所动:“皇上已经调查过了，他被贺鞍威胁了，若是不来皇城，他一家老小都不保。”
　　项浅荣冷哼一声:“所以这是筹谋已久的了？他墨枫异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让阪奈如此大张旗鼓地要人？ ”
　　荀粲冷漠道:“张禺山......我会杀了他，绝对留不得。”
　　项浅荣蹙眉，“现在他那个废物不是问题所在，墨枫异该怎么办？真让他去？ ”
　　“他已经答应了，甚至启程去了通州。”荀粲一阵头疼。
　　项浅荣简直无处发泄，他又狠狠锤了一下桌子:“我知道......这也怪不得他......可是如此这般，谁人都会以为他，以为北易惧怕阪奈的......大家也会怪他没有气节......”
　　“当靶子罢了，他又不是没当过......”荀粲竟是笑了一下，“或许他现在很高兴也说不定。”
　　项浅荣不解，怎么墨枫异疯了，这荀粲也不正常了？
　　“这么多年了......他的心病可以放下了。”荀粲默默道，“或许他一直在等他们再找上他呢......”
　　惴惴不安多年的心事哪怕以最坏的方式来临，也不失为一种酣畅淋漓的解脱。
　　项浅荣无奈地哼了一声:“那我去通州，我到要问问墨枫异，他到底甘不甘心! ”
　　荀粲淡声道:“我去吧，我想见见他。”
　　项浅荣忽然顿住，和李树不明不白地对视了一眼。
　　“我真的想再见他一面。”荀粲恍惚开口，“我也要问问他......”
　　项浅荣当即愣住，“荀粲......你明知道这一定是最后一面，他不可能......”
　　李树轻轻碰了碰他，示意他荀粲已经承受不住了。
　　果然荀粲慢慢低下头，额角又开始冒着虚汗:“让我去吧。”
　　“你伤得这么重......怎么去通州啊......”
　　荀粲失去感知一般呆滞地盯着地面，“让我去吧......”
　　说罢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直到天旋地转失去意识，被项浅荣和李树扶住。
　　项浅荣心下一阵无奈:“都这么不惜命......”
　　李树万分悲伤道:“世子殿下一定要去阪奈了吗？将军他怎么受得了？ ”
　　项浅荣把荀粲扶起来躺好才再开口:“荀粲当然受得了，这么多年荀粲一直在失去身边的人，也不差墨枫异这一个了吧。”
　　这话未免残忍恶毒，可李树忽然发现这是真的，荀粲终于孤身一人了。

　　磐啸台。
　　饶是墨枫异什么也没说，凌紫冥也敏感地察觉了什么。
　　“为什么要答应去阪奈。”凌紫冥冲进墨枫异的房间，他似乎在收拾东西，但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于是墨枫异只是坐着发呆。
　　墨枫异见她进门，轻笑道：“你来啦。”
　　凌紫冥咬着牙沉声道：“你疯了吗？你不知道去了什么下场吗？ ”
　　墨枫异收敛了笑意道：“你知道我别无选择。”
　　“当初贺鞍整个军队都拿你没办法，或许他也没想到你会在现在妥协。”凌紫冥苦笑道，“哥哥，到底为什么？ ”
　　“丫头，你应该知道贺鞍去找了皇帝，殷霓虹告诉我贺鞍是去告状的，就是告我当初杀了陶疯。”
　　凌紫冥激动地吼道：“那又怎样？是他要杀你！ 当初那么多人要杀陶疯，凭什么到头来要你承担！ ”
　　墨枫异清淡：“因为当初......有许多人为我承担过......丫头，我不能一直躲，当初是我爹帮我挡下的，后来是文禹盟......总该让我自己去面对他。”
　　凌紫冥眼中含泪，勉强硬气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我不能一辈子都靠文禹盟。”
　　凌紫冥眼泪滚落不停，语气都发颤：“那我和你一起......我是蛊女，阪奈王一定想见我......我不能让你自己去......”
　　“别想。”墨枫异声音冷了下来，“阪奈王要的只有我。”
　　凌紫冥摇了摇头，仰起头：“哥哥，你需要我。”
　　墨枫异抚着她的脸，擦去她的眼泪，温柔道：“映年更需要你。”
　　说着墨枫异放下手回头出门，凌紫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哥！ ”
　　墨枫异强硬道：“如果你一定要去，就不再是我妹妹。”
　　凌紫冥不依不饶道：“如果在这个时候我还不去，我才不配叫你哥哥。”
　　墨枫异无奈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继而把凌紫冥一推，顺手关上门卡上门阀。
　　凌紫冥险些跌坐在地上，可是立刻反应过来拍着门：“哥哥！ 你让我出去！ 我要和你一起去！ ”
　　墨枫异倚靠着门半晌，没有回话。
　　裴知许一直站在门外静默无言，此时才淡漠出声：“盟主......”
　　墨枫异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手从门上放下，他完全忽略了身后凌紫冥不停的呼唤叫喊。
　　“十日之内不许放她出来。”
　　裴知许无奈道：“属下......恐怕拦不住她......没人拦得住她。”
　　墨枫异叹息着抬起头，眼前站着殷霓虹和公孙嵩黎。
　　公孙嵩黎踌躇着想上前，最后还是殷霓虹推了一把。
　　“盟主......这是您的令牌。”公孙嵩黎咬牙把双手奉上。
　　墨枫异淡漠地瞥了一眼那属于磐啸台之主的令牌，只是笑了一下：“你之前已经还给我一次了，我也说过了，这个东西从今以后交给你保管。”
　　公孙嵩黎愣了一下，坚持道：“只有盟主......”
　　“我马上要出远门了，你觉得我会用得上这个东西吗？ ”
　　“为什么用不上？ ”公孙嵩黎有点着急，“如果你有危险......”
　　“焰灼。”墨枫异冷硬道，“我是以北易世子的身份去的阪奈。”
　　公孙嵩黎立刻噤声。
　　墨枫异忽然问道：“小珂呢？ ”
　　公孙嵩黎低着头失落道：“小珂说你刚回来几个月就又要走......他不高兴不想来送你了。”
　　墨枫异失笑道：“还是个小孩子......”
　　说着墨枫异拍拍公孙嵩黎的肩：“磐啸台交给你了。”
　　公孙嵩黎眼神呆滞，眼睁睁看着墨枫异回头和殷霓虹一起离开。

　　墨枫异刚刚走出大门就听见殷霓虹在耳边聒噪。
　　“看来你还不是全无用处啊，你的人还挺不舍得你的。”
　　墨枫异冷哼一声：“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跟你一样把好好的一个门派带的连人都凑不齐吗？ ”
　　殷霓虹气道：“墨枫异，你现在可在我手里，阪奈的人就在山下，你还不给我安分一点？ ”
　　墨枫异却是来了劲：“我是真的想不通，曾经鼎盛一时的新雁过妆楼，怎么到你手里就成这样了？ ”
　　殷霓虹懒得再理他。
　　墨枫异自娱自乐地笑了起来，还没等他笑完，忽然听到了一声呼唤。
　　“师父！ ”
　　墨枫异抬头一看，后珂正挂在树上，扬手跟他打招呼。
　　说着后珂从树上窜下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墨枫异面前道：“师父......你为什么不能多陪陪我们 ？ ”
　　“傻小子。”墨枫异笑着揉揉后珂的脑袋，“我又不是个闲人，我很忙的好不好，哪有空天天陪你们？ ”
　　后珂不高兴地撇着嘴：“可是师父......现在要入秋了，你以前说要带我们和紫冥姐姐一起去蔓菁塘看莲花的......你要是去了阪奈，回来该赶不及莲花开的时节了。”
　　“我一定来得及。”墨枫异轻笑道，“我答应过紫冥和你，我还记得。”
　　后珂这才笑了一下：“对啊杏慈娘子也说过呢，她还特地为紫冥姐姐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还有许多甜的糕点我也学会怎么做了，那等师父回来我再做给你吃！ ”
　　墨枫异高兴地点头，“快回去吧小珂，我还有话和她说。”
　　墨枫异指了指殷霓虹，但那人毫无反应。
　　后珂笑着的脸霎时转阴，垂头丧气地走了。
　　墨枫异收敛了笑意，殷霓虹这才开口：“你一直这样敷衍他们吗？ ”
　　墨枫异冷了脸色：“走吧青烟姑娘，我需要戴上镣铐吗？ ”
　　殷霓虹平淡地摇了摇头。

　　墨枫异终于下山看到了马车，随行的人随机跪下。
　　“参见世子殿下！ ”
　　墨枫异眯起眼看着为首的那个贼眉鼠眼，心里顿时不大舒坦。
　　“你是谁？ ”
　　“外臣沙平川，阪奈师团副使，负责您去阪奈的全程安全。”沙平川笑得灿烂，跪在墨枫异面前，笑纹堆在了眼角。
　　墨枫异挑眉：“副使？那谁是正使？她吗？ ”
　　他嗤笑着指了指殷霓虹。
　　沙平川淡笑中带着不屑：“阪奈正使乃是贺鞍贺将军，青烟姑娘不过是陪同罢了，请殿下放心，贺将军已经前往阪奈边境等待您了，我们一定保证您的安全。”
　　墨枫异笑着看了一眼殷霓虹，那人倒是颇为无所谓，眼神毫无波动。
　　墨枫异撇撇嘴：“别叫我殿下了，难道你们那个正使没有告诉你们吗？我可是杀了陶将军的罪人啊，我是被押送回阪奈受审的，你们阪奈对罪犯也这么客气吗？ ”
　　沙平川更是客客气气道：“王上曾经交代，世子殿下就是阪奈最尊贵的客人。虽然您杀了陶将军，但此事早已作古，王上和北易皇帝都不会声张此事，殿下无论何时都是殿下，我们使团也由您驱使。”
　　这下子墨枫异就高兴了，咧开嘴兴奋道：“真的吗？我居然还是贵客啊。”
　　沙平川笑意更甚：“那是自然，殿下请上马车吧......哦对了，这里有一封北易皇帝交给您的秘旨，只有您可以打开。”
　　说着沙平川恭敬地把一封信拿出来，拱手交到墨枫异手上。
　　墨枫异把它打开看了一会儿，然后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仿佛舒祁允在信里给他讲了一个笑话。
　　墨枫异笑得无比开怀，沙平川感到奇怪却也不能制止，于是试探着问：
　　“殿下？ ”
　　墨枫异终于停下了笑声。
　　殷霓虹微微蹙眉：“墨枫异......你没事吧？ ”
　　墨枫异把信撕得粉碎，歪着头问：“你刚说......使团供我调遣对吧？ ”
　　沙平川立刻陪着笑道：“是是是，只要殿下愿去阪奈。”
　　墨枫异笑得更甚，一步上前逼近沙平川，伸手快速地抽出沙平川随身携带的刀，然后划过他的脖子，见血封喉。
　　沙平川捂着脖子跪倒在地，最后满身血红地闭上眼睛。
　　一旁所有使团成员立刻拔刀相向，严阵以待。
　　墨枫异却是扔了刀嘟囔道：“太钝了......”
　　他的速度未免太快，殷霓虹有一瞬的窒息。
　　墨枫异回头看向她。
　　殷霓虹眼神微动：“你......为什么要杀他。”
　　“这个人自己说啊，使团供我调遣。”墨枫异魅惑一笑，“我不喜欢他当副使，我觉得你应该也不喜欢吧？ ”
　　殷霓虹忽然一笑：“可你杀了他，不怕使团不再听你的吗？ ”
　　“不会的。”墨枫异勾着嘴角，“因为我觉得你不错。”
　　然后墨枫异就指着殷霓虹对那些持刀的人说：“沙平川已经殉职，所以我现在任命青烟姑娘为......使团正使。”
　　那些护卫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殷霓虹弯唇轻笑：“阪奈使团但凭世子殿下吩咐。”
　　所有人立刻再次跪下：
　　“阪奈使团但凭世子殿下吩咐！ ”
　　殷霓虹伸手道：“请世子殿下上马车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墨枫异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他们把沙平川的尸体处理之后，殷霓虹跟着他一起上了马车。
　　“太嚣张了。”殷霓虹扭过头看着墨枫异浅眠的侧脸，“你真的......太嚣张了。”
　　墨枫异闭着眼懒洋洋道：“不客气，咱们直接去滨亥城吗？ ”
　　殷霓虹摇摇头：“去滨亥城也要先经过通州啊，咱们肯定要去老地方的。”
　　墨枫异这才若有所思地睁开眼睛：“通州......我很久没去了，干嘛非要经过通州，我不想去。”
　　殷霓虹轻笑道：“这可真由不得你，您这位世子殿下身份贵重，要去通州进行交接才能带走。”
　　墨枫异挑眉：“交接？ ”
　　“怎么你的消息又不灵通了？这次负责交接的就是你的好朋友荀粲啊。”殷霓虹捻唇轻笑，“不过他也就是走个过场的而已，反正你在通州不会停留超过三天。”
　　墨枫异这下子完全清醒了，荀粲的伤好了吗就要来。
　　殷霓虹轻笑道:“怎么，没想到？ ”
　　“是啊......”墨枫异忽然不怎么想见荀粲，就好比近十年前的事情重蹈覆辙，这次还是他亲眼看着自己走。
　　太残忍了吧，墨枫异默默感慨，荀粲何必来遭这一趟罪呢？
　　但他从来拦不住那个人，墨枫异知道，无论自己怎样荀粲都会在自己身边，这些年荀粲不在的日子都是墨枫异一手造成的，只要他表现出对那人的需要，那么他就一定不会走，荀粲从来没有因为外力离开过他。
　　墨枫异安静地躺在马车里，心里第一次无比平静，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当初为他牺牲的这么多人，他对不起闻彦淮袁为帆，更对不起这么多年为他劳心劳力的墨显戚夭，他的这个决定一定会让很多人失望伤心吧，简直是打了他们的脸，让当初努力的一切付之东流。墨枫异在摇晃中默默向着外面的艳阳天祷告，希望以后见到他爹娘，他们还愿意认他。
　　现在听到荀粲去了通州，墨枫异忽然感到一种不值得，为荀粲不值得，为自己这样的人牺牲至此，荀粲真是太亏了。墨枫异一直不明白荀粲为什么会这样护着他，他找不出自己让荀粲死心塌地的理由，因为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他脾气不好，他自大傲慢，他目无王法，他已经被许许多多的人放弃了，为什么荀粲一定要拉着他往前走？
　　墨枫异怎么想也想不通，最后还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