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14、入宫

　　巳时，皇宫全圣殿。
　　舒汉旭揉着眉心，静静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从进来开始就没说过话，只是站着的黑衣年轻人。
　　“枫异啊，这么晚了把你叫进宫，知道为什么吗？”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决定还是开口，声音放出去才发现有些喑哑。
　　墨枫异抬眼，没有吭声，他是真的不知道。
　　舒汉旭等了一会儿，也没有责怪这人，只是沉声再问:“你在进入国子书院之前，已经去皇陵祭拜过你母亲了吧？”
　　“是。”
　　“见到那个守灵人了吗？还记得她吗？”
　　墨枫异有些惊讶，但很快神色恢复，他了解这个皇帝手眼通天，只能如实回答:“记得，是我娘从前的贴身侍婢，佩璇。”
　　龙椅上的人脸色缓和了一下，点点头:“还不错，那朕再问，你在你母亲牌位前，磕了几个头？”
　　墨枫异沉默一下下，转而便道:“四个。”
　　舒汉旭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为什么多了一个？”
　　墨枫异立刻跪下，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躲过自己舅舅的眼:“因为觉得对不起我娘，这些年没能来看她。多磕一个头，是赔罪。”
　　皇帝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他几下，才摆摆手笑着说:“不是你的错，不必跪，夜里凉，快起来。”
　　墨枫异起了身，还是低着头不言不语。
　　舒汉旭又轻声问他:“枫异，你既然觉得对不起你娘，为什么回了皇城，还不好好学习？不怕寒了你娘的心？”
　　他语气非常温和，简直就是慈父在问自己儿子“吃没吃饭”之类的问题，可是墨枫异还是忍不住膝盖一软，仿佛又要下跪，没想到躲过了亲爹，还有个胜似亲爹。
　　他有些难以启齿，因为他很清楚这个龙椅上的威严男人什么都知道，而他又不想和盘托出，就只能天真无邪一脸懊悔地装傻子:“枫异....只是适应不了，国子书院监管严格，我，我，受不住。”
　　却没想到舒汉旭却是轻笑出了声:“就知道你这孩子还是这样，罢了，慢慢就会好的。”
　　墨枫异心中一动，看来皇上是打定主意要他留下，今夜只是试试他的意思，同时皇帝和他爹一样在警告墨枫异，他什么都知道，不要妄想耍什么小聪明。
　　于是墨枫异只能讪讪一笑:“多谢陛下，枫异明白。”
　　舒汉旭不再谈这些，有些乏力地叹了一口气:“今夜已然有些晚了，你便先到皇后宫中歇着吧，回来也没再见她，她也很想你，刚刚得知你来，特地差人来跟朕讨人。”
　　墨枫异一惊，是有些没料到，不过还是再拜礼:“那陛下早些安寝，枫异告退。”

　　去宝瑞宫的一路上墨枫异还在思索刚刚皇帝的话，还有其实他不是很明白皇后居然跟皇上说要他去她宫中歇息，他明明小时候跟贵妃关系更好。
　　皇后，也就是项浅荣的姑姑，项笠平的姐姐，项旖心。
　　传说她其实本不愿意当皇后的，她年轻时才貌双绝，追捧人无数，却已然有了一位心爱郎君要私定终身，但是奈何她家想要攀附皇族，生生让她嫁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舒汉旭。
　　谁知道这女子心高气傲，誓死不从，还是墨枫异他娘舒艺怜拦了下来，那几年都闹得沸沸扬扬。
　　而身为太子的舒汉旭不顾任何阻碍和风言风语，硬是要她做了太子妃，后来成为了皇后。
　　奈何墨枫异当时还没生出来呢，这一切都不过是小道消息，更何况太子已是皇帝，谁人都不敢谣传，更不知道这风情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墨枫异只清楚记得，这个皇后十分冷漠骄矜，不愿意亲近他人，对他们这些孩子也是爱搭不理的，墨枫异觉得皇后就是看在自己娘亲的份上才偶尔理睬他。

　　项旖心在宫门等了好一会儿，有些迫不及待地问旁边人:“不是刚刚就出了全圣殿吗？怎么还没到？”
　　一旁宫女轻笑:“娘娘，哪有这么快呀，世子殿下已经在路上了，您别着急，快回宫坐着吧，门口风冷，当心吹着您。”
　　项旖心还是有点耐不住，不过她知道自己身子已然大不如前，还是进了宫。
　　墨枫异刚刚进了宫门，施施然跪在项旖心面前开口道:“晚辈墨枫异，夙夜叨扰皇后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项旖心却是一脸笑意，她知道这孩子已经是有些生分了，不过她并不在意，温柔眼神扫过墨枫异全身，向他招手，带着病态的虚弱无力:“来了就好，快起身过来让我看看。”
　　墨枫异有点僵硬，但还是按着她的吩咐走到她面前。
　　项旖心轻轻把手放上他的胳膊上，一点一点地抚摸他的衣裳，她眼睛在墨枫异身上来来回回摸索了好几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什么都不放过，墨枫异被她看得不自然，觉得这人要把他看透了，不过他没有闪躲也没有开口，因为他发现这个曾经恣意娇纵，美艳轻狂的女人已经真的有些老了。她变得很瘦，一身华贵、精致妆容都掩不住她的疲累，她也变得温柔了，就像......就像自己娘亲一样温柔。
　　半晌过后项旖心才放下手，遮掩住眼中的热意，咳了两声开了口:“可算是回来了，一晃十年，竟已经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了。”
　　墨枫异弯唇浅笑，点点头:“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项旖心叹了一口气:“孩子啊，你从前不叫我皇后娘娘的。”她又像丝毫不介意一般摇摇头，“不要紧，我知道你在江湖成长，一定是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累的，不过我还是替你母亲问你一句，小枫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她说话很慢，丝毫不带从前雷厉风行的样子，淡淡地一字一句传到墨枫异耳中，那声“小枫儿”却如一道闪电劈进心里，瞬间带他贯穿到十年前娘亲也这么唤他的时候，把他心里照得亮亮堂堂，劈得他一震。
　　墨枫异抬头对上项旖心温温柔柔的眼眸:“娘亲，舅母，枫异很好。”
　　项旖心这才放心，眉眼弯起:“那就好，你这样说，我也好和你母亲交待，她若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一定很高兴。”
　　墨枫异发现这个皇后是越发不像从前了，若是她曾经，一定把墨枫异拉到宫里一通教训，说他一点也不想他娘没有孝心。
　　可是现在，墨枫异真切感觉到她是变了，十年沧海桑田，竟是把她化成了如水般的慈亲模样。
　　项旖心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越发留恋，她能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他父母年轻时的样子:“枫异，这次回城，见到从前的朋友们了吧？”
　　“见到了，他们都很好。”
　　项旖心点点头:“舅母知道你很能适应，他们都是好孩子，你们一定还能做朋友。”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般轻笑一声，“前日里，公主和驸马来请安，舅母听驸马说你上课还和从前一样打着瞌睡，聊着闲话，我们的小枫儿哪里长大啊，分明还是个小孩子呢。”
　　墨枫异眼中清亮地闪着光，竟是有些被噎住:“舅母.....”
　　“舅母知道，你这次回皇城，有些不适应，但你要明白，这些朋友，这些亲人，都还在。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是你的家，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项旖心说到最后声音竟是有些发颤，她知道这孩子难以抉择也不想给他施压，却是真心希望他能留下。
　　墨枫异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明白项旖心的意思，终于他还是出了声:“舅母，我已经长大了。”
　　项旖心含着笑点点头:“舅母知道，你聪明伶俐，不需要多担心。既然来了皇宫，便多陪舅母几日吧，也和太后多说说话，你这一走这么多年，她也很想你，卧病在床，还时常念着你和你娘。”
　　墨枫异不好推却，便答应了下来:“那明日，枫异便前去向太后请安。”
　　项旖心又张开她没有血色的嘴唇温声道:“太后病重体虚，习惯晚起，明日一早，你便先去贵妃处向她请安，再和皇上一同去和太后用午膳，这样可好？”
　　墨枫异发现她虽然脾气变得温和，性子里喜欢安排好所有事的习惯却没变，他向项旖心一拜:“枫异听命，舅母您做主便好。”

　　次日用完早膳，他就去了里欢宫贵妃处。
　　贵妃也就是太子舒祁允的母妃，蒋鹭。
　　墨枫异进了门意识到，她倒是没变。活泼好动的性子，即便做了母亲也一如既往。
　　蒋鹭扯着他袖子把他往屋里拽的时候就开始抱怨:“进皇城这么久了，怎么现在才进宫来看我啊？你这孩子怕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墨枫异一边感叹她力气不小，一边笑着开口:“小舅母，我哪敢啊，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您的，我还记得小时候您带着我一起逃课呢。”
　　蒋鹭带他到里屋坐下，愤愤开了口:“你到不记我些好，上次宫宴就远远看了你一眼，都是大孩子了，竟是不敢认你了。”
　　墨枫异有些无奈，他真的已经听腻了这些话。
　　蒋鹭又问:“听说昨夜你就进宫了？在皇后那里歇着的？”
　　墨枫异规规矩矩答道:“是，皇后娘娘....”
　　“是不是觉得她变了？”蒋鹭对他笑着眨眨眼，像个小姑娘般灵动俏皮，“温柔许多吧？你是不是一时间还吓到了？”
　　墨枫异狠狠点了点头，他在蒋鹭面前真的是很放松。
　　蒋鹭把下人差出去，替他倒了茶，墨枫异眼睛一瞥注意到桌上还有一盘桃花糕。
　　“你小时候喜欢吃的，不知道现在如何？”蒋可儿真的是会察言观色，一点没错过他的眼神。
　　墨枫异点点头轻笑，拿起一块来送到嘴里，蒋可儿才又开了口娓娓道来。
　　“你啊，在你娘离世后不到一月就离了城，怕是不知道。皇后和你娘关系一直很好，她走后，皇后伤心非常，大病一场，整整一年卧床不起，病好以后虽然性格还是如常，不过慢慢的就待人温和了许多，只是这两年她身子越来越不好，还要撑着料理后宫，想来，也是不容易。”
　　墨枫异了然，应该是皇后生了病，自己母亲又离开，她觉得人生无常，转了性子。
　　蒋鹭见他愣神，一戳他的额头道:“你这小子，我呀，原先觉得自己不老，养大了孩子也还好，现下一看到你长得这么大，才真真发现本宫已经不年轻了。”
　　墨枫异讨好般笑着:“小舅母，您还是和从前一样漂亮，一点点都没老，您看我多念着您啊，这不马上来看您了吗？”
　　蒋鹭轻叹一口气:“唉，你们这些半大小子是不知愁啊，你一早就离了城。后来阿粲，仁禄，祁允，辰画，一个个长大些也都去了宫外学习少有探望，连教书先生见他们的面都比我们多，这天天熬的盼的，怎么能不老。”
　　还没等墨枫异回她的话，她又扯着墨枫异的袖子佯装生气道:“你这次来我可逮着一个，给我在宫里安安生生住上几天，陪着我们说说话，听到没有。”
　　墨枫异一副无奈的表情点点头:“是，枫异都听您的。”
　　蒋鹭满意地开口道:“那就好，行了，这也眼看着要晌午了，快去太后那里吧，你是她唯一的亲外孙，到她跟前了好好说话，多多宽慰她，让她老人家安心，知道吗？”
　　墨枫异听她细细交待，慢慢嚼着糕点，心想着女人真的是能说，听她一直絮絮叨叨，心里竟是感受到久别熟悉的暖意。
　　蒋鹭一拍他胳膊:“别吃了，到太后那里再多吃点。这宫里随时给你备着，还怕吃不到？赶紧去赶紧去，可别让太后等着了。”
　　“好好好，知道了，怎么我来你也催，走了你还催啊？”
　　“你这小子! ”蒋鹭作势又要拍他，墨枫异起身一趔，堪堪躲开，拿起最后一块桃花糕就出了门。
　　他的心情很好，特别好，好到昨日那些个烦心的疑问纠结也先放下了。
　　他还带着太后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墨枫异知道太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一定痛苦难过，却没想到太后一见了他便流了眼泪，竟是欣慰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拉着他的手一下午就这么聊天聊了过去。

　　墨枫异真真是过了两天清净日子，左右他是出不了宫也没什么消息能听到，干脆就什么也不想，陪着几个娘娘在宫里又转了几天。皇宫真的大，他来来回回走几圈，已然是不记得从前景色了。
　　“枫异啊，你从前是最喜欢到属发池来玩水的，你看看，这景致还似从前，分毫没变呢。”蒋鹭心情也是好，一路上嘴就没停。
　　墨枫异看着眼前小院，那边是宫宴那晚他与荀粲重逢的地方，当时还是初夏也是夜晚，他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池塘。
　　这如今也有一个多月了，荷花开了一部分，就如娇羞少女半遮着面，怯怯探出眉眼张望外界。在日光中那水面更是清亮，墨枫异甚至还能看见几条小鱼在尽情穿梭。
　　可他心里不知道怎么的，总是有些发寒，他看到这池子就想后退。
　　他想到了这儿，蒋鹭也说到了这儿:“今天午后，祁允他们就要进宫来了，晚上啊，你就和他们一起回吧，这几天和我们几个女子束在一起，你倒是不嫌憋屈。”
　　墨枫异却是撒娇般把嘴一撇:“小舅母这就要赶我走啊？枫异还没跟您在一起待够呢，您就烦我了？”
　　蒋鹭也就顺着他的话笑道:“是呀，瞅瞅你这小子才来几天，就满宫乱窜，闹得谁都让着你，十年安生日子转眼就到了头，我可真真是烦了。”
　　“那要小舅母这么说，枫异以后可就不来了，省的惹您烦，一个劲儿在您眼前晃。”说话声音也像个小孩子，带着浓浓的耍赖意味。
　　蒋鹭气道:“随你。”
　　墨枫异却是不依不饶离她近些:“不嘛，我以后还要来，恨不得天天来，小舅母最好了，枫异一定赶着来，您会习惯我和小时候一样烦的。”
　　蒋鹭笑着点点他额头:“就属你调皮，又这么会哄人，不像祁允和阿粲，从来都一板一眼，也不会哄我高兴，每次来了也就是送些东西就走，好像我就是盼着这些东西似的。”
　　墨枫异想起荀粲那副样子就想笑，但见她又是有些不高兴，连忙开口:“他们课业忙，不像我是个闲人，这不来陪您了吗？我以后也多来，带他们一起，好不好呀？”
　　蒋鹭听他说话便舒服了，这心情才又好了起来。墨枫异想起什么便再问:“今日似乎不是规定请安的日子吧？怎么这时要他们进宫来？”
　　“这不马上七月二了嘛，雷月节皇上要上雷月寺为国祈福，今年也由太子操办，他们就是来商量细节的。”蒋鹭颇是有些心疼，“自从祁允封了太子，皇上什么事都交给他，我看着那孩子都要瘦了，平日交代他关心自己他又不听。”
　　墨枫异又宽慰她道:“太子殿下得皇上重用，您应该高兴才是，他能当大任，身边也有这么多人服侍，您不必担心。”
　　蒋鹭摇摇头:“当娘的，其实倒不指望孩子有什么成就，我就盼着他平平安安，只可惜这孩子胸怀大志，一心想着建功立业，我也是拦不住。”
　　她拉着墨枫异道:“平日里也就是阿粲说话他还听些，我唠叨惯了他不理的，现在你回来了，也劝劝他。”
　　墨枫异也跟她温声细语道:“枫异知道，您放心吧，太子殿下很懂事，也很记挂您。”